《孤鸿》天启牙纸

32、32 寒潭深千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这些跪在地上接受人傀施舍的，是活生生的人啊！

　　陆亓不接地望向角落里的独眼女子，恐惧压弯了她的背脊。她跪着挪动膝盖，拖着瘦弱的身体靠近那扇沉重的铁栅栏，颤巍巍伸出双手。

　　黏腻如浆糊的菜羹粥饭从破木勺里到到她的手中，她低着头，像是无比虔诚的信徒，口中跟着念道：“厄坡降世，翡山蒙恩。脱我凡骨，引我极乐。”

　　陆亓难以置信，轻轻拍了拍女子的左肩，紧绷的肌肉，无法抗拒的颤抖，无一不宣泄着自己强烈的惧怕。她咬着下唇，以极小的幅度摇了摇头，央求着陆亓不要再动了。

　　方轻崖和陆亓没有伸手去接，那两只戴着面具的人傀似乎对他们并不感兴趣，只在专心完成自己的任务。

　　人傀走后，独眼女子仍然趴在地上不敢起身，方轻崖认为这应该是某种仪式，让陆亓静观其变。

　　果不其然，发放‘饲料’的人傀前脚刚走，后脚便又来了四只。

　　他们连火把都没拿，戴着面具的它们本就不依靠视觉，在黑暗中摸黑也能感觉到周围的事物，有点像常年在漆黑洞穴中生存的盲蛇。

　　这时，陆亓发现，进来时有两只人傀，还有位活人。人傀们拖着大桶缓缓前行，而那活人似乎停在了后面没动静。

　　他手中提着一根铁棍，在某间牢狱面前站立。

　　“咣、咣、咣——！”

　　铁棍敲击铁栅栏发出声响，在一片死寂中荡起回音，震荡入每个人的心底，撩拨着愈演愈烈的恐惧。

　　本来还在后头慢慢走的四只人傀听到声响，迅速加快脚步走到了那间牢狱跟前。陆亓眯着眼仔细瞧了瞧，那间牢狱里似乎关着三人，皆是女子。

　　人傀们手脚麻利地挪开铁门，架起其中一位女人，将她拖出了牢狱。本来还半梦半醒的女人似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开始挣扎，开始踢打拽着她的人傀。

　　“……不要！我不要去……求你，求求你！”女人嘶哑着嗓子哭叫哀求道：“不要，我不要那样……求你们……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人傀不知言语，神使将手背往身后，司空见惯地走在前头。

　　女人的哀嚎声在地牢里久久回荡，没有人敢说一个字，更没有人敢逞英雄，直到地牢的入口重新被关上，才有了些许抽泣的声音。

　　“这是什么？这究竟……”陆亓低头问趴在地上的独眼女子，她正大口大口吃着人傀给的糟糠，半晌，她抬起头来。

　　“还不清楚吗，这里是个饲养场，圈养的全是从翡山各处抢来的民女。”

　　“圈养……人？”陆亓难以置信。

　　“人？”独眼女子冷笑一声，她两手扔沾满湿黏的粥饭，往满是稻草的地上一抹，说：“你看我现在这样，像人吗？”

　　陆亓想摇头，但她不能。

　　无论沦落成何种境地，人就是人。有记忆，有过去；有期盼，有未来，有生而为人的尊严。

　　降于人世，有始，有终。

　　独眼女子仿佛看穿了陆亓所思，她苦笑着摇头，喃喃道：“没有意义的，所谓尊严，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

　　“被关进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不是人了。”

　　陆亓还想争辩些什么，忽然她看见隔壁监狱一位年轻的姑娘敲了敲铁栏。

　　“……阿芸姐。”她轻声唤道。

　　“你想好了？”被称作阿芸的独眼女子爬到那扇铁栏侧。

　　“我想好了……我想活着！”姑娘颤巍巍的手伸过铁栏，抓住了阿芸的手腕。阿芸欣慰地笑了笑，从袖口中掏出一把不甚锋利的匕首，递给了姑娘。

　　“别怕，阿芸姐看着你，没有想象中那么疼的。”

　　“喂！你们要干什么！？”陆亓出声制止，而姑娘已经拿起匕首。

　　她用刀尖对准自己年轻的脸庞，咬牙一刀划了下来，一瞬间血流如注。

　　“啊——！”从眉上一刀划至脸颊，原本清秀的脸庞被血糊了个彻底，她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想横着再来一刀。

　　“你给我住手！”陆亓动用内力打落姑娘手中的匕首，方轻崖迅速翻出绷带要为姑娘止血。

　　“你在干什么？你在煽动她干什么？！”陆亓愤怒地盯着阿芸，阿芸的右眼目睹了这一切居然毫无波澜。

　　“我在救她。”阿芸说。

　　“什么？”

　　“她不想死，只有这条出路。”阿芸伸手拿回自己的匕首，在脏兮兮的衣裙上仔细擦干净血迹，小心地收了起来。

　　“我们这些被圈养的畜生，只有完好无缺的才会被送往明神宫，献给神明，若是残疾的，破相的，连被送去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这样正好，我们这些送不进去的残次品，就苟活了下来。”阿芸指了指自己瞎掉的左目，转身对姑娘说：“安红别怕，明天这时候人傀就会发现你了，到时候你就会被扔到我这个监牢里。”

　　安红倒在地上，眼泪和污血混在一起，方轻崖想帮她，但隔着一道铁栏杆，手怎么也伸不过去。

　　“你以为这样就能被放过吗？厄坡神教这群认不认鬼不鬼的东西，既然能拿完好无损的活人献祭，你们这些所谓的‘残次品’就能逃过一劫吗？！有残缺的畜生，不是会更快被消灭吗？它们会继续把你养在这儿？别开玩笑了！”方轻崖怒不可遏，他眼睁睁地看着安红流血，却无法帮助她，只能迁怒于阿芸。

　　阿芸皱了皱眉头，说：“我当然有自己的办法。这里杀人，每天都杀人，你今天能看到的人明天可能就被戴着面具的恶鬼拖出去杀了，想要活下来就要遵循这座监牢的规则。”

　　“你知道我在这儿活了多久吗？我活了三年！”阿芸说着，松开了另一只手，陆亓才想起来，阿芸方才一直紧紧攥着自己的火魂。

　　幽兰的火光又一次点亮了这间牢狱，三颗火魂缓缓上升，照亮了这间监狱更深的地方，而在那更深处，还有两个人，方轻崖和陆亓居然一直都没发现她们的存在。

　　其中一位女子脸上有长长的十字刀疤，一看就是自己下的手，另一位则躺在角落，奄奄一息的样子。

　　方轻崖连忙跑过去查看那位女子的伤势，却被阿芸制止了。

　　“她快死了。”阿芸喃喃。

　　方轻崖瞪了阿芸一眼，拍开她的手扶起倒在地上的女子。

　　“没用的，她撑不过今晚，很快就会断气了。有时候，死了未必是一件坏事，活着受罪难道就很好吗？”

　　“疯子！”方轻崖咬牙切齿反驳道：“活着当然比死了好，活着就有希望，无论什么困境，只要还没死就有转机！”

　　“转机？这不就是转机吗？”阿芸走过去用身体挡住气息微弱的女子，修长的手指抚上对方纤细的颈脖，说：“我本来会死，但如果她死了，明日人傀到来之时，便会优先处理死掉的尸体。处理残次品的人傀两天只来一趟，刚好拖走死尸。”

　　“她的死，改变了我即将面对的结局，这不就是转机吗？”

　　阿芸说着，收紧了自己的手指，身下的女子察觉到了呼吸不畅，开始挣扎了起来，方轻崖猛地将阿芸撞开，护住女子。

　　被撞倒在地上的阿芸也不反击，她摊倒在杂乱的稻草堆之中，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但那尚且能视的右眼中却藏着对‘生’的热切渴求。

　　“人是没有资格剥夺另一个人的性命的……你这样，你这样和杀人犯有什么区别？！”陆亓不能理解这样的疯狂，纵使见多识广的无名苑也从未亲眼见过如此荒唐之事。

　　“人，没有资格剥夺他人性命，我早就说了，从被关进这座牢狱开始，我们都不再是‘人’了。”阿芸不耐烦地望向二人，他们刚从外面来到这黑暗的世界，外面，有阳光，有空气，有流水草木。

　　有她们梦想的一切。

　　“我们早已失去了身而为人的一切，不要再用‘人’的法则剥夺我们活下去的权利了！”阿芸目露凶光，她低吼道：“……是不是人，已经不要紧了，不是吗？”

　　从阿芸的眼中，陆亓一瞬间明白了这一切。

　　她们是困于囚笼的斗兽，想出去唯有血路一条！

　　在牢狱中每个来自寻常村庄的女人，她们乖巧柔顺，对人生抱有无数美好的幻想，而这一切都变成了一座黑漆漆的监狱，她们的人生变成了非生即死的单选题。

　　若是这个选择落到陆亓的手中，她也许会义无反顾的选择闯出去，与这昏天黑地的神殿殊死相搏，可这黑压压的监狱里关着的，没有一个是陆亓！

　　她们只是很普通的女人。

　　面对这道单选题，下定决心铁石心肠的女人选择了活下去，而优柔寡断的女人，失去了活下去的权利。

　　阿芸见陆亓不说话了，以为她被自己吓住了。

　　阿芸自己也觉得很奇怪，长久以来她都没有如此动过怒，大部分的女子起初都不会进到她所在的监狱，因为她这一间是专门给不能祭神的‘残次品’用的。

　　陆亓和方轻崖两人被扔进来的时候，她还有些惊讶，她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头，但他们身上总有些什么，让她很不舒服，让她想迫不及待的熄灭它，掐碎它。

　　他们与那些哭闹着被丢进来的女人不同，理所当然的在牢狱中挺直了脊背，口口声声说着人的尊严，让她迫不及待的想让他们看到，这座肮脏监狱的真正模样。

　　阿芸甩了甩头，反正进了这间牢房，用不了两天自己就会想方设法把人杀掉，一如往昔用他们的尸骨换自己一条生路，还省得自己费尽心思从其它监狱弄死人过来。

　　正当她盘算着要如何杀掉两人时，身后的陆亓说话了。

　　“……我帮你们逃出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帮你们逃出去，不止你们几个，被关在这里成千上万的姑娘，我帮你们逃出去！”

　　陆亓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到地牢的每个角落，听闻此言的女人们动了动，没有欢呼雀跃，而是倒吸了口凉气。

　　她们四下确认有没有神使的身影，长久的绝望已经让她们不再相信希望。

　　“你在做梦吗？这是地牢，进不来，出不去！你以为我们这里这么多人没有想过逃出去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我把监牢的破墙炸出一个大洞呢？”陆亓不甘示弱。

　　阿芸彻底被激怒了，她拽着陆亓像墙角一扯，一手压着陆亓的脑袋抵着厚厚的石墙。

　　“你听听，听听墙外的声音。”

　　陆亓耳贴石墙，听不到半点声息。偌大的监牢里连个窗都没有，一点光亮都没有，纯粹是靠每日神使的往来确定日出日落。

　　陆亓闭上双眼，尝试用内息穿过石墙，探查墙外的是什么情况，但内力震出去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石墙外是水，全是水！

　　上不见头，下不见底，冰冷刺骨的水。

　　陆亓回头，问：“我们这是……在哪儿？”

　　阿芸冷笑，说：“水下，不知道水下多少尺，岛屿上是厄坡神殿和明神宫，而地底下……我不知道除了监牢以外还有什么地方，但我们所在的位置一定在岛屿地底的深处，沉入水底。”

　　“我记得，厄坡神殿在一座岛上，岛周围一圈像个深坑……从断崖上下来的都是瀑布，在神殿下落成深潭。我们现在连水花声儿都听不见，那……”陆亓仿佛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阿芸见她终于明白了，也没兴致再纠缠下去，松了手，自顾自走到角落，躺下准备睡个昏天黑地。

　　“你还知道多少？”

　　“什么？”

　　“关于这座神殿，你还知道多少？”陆亓背对着阿芸问道。

　　“喂，你不是开玩笑的吧？你搞清楚状况了吗？！”阿芸觉得不可思议，这人该不会还没放弃吧？

　　“搞清楚了啊！就是因为搞清楚了，才要了解更多情报啊！”陆亓像在自己家一样，找了块松软点的干草堆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件事儿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点儿，所以你们要帮我啊。”

　　陆亓看向躺在角落的女人们，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