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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插翅也难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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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严洛烽醒来的时候,他正身处一处十分诡异的地方。一个红色的光罩将他笼罩,几条光柱连接着这密不透风的光茧,低头便是万丈深渊。
厄坡神教本就地处深渊之上,若不是还有几条通路,甚至能够怀疑这座神殿是否浮于空中。
严洛烽盘腿坐在光茧正中央,他拿手触碰了一下那几乎透明的橙红壁障,本四散在四周的流光迅速汇聚,在他指尖浮出咒文。
上面诡异的咒文与尚清殿的光桥是同样的文字,严洛烽看不懂,如果沈遗秋在身边的话说不定会有点头绪。
……沈遗秋吗?
严洛烽轻轻叹了口气,回想方才自己与他在正法剑阵中缠斗,自己高声向厄坡神教的使徒承认了神风门主的身份,却没敢回头多看他一眼。
如果沈遗秋怪他,他半句怨言没有,毕竟在沈遗秋的记忆里,神风门主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抬眼望了望这层禁锢的枷锁,现在似乎不是感怀他那点小心思的时候,他假装不敌,败于正法剑阵之中,他肯定这群人不会轻敌到将他随便找个地方关起来,这地方一定是厄坡神教最深处。
比起像无头苍蝇一般在这漆黑的神殿里胡冲乱撞,不如将计就计,除了在他的沈道长身上,严洛烽从不做吃力活计。
他像是被囚禁在了一座塔楼中,这塔楼构造奇特,不像寻常塔楼一样一层一层的,从底部直通塔顶,唯一的通路便是盘旋在塔楼内的石梯。
内部连一个把守的人都没有,看来厄坡神教那群家伙对这破阵是相当的放心啊!
严洛烽冷笑,同样的伎俩想再困住他似乎有些难,但他并不急于逃脱,毕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身份都暴露了,不在那群神使面前装个死,自己能轻轻松松躺到这儿来吗?
更何况风神还藏在神殿里呢!正法剑阵成型的那一刻,严洛烽让风神独自逃出了阵外,像他这般狡猾之人怎么会心甘情愿束手无策。
风神与其他傀儡不同,能被称为傀儡王自然与他的宿主有着比寻常傀儡更强的联系,通过附着在风神身上的内力,风神不单只能根据宿主的意识行动,更能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传到宿主的识海之中。
严洛烽屏息凝神,分出一缕内息于塔楼间穿梭,迅速寻找到了风神的方向。内息跃出塔楼,飞越七歪八拐的阴暗长廊,最终豁然开朗,找到了躲在一处废墟旁的风神。
这一缕带着魂识的内息游走一圈,算是把这一带摸了个清楚。
厄坡神殿建立在一座岛屿之上,岛屿四周环绕的皆是瀑布,岛屿正处在一处漩涡的正中央。
先前他们所在的地方都是这座岛屿的最上层,也就是神殿的部分。至于关押人质的监狱,乃至更深的藏风局,应当在这座岛屿的正中央。
不是神殿正中央,是整座岛屿的正中央。
在神殿下,在地底,在更深的地方,甚至有可能在巨大的漩涡之下。
而严洛烽很幸运,他现在就被关在了岛屿最中心的位置。
先前他猜自己被关在了一座塔楼内,也不算错,只是这塔楼不是平地而起,是平地往下。
一座好好的小岛从上打出了一条隧道,这条中间最大的隧道连接了许多小隧道,分散在了岛屿各处,像是一株寄生在岛屿上的大树,不见枝叶,却拼命扎根。
这些隧道常年无人往来,不像是供人使用的,隧道内虽无水无光,草木却异常的繁茂。
严洛烽算是看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个灵力流的交汇之处,是这柱病树的主枝干。厄坡神教利用这些隧道在吸纳这座岛屿的灵气,所以他们在进入神教之初才发现周遭死气沉沉。
如果厄坡神教想方设法引来如此多的灵力是为了维持藏风局的封印,那么藏风局应当就在严洛烽的正下方。
只不过他心里又生出了一个疑问。
灵力源于灵气,世间万物皆有灵,运用灵力来催动术法在很早以前便存在了,但现如今已经很少有人使用了。
据闻千百年前术法曾分为两大分支,一支是靠修炼内息,用内力催动术法,现如今绝大多数的修行者都是这样修行,灵力充其量只是作为一种辅助,辅助修行者更快修炼出内功基底。
而这另一分支,便是灵力了。
吸纳世间万物的灵气化作灵力,以灵力催动万千强大术法,对修行者本身几乎无资质需求。从前人们以自身为灵力载体催动术法,在发现凡人之躯对灵力的承载十分有限之后,他们开始寻求更大的容器。
于是无数的法器现世,运用灵力修行一度强于内息。
但后来,像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事情,强大的灵力修行者们都消失了,无人知晓千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也无人再用灵力催动大型术法。
人们已经遗忘如何操纵灵力了,就像遗忘许多事情一样。
虽然仍有许多人寻找福地洞天,借助灵气修炼自身内息,但终归是回不去往昔。
这条通往岛屿最深处的隧道深不见底,大量灵力在此间交汇,下方必然有个什么东西,在大量消耗灵力。
幸好严洛烽被隔绝在了光茧之内,若是没有了这层保护,他大概会被灵力流卷入更深的地方。
难怪周遭都无人把守,不是轻敌,而是无人敢靠近这强劲的灵力流。眼前,最要紧的事情还是先联系到其他人,至于这灵力流的下面究竟藏着什么……揭开真相的时日想必也不会太远。
严洛烽掏了掏衣袋,摸出一面水镜,那水镜像是与他心有灵犀一般漾出几丝涟漪,随后一行小字浮出水镜。
“还活着吗?”
这一看就是陆亓的手笔。
“活着,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被关了起来,你们那边状况如何?”
陆亓见严洛烽回信,看了看身旁被打晕的方轻崖。
她的情况比严洛烽好不了多少,她和方轻崖两人被扔到了一处地牢中,这地牢深不见底,几乎没有光亮。牢房一间连着一间,每间牢房里黑压压的都是人。
那些人有的瘫坐在墙角,有的倒在了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人堆里的酸臭味,无人言语,整个地牢中最大的声音莫过于翻身与呼吸。
与陆亓他们同牢房的女人眼神呆滞,却没有中极乐散的迹象,见两人被扔进地牢,那女人也只是多看了两眼,随后便回头望向那遥遥地牢的最深处。
陆亓匆忙回信道:“与方轻崖被关押地牢,与沈道长失散。”
“我让风神去找。”
“坑爹门主,你这回又要玩儿什么花样啊?”陆亓没好气道。
她和方轻崖在外殿要死要活地跟那群失了智的人傀拼命,忽然内殿就滚来正法剑阵汹涌的内息浪潮,差点没把两人掀翻在地。
别的什么阵法她陆亓可以认不出来,可正法剑阵她绝不会认错。
当年在御阳山上,五位剑主手握神剑运转正法剑阵的时候,那可怕的浪潮甚至震到了凌澜江,震醒了夜半的元盛都城。
情况不妙,她赶忙四下张望,她不相信严洛烽这种老奸巨猾的家伙能完全不给自己留退路,果然,她一抬头就看到逃出来的风神。
陆亓心里霎时间有了谱。
“小方,别打了,咱俩装晕吧?”陆亓说。
“啥?!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沉迷与人傀近身肉搏的方轻崖头也不回,大喊大叫。
“我说,咱们装死吧!严洛烽那坏东西估计要放咱鸽子了!”
“诶?为什么?他出什么事儿了?怎么会这样?!”方轻崖顿时慌了,他跳到陆亓身旁,叽叽喳喳。
“你给老娘闭嘴!”陆亓的忍耐快到达极限了。
“他不是和沈道长在一起吗?他俩这么厉害也会出事儿吗?!到底怎么回……啊——!”
方轻崖话还没说完,陆亓一手刀拍在方轻崖后颈,硬生生把人拍晕了,随后她望了眼如浪涌来的人傀,决定赌一把。
赌这群带面具的人傀不会吃人!
陆亓提溜着方轻崖后衣领子,找了个平坦的地儿一甩,自己也跟着两眼一闭,不省人事。
接下来发生的事儿就没什么好稀奇的了,正法剑阵似乎镇压了内殿二人,外殿俩装死的给人傀像拖尸体一样,拖去了监牢里。
那些人傀真不愧是没有感情的杀手,扯着陆亓这么个黄花大闺女在地上拖啊,她的屁股都快给石阶磕成四瓣了!
就在陆亓盘算着让严洛烽怎么赔自己屁股的医药费时,监牢铁栅栏一开,她和方轻崖就像两具尸体一样被丢了进去,抬眼就是这层层叠叠的无尽监牢。
陆亓先看向了离她最近的女子。
“那个啥……你好啊?”陆亓友好地朝女子伸出了手,声音在死寂中回响,她听见监牢中有人被她的声音所惊动,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向她的方向看来。
女子不为所动,她望着陆亓,像是看一只张牙舞爪的猴子,像是在看完全不同的生物。
“你——好——呀?”陆亓以为是语言不通,她开始放慢语速,使用自己的肢体语言试图和女子沟通,但没有结果。
女子只是平静地看着陆亓,眼中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是不是中了什么毒?
陆亓这么想着,一脚踹向方轻崖的屁股。
方轻崖被这么狠狠一踹,揉了揉眼睛,醒了。
“……这,这里是……陆亓,这是哪儿啊?”方轻崖问。
“地牢吧,你先别管那么多了,你快过来看看这个女的是不是中了什么毒,我叫了她半天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方轻崖小心翼翼靠近女子,指了指自己,指了指女子的手腕,问:“姑娘,我给你诊个脉看看?”
女子没有明显的抵抗,方轻崖回头问陆亓。
“有没有光?这里太昏暗了。”
陆亓闻言掏了掏腰包,从里面拿出三颗拇指盖大小的透明小球,催动内息点燃其内,一瞬间,小球开始散发出幽蓝火光,轻盈地漂浮向空中。
“够光吗?”陆亓问。
“马马虎虎吧,不过这是啥好东西?”
“火魂,不便宜。小巧方便易携带,还能重复使用,杀人越货必备好物。”陆亓自豪地说,无名苑总能搞到普通人搞不到的新鲜玩意儿,这火魂还能用内力托着满天飞,方便得很。
方轻崖回头托起姑娘的手,诊了个脉。
“脉象虽弱,但平稳,应该只是虚弱。”方轻崖又观察了一圈,道:“身体里可能有极少量的极乐散残留,但不多,绝不可能影响神智……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她的眼睛瞎了一只,长期营养不良让她特别瘦弱。”方轻崖絮絮叨叨。
“所以呢?结论是什么?”
“呃……结论啊?结论就是……”方轻崖转过身来,郑重地看着陆亓,说:“结论就是她不想理你。”
“哈?”
听闻结论的陆亓恍如晴天霹雳,她嘴角抽搐着问方轻崖。
“你没跟我说笑吧?”
方轻崖耸了耸肩,很认真地说道:“没说笑啊,她除了虚弱和右眼失明以外,其余都很正常啊。”
瘫坐在角落的女子左眼动了动,手指扒拉住了方轻崖的袖口。
“你……是大夫?”
极其沙哑干涸的声音,像是许多年不曾言语过。
方轻崖也愣住了,他迷茫地点了点头,随后望向陆亓,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了方轻崖一跳。
陆亓的身后是另一个监牢的铁栅栏,铁栅栏后面还有铁栅栏,一个连着一个,连绵不绝。而这深深的地牢中,三颗小小的火魂仿佛是唯一的光源,监牢中的人们都盯着他们,盯着那点光,像是黑夜森林中的野狼群。
几十双,几百双困兽般的双目死死盯着他们的脊背,生生发凉。
忽然,从地牢深处传来脚步声,约摸三两人,陆亓听到监牢中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而那瞎了眼的女子则慌乱得一跃而起,用身体笼罩火魂的光亮,抱在怀中,死死压了下去。
地牢又恢复了一片漆黑,然而不到片刻,陆亓便瞧见了火光。
铁栅栏外的过道中,三名身着黑袍的神使举着火把走来,其中两人面覆煞白面具,当是人傀。
他们向各个监牢中发放饭食,可能是发霉的馒头,也有可能是残羹冷饭,全都被混在了一个大桶中搅拌。
人傀们拖着大桶,监牢里的人们捧着手伸出铁栅栏外,接他们从桶中倒出的饭菜,这场景完全打破了方轻崖陆亓二人对于‘人’之一字的理解。
而接受了饭食的那些人,对着渐行渐远的神使背影,口中念念有词。
一人,二人,三四五人,如蚊蝇嗡嗡。
几十人,几百人,成千上万人,如雷云隆隆。
“厄坡降世,翡山蒙恩……脱我凡骨,引我极乐!”
一瞬间,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