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鸿》天启牙纸

30、30 正法剑阵出

　　人头攒动却分外冷清，所有的人，抑或是人傀都直勾勾地盯着不高的奏乐台，陆亓忽而有一种无名寂寥之感，仿佛天地之间就剩下她和方轻崖尚存人息。

　　而在屏风的另一方，身着厄坡长袍的两人正走近明神宫中最神圣的地方。两旁的都是神殿的殿内子弟，殿内人所戴面具和外头厚重的面具有着明显的差异。

　　轻薄的面具仅仅覆盖半张脸，尚且能见到人的口鼻耳目。

　　这些不是人傀，而是货真价实的真人。

　　他们以明神的名义挣脱光明，筑高墙阻绝光阴，炼毒药颠覆生死，锁魂于万丈深渊，他们是戴着面具的阴暗牲畜。

　　他们有口不言；有目不视；有耳不闻，一颗黑心兀自堕落，却在临渊时死死拽住你的脚踝。

　　你以为这才是恶鬼，殊不知他们才是活在神殿里，真真正正，却不敢堂堂正正的人。

　　他们才是神殿里为数不多的生魂。

　　沈遗秋侧眼看向严洛烽，只见对方盯着最高位的明神若有所思。

　　这时沈遗秋才想起来，这一切的作俑者，神殿罪恶的根源就在自己的眼前。

　　他抬头望向高位，却一瞬间愣住了。

　　坐在神位之上的“明神”斜斜倚靠着扶手，一头凌乱的乌发散满了神位，它脸色苍苍，似是撞进面粉堆里的煞白，双颊却上了厚重的胭脂，不是脂粉桃红，是朱砂的乌红，远远看过去像是将人血抹在了两颊，任由时间风干。

　　明神狭长的眼眸没有一丝动静，身上盖着黑红的袍子，只露出一双枯瘦如柴的手，长长的指甲尖锐苍白。

　　沈遗秋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那双手，不是因为它枯瘦，而是因为在指关节的地方能明显看到神风门傀儡独有的球形活动关节。

　　他突然读懂了严洛烽眼中的自信。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严洛烽话音刚落，整个内殿的人都望了过来。

　　“我还当是什么明神这么大架势，敢情你们就放一樽傀儡在神位上磕头跪拜？”严洛烽笑了笑，沈遗秋猜测他在故意激怒对方，毕竟从进神殿开始，就没听过比耳语更大的声音。

　　空荡荡的神殿，处处都在私语。人们戴着沉重的面具，被迫成为“神”的子民。在所谓“神光”下苟且，怯怯。

　　“山野莽夫，休得无礼！”距离两人最近的神使从黑袍里甩出一把乌黑的钢刃，逼至严洛烽颈上。

　　“诶，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你们那么大怒气干什么？”严洛烽二指夹住钢刃，用力将它一点点推开，而后又言：“你这么有本事，你让它动起来试试？”

　　神使惊觉自己两臂之力不敌对方二指，加大了力气。

　　“神入凡间显灵，仍需躯壳承载……你不是戏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严洛烽瞥了眼沈遗秋，那是他唯一的顾虑。

　　神风门主的身份，对于沈遗秋来说实在是太敏感了。在沈遗秋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他的‘兄长’沈孤就是被神风门主所杀，自己能近他许多，恐怕也只是因为还未向他挑明身份罢了。

　　“回答！你是什么人？！”神使自知不敌，却仍咄咄逼人，趁着严洛烽一时间恍惚，抓到了一丝可乘之机，刀锋在颈上磨出血珠。

　　他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却扎根在他心里很久了。

　　他是什么人，是什么身份，他都可以回答。

　　只是在沈遗秋面前，唯独在沈遗秋面前！

　　怎么回事呢？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忽然就担不起神风门主这四个字了。

　　或许不是担不起这四个字，不是担不起肩负的责任，不是担不起曾经的过错和未来的险阻，不是担不起生死。

　　是担不起一个人渐渐暗下去的眼神。

　　“咣当——！”

　　就在严洛烽神游之际，沈遗秋抽剑上前一步挑开了那名神使的乌黑钢刃，钢刃落地的一瞬，所有神使都抽出了腰间钢刃，团团将沈遗秋围住。

　　四面八方的刀影飞向沈遗秋，他长剑一划挡下二三钢刃，扬手撕去了那碍事的厄坡长袍，回头对严洛烽说：“我相信你有很多理由，我会等你。”

　　“我会等你对我有信心的那天，等你把一切告诉我。”

　　话音刚落，严洛烽袖中铁骨扇出，他催动内力开扇，扇间夺命引瞬间四散开来，将看似坚不可摧的钢刃死死钉在神殿涂满红漆的地面上。

　　严洛烽用铁骨扇拽住所有夺命引，扇子发出一声轻快地，齿轮扭转特有的声音，随后一尊如玉通透的傀儡从天而降！

　　方才用乌刃逼向严洛烽的神使被强大的内息掀翻在地，严洛烽一脚踩住他拿钢刃的手腕，嘲笑道：“你说那尊像鬼的傀儡是你们的明神？那你倒是让你们的神动一动啊？”

　　神座上的明神一动不动，仅仅是枯槁的发丝被内息掀乱了不少。

　　“最忠实的使徒被人踩在脚下，还能无动于衷的神明，还真是高傲啊？”严洛烽松脚，冷笑一声，朝着神座走了两步，忽然他又停下来回过身，说：“……又或许是，你们根本不知道怎么让它动起来。”

　　沈遗秋盯着神座上的明神，在严洛烽没发现的时候，明神的手指微微卷曲了几下，随后晃悠悠抬起了死气沉沉的头颅。

　　“……小心！”

　　沈遗秋再次上前想挡在严洛烽身前，却被对方按住了肩膀。他回头看严洛烽，却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从未见过的释然。

　　像是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像是长久沉默后的坦白。

　　沈遗秋没理由地感到一阵心安，却又没理由地感到了一阵心乱，他试图寻找那个眼神让他心乱的理由，未果。

　　风神跟在严洛烽的身后，一人一傀儡直直走向稍显迟钝的明神。

　　沈遗秋环顾四周发现，那些倒在地上的神使居然手中牵着明神的夺命引！

　　像是在等待严洛烽自投罗网，每个人都从面具底下透出掩不下的杀气。

　　沈遗秋没拽住严洛烽，明神颤巍巍站起身子，一双没有生命的狭长眼睛死死盯着严洛烽。

　　“别过去！”

　　夺命引抬起了明神的手，卸掉了明神身上的枷锁，露出了明神本来的面目，也让沈遗秋看清了一双闪着青光的眼。

　　那是一尊可怖的青眼傀儡，严洛烽曾经和他说过，如果见到一樽傀儡有着青色的眼睛，那千万不要走过去，因为这种青眼傀儡通体剧毒，能杀人无形于千里之外，这类傀儡的主人往往复仇心极强。

　　而严洛烽正在靠近一尊青眼傀儡。

　　沈遗秋不顾一切冲上去拽住严洛烽的衣袖将他往回拖，而刚从神座站起的明神却做出了超乎所有人想象的举动。

　　这所有人里不包括严洛烽。

　　翡山的梦魇，厄坡神殿的主宰，明神宫的上神，向严洛烽弯下了自己的双膝，虔诚地跪倒在了地上。

　　风神一步步走到严洛烽的身前，弯下身子抱住了跪在地上的明神，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内殿的神使们纷纷开始用内息操纵明神的夺命引，却发现向来对他们百依百顺的明神一动不动，只是紧紧抱着风神。

　　“这……这怎么可能？！”

　　严洛烽回头，朝神使们笑了笑，说：“你们是想问，为什么傀儡能够挣脱主人的束缚吗？”

　　“那是因为，你们从来都不是它真正的主人。你们以为在傀儡的关节处绑上自己的夺命引，傀儡就能真正的听命于你吗？”

　　“别小看神风门的傀儡术了，傀儡从来都不只是武器，它更是伙伴，每一尊傀儡都会向自己的主人献上忠诚，就算损坏，身上的每个部件都仍旧会留下主人的痕迹。”

　　“因为这都是它的主人亲手为它打造的！为它不眠不休彻夜雕琢的！你们不能操控它，因为它从始至终就不叫明神！”话说到这，严洛烽甚至有些愤怒，他操控着风神解开那尊青眼傀儡所有的限制，长长叹了口气。

　　“看看这乱七八糟的头发……这家伙的主人看见了可不会高兴。”

　　神使指着严洛烽，惊恐地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风神帮明神解开了束缚，站了起来，睥睨着神座下所有身着黑袍的神使，随后退居严洛烽的身后。

　　炼玉六阶傀儡，比他们的明神还要高出一个阶位，放眼天下只有一樽傀儡拥有如此王者气度，能让其余所有傀儡心甘情愿臣服，眼前这尊当是傀儡王——风神。

　　而风神的主人，正摇着铁骨扇，望着他们。

　　“我是神风门主，我回来了。”

　　严洛烽短短一句话，字字砸在心里，疼却也释然。一张面具戴久了就会长在脸上，再想扒下来定然伤筋动肉，可终究是对沈遗秋坦诚了。

　　他想，也许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座神殿，漆黑，压抑，密不透风，藏着人心所有见不得人的秘密。真心被关在里面严刑拷打，到了嘴边便全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试探来，试探去，真心全作了假意，到头来自己也分不清真真假假。严洛烽比那些人都要幸运，老天爷给了他一束光，让他足以将心底的那点黑暗砸得稀烂，把打好补丁的真心捧给人看。

　　全凭沈遗秋一句相信。

　　大殿内很安静，静的可怕。

　　严洛烽想回过头去看沈遗秋的表情，无论之前在心里说的如何大义凛然，如何潇洒，真到了要回头的那一刻，他还是不敢。

　　人群中，有一人站出身来，他和其他的神使一样穿着神教的长袍，但沈遗秋却从他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神风门主，能寻到这儿来势必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藏风局既然能镇你神风门人三载，定有克你之法，你可有备而来？”

　　严洛烽故作洒脱笑了笑，道：“一群乌合之众，何足为惧？”

　　沈遗秋环顾明神宫，那些散落的神使们不知何时已经站好了一个阵型，方才他们这么久不为所动，原来是为了布出一个剑阵！

　　这正法剑阵以五位神使为首，方才问话的那位站在最前头，乌黑的长刃直指严洛烽。

　　沈遗秋凝视着那乌黑的钢刃，明明不是剑，却胜似长剑。

　　不知为何，这正法剑阵居然让沈遗秋有了一种熟悉之感，他从未在五剑仙都学习过任何与剑阵相关的东西，可眼前的剑阵……这阵型，简直就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沈遗秋尝试回忆，尝试触碰那层生灰的记忆枷锁，恍惚间他居然在密不透风的神殿内感受到了夜半山林呼啸的长风，带着五剑仙都最冰冷的温度。

　　仅一瞬，如坠冰窟。

　　风神背着明神，站到了严洛烽的身侧。

　　就连风神都对这个剑阵有着很深的记忆，当年就是这个正法剑阵，送了严洛烽整整三年的暗无天日和相思疾苦。

　　神使们催动正法剑阵，即使没有仙都五把神剑相助，这剑阵的威力还是不容小觑，更何况正法剑阵就是冲着严洛烽来的，在剑阵中的他会逐渐丧失战斗的能力，最终被无尽的剑气拖垮。

　　三年前在御阳山，被剑影缠绕的风神脱不开身，在剑阵中被削弱战斗力的严洛烽成为了累赘，如果不是沈遗秋选择了相信他，挡在了他的面前，那他现在可能早就化白骨，成飞灰了。

　　剑光一瞬，剑阵结成，五位阵眼御剑而飞，明神宫上方五把气凝光剑，剑锋朝下，悬挂旋转。剑与剑之间架起一道道气劲桎梏，从上而下的气压如千斤坠，砸在严洛烽的脊背，迫使他低头，迫使他下跪。

　　可严洛烽没有，他顶着千斤，挺直一条正骨。

　　说来，正法剑阵是尚清剑派用来制裁大恶的刑罚剑阵，故名正法。但这个剑阵从出世以来只用过一次，就用在严洛烽身上。

　　是疼的。

　　流光飞速四窜，汇聚在两人眼前，一个不大不小的光球正在逐渐成型，映在两人眼里。

　　气劲撼动明神宫，整个内殿都在颤抖，光剑穿梭间严洛烽听到了外殿的厮打声，方轻崖和陆亓也陷入了苦战！

　　身份败露，留给他解开藏锋局谜题的时间更加有限。

　　一切的一切都陷入了倒计时。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严洛烽的脑海中逐渐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