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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 额角戴绢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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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神使追着踪迹全无的逃跑者一路进林子,环顾四周鬼影都没见到一个,正当他们正在烦恼如何交差的时候,听到了人摔倒在树丛里折断树枝的响动。
两名神使对视一眼,悄悄靠近发出声音的地方。
只见先前耍滑头的那花旦正跌坐在地上,挣扎着欲起身,前头的武生见状匆忙折返回来想拉他一把。
能抓几个是几个,两名神使悄声靠近花旦,那武生似乎也没注意到两人,还有俩乐伶正在一旁着急上火。
“……不行,我的脚腕动不了了。”那花旦轻揉着自己的脚腕,皱着眉头低声说道,清冷的男音在这身行头下居然也不显得违和。
神使站在花旦身后,两个乐伶瞧见了吓得腿都软了,跑都跑不掉。只见其中一神使正准备动手,却突然对上花旦惊慌失措的眼眸。
那是一双极为清澈的眼,像山涧泉水澄明,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朱红色的油彩覆在眼角微微向上挑起,配着那人略显淡漠的表情透出不一样的风韵,一瞬抓住了神使所有的目光。
那么多身行头中只有那男花旦身上的衣裳合沈遗秋的身,陆亓也不是盖的,三下五除二就把沈遗秋扮得惟妙惟肖,除了不会唱戏以外,他就和真的无二。
神使心道方才一直没睁眼一瞧这小城掳来的小戏子,没想到居然生的这么有姿色,就算把这庸脂俗粉去了,也当是位天人。
只可惜,有人天生就不懂得怜香惜玉。
“还想着逃跑?给我回马车上去!”神使伸手就去拽沈遗秋的手腕,却被沈遗秋挥手打开了。
他微微垂头,假作怯生生地瞧了眼两位神使,而后又不自然的将视线移开,右手难为情的揉了揉裸露在外的白皙脚踝,低声闷哼道:“……疼。”
旁边扮演武生的严洛烽按耐不住了,他连忙上前解释道:“神使大人们,他方才不小心扭伤了脚,稍作休息便好了!”
刚被武生袭击过的神使瞪了严洛烽一眼,恶狠狠地吼道:“让你们跑,要是到时候坏了明神厄坡的大事,你们十条命都抵不过!”
严洛烽打横抱起沈遗秋,跟着神使,四人登上了马车。方才那大半个戏班子的人已经被陆亓安置去存放贡品的马车内了,不久就会有无名苑的人前来接头,暂时是安全的。
身着乐伶长裙,怀抱琵琶的陆亓在马车内朝沈遗秋竖了个大拇指。
沈遗秋长叹了口气,又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这身装束,真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方才他只是按照陆亓给他安排好的台词说而已,没想到居然真的成功了,真让人哭笑不得。
不一会儿,马车又一次踏上石桥。
两名木讷的守卫再一次拦下了马车。
经历了陆亓过后,这两名守卫明显对神使们产生了怀疑,在验证完腰牌和口令之后,他们居然要求检查车内!
这下陆亓慌了神了,这两名守卫见过她的样子,要是给发现了麻烦就大了!
\"千万别给他们看到我!\"陆亓着急的做着口型,慌忙就往沈遗秋身后钻,愣是把沈遗秋推到了最前面。
搞得好像沈遗秋知道该怎么做一样。,他的衣摆还被方轻崖踩在了脚下,还没准备好那两名守卫就用长枪挑开了马车的帘子。
红帘下的沈遗秋还挽着被陆亓撞乱的长发,无措地看着挑开帘子的守卫,双眸流转着盈盈波光。脂粉落在他脸颊上也不显得夸张,倒是有种天香醉酒后的欲语还休之感。
抹了口脂的双唇鲜娇欲滴,本就白皙的脸庞在粉黛的修饰下更显精致,却没有庸脂俗粉的感觉,只能说这人的气质便远胜寻常人,即使覆在厚厚的脂粉下,仍旧干净纯粹,清丽出尘。
不输国色的姿容让两名前来掀帘子的守卫眼睛都看直了。
躲在沈遗秋身后的陆亓心里暗暗得意,要不是警报还未解除,她能就地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这绝对是她易容生涯以来,最成功的一桩案例,少说能在饭桌上吹个七八年。
当然,这也要多亏了沈遗秋天生底子好,早些年就有听闻仙都人皆生得貌美,原因是因为这仙资和仙颜是挂钩的。
意思就是天生仙骨,资质越高的修士,往往长得越好看。
沈遗秋趁着帘外人盯着他愣神的时候,手慌忙攀上严洛烽的左手,指尖轻点严洛烽的手背。
严洛烽还未反应过来什么情况,沈遗秋便迅速将他手中的铁骨扇摸走了,只见沈遗秋双手推开铁骨扇掩去了半张面容,将眼帘垂下躲开那守卫惊艳的目光。
似乎这样对方就会忘记了他的模样。
严洛烽恨不得立刻把他的沈道长里三层外三层包起来,他只觉得内心有个声音正在疯狂咆哮。
你以为你挡住半张脸就没人记得你了吗?!
你那双过目难忘的眼睛才是真正致命的杀器啊!
严洛烽简直欲哭无泪,天知道他有多想把沈遗秋藏起来!
方轻崖见沈遗秋快撑不住了,严洛烽的脸色也越来越黑,他把手中的花鼓一扔,嗷地一声就哀嚎着扑到沈遗秋身前。
\"哇——!官人!神使大人们!求求你们放咱们回去吧!可怜我们上有老下有小,就靠点钱养家糊口,可曾想人在梨园坐,祸从天上来,生生遭掳......\"
那两名神使嫌恶地瞥了眼方慕生,这样的人他们见的太多了,这扇厚重的城门也见证了太多的无辜和死有余辜。
马车的帘子被放下,沉重的吱呀声后,伴着方轻崖夸张的哭嚎声,距离厄坡神最近的城打开了它的大门,将那诡异的极乐梦境带到四人面前。
刚进入城内,方轻崖和陆亓便忍不住撩开马车窗帘一角,偷偷窥探这环抱着厄坡神殿的外城。
连绵不绝的砖瓦房,高的不过三楼,矮的仅有人高,错落不齐的房屋却一致为他们车轮碾过的道路避让开一条康庄大道。
这些砖瓦房看起来像是平民百姓所居住的屋子,但所有房屋的墙壁上都画满了鲜艳而诡异的涂鸦,和他们在城门外看到的一模一样,陆亓仔细看来发现那壁画上画的居然都是同一个东西。
没入地平线的红日,以及一张被乌黑长发遮挡的森森白面。
那亦男亦女的鬼怪人像在这怪诞的城中龙飞凤舞,随处可见它的画影随堕落天地狂舞,画中不见悲喜,似乎它的表情从未变更过。
就连见多识广的无名苑中人都难以分辨这些画中,那脸色惨白犹如鬼魅的身影是出自哪路神佛。
严洛烽也盯着诡异的画像出神,马车走的太快了,主干道两旁房屋上的画一张张从他眼前飞过,画中的白面人像是在一路追着他们狂奔,紧紧缠着他们的马车怎么也甩不掉,似乎是诱导着,又更像在逼迫着,一点一点将他们卷入更深的深渊。
可严洛烽却觉得这画中影莫名熟悉,他似乎在哪儿见过这一抹鬼魅的身影,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街道上没有一个居民,明明是白天却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让这座毫无生人气息的城镇更加空荡。
马车直直朝一扇巨大的石拱桥冲去,在那拱桥之后便是被人们称为厄坡神殿的地方,马车飞跃一扇扇大门,在那些门的两侧皆有两座镇门的人形石像,像是走马灯一般越跑越快,让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严洛烽只觉得头疼,他讨厌这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他焦躁的闭上眼睛,想在脑海中寻找出什么线索,可那犹如女鬼般妖媚阴森的白面在他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马车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一个大厅的中央。神使门拉开门帘,让他们拿上东西下车。
高大的门檐阻绝了万顷天光,明明还是白天,却昏暗得不像话,只有火把昏黄的火光在密不透风的大厅内跳跃着,人形石雕在大厅各处群魔乱舞,引得方轻崖和陆亓倒抽一口凉气。
四人背着戏班子的家伙站在大厅中央,脚步声在大厅内回响,若不是地板被擦得光洁透亮,他们恐怕会以为这是一座废弃了上百年的古庙。
两名神使朝远处招了招手,四位脸上戴着白色面具,披头散发,身着红白长袍的女子应招而来。
\"带他们去房里呆着,明天就是明神的祭典了,稍有差池我们都没有好日子过!\"
\"喏!\"几名女教徒答应着接过四人手中的杂物,默不作声地在前面为四人带路。
方才马车停在了大厅的正中央,女教徒带着他们往右手边一处低矮的小门走去,那道门隐藏在一座石像后面,先前四人都未注意到这里还有座门,只觉那四位女教徒凭空而来。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壁上爬满了熟悉的壁画,房间顺着走廊整整齐齐作一排,很显然是专门给客人居住的。
和神殿的密不透风不同,这条走廊是半开放式的,左边是客房,右边则是打开的,能看见白茫茫的天空和大半座神殿。
方轻崖身材较小,身上套的是乐伶的裙衣,沈遗秋身上穿的至少还是个男人穿的,他身上这套可是实打实的女装啊!
女教徒也不见方轻崖说话,便当他是女人和陆亓分在了一间房间,沈遗秋打量了几眼女教徒脸上戴着的白色面具。
白陶瓷打造的面具光洁无瑕,彩釉在狭长的眉眼上勾画出几抹妖艳的韵味,暗红的嘴唇像是凝固干涸已久的血液,在白瓷的面具上泛着冰冷的光泽。
女教徒皆披头散发,身上穿着那样宽大的红白衣袍几乎从头盖到脚,活像一个移动的三角大粽子。
面具上不见一处透风,就连眼处都没有孔,真不知道这些女教徒是怎么看见路的。
就在沈遗秋纳闷之时,其中一名女教徒开口说话了。
\"不要离开房间,不要随意走动。\"
声音闷在瓷面具下,女教徒的声音恍恍惚惚。
\"房内有热水,请各位彻底洗净自己,明日要面见明神大人。\"另一位女教徒的声音也闷闷的,但却更清晰有力。
\"在明神大人面前表现好了,说不定还有离开的机会。\"那名说话清晰的女教徒似乎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十分熟练老道,她抬起戴着面具的脸,用根本看不见的假眼扫过四人,继而又冷笑着道:\"前提是你们能活过明天。\"
四个人,一扇墙,两边隔。
紧闭的房门无人把手,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严洛烽皱起眉头,那阴森惨白的诡异瓷面具让他越来越不舒服。
\"你还好吗?\"沈遗秋走上前来,微微侧着头询问道,他鲜少见到严洛烽露出这种表情。
\"沈道长这是在关心我吗?\"严洛烽朝沈遗秋挑眉。
\"嗯。\"沈遗秋轻轻点头,还是有些不放心。
妆下的沈遗秋映着灯火的暖光,澄明的双目好似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色,严洛烽怎么都想不通这样温柔的眉目怎么会生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又怎么会这样恰到好处的让他无法自拔。
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滚动,方才的心烦意乱都在沈遗秋面前镇静了下来,也许沈遗秋天生就有让他静下心来的能力。
严洛烽深呼吸一口气,他笑着将手攀上沈遗秋的耳侧,掠过他耳旁的发丝。
沈遗秋下意识想要躲开,却被严洛烽另一只手拢住了肩膀。
\"别动,簪花歪了。\"
严洛烽带着疲惫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仔细扶正沈遗秋耳侧的簪花,而沈遗秋却觉得被严洛烽触碰过的地方烫得可怕。
沈遗秋不自觉的将头低了下去,他避开严洛烽的目光,低声问道:\"......你取笑于我?\"
不管别人怎么看待,沈遗秋至始至终都觉得这身行头说不出的怪异,即使是给男人穿的戏服,他也不甚习惯被打扮成这样。
他可以无视神使和守卫惊讶的目光,却不能不在意严洛烽的想法,哪怕只是耳侧多了的一只簪花。
严洛烽察觉了沈遗秋的不对劲,他心笑他的沈道长还真是可爱,居然察觉不到自己有多好看。但严洛烽一想到旁人恨不得将沈遗秋生吞的目光,长叹口气。
这妆,还是洗去比较好。
他手指夹着两支发簪,从沈遗秋的发间抽出,软软的发丝顷刻从指间倾泻而落,垂在肩头也慵懒动人。
\"我怎敢取笑于沈道长,我只是觉得,原来的你就已经足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