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鸿》天启牙纸

24、25 曾有孤鸾影

　　“他怎么了吗？我看她活蹦乱跳的，刚刚跑得比我都快。”方慕生看了眼沈遗秋，对严洛烽说。
　　严洛烽摇摇头，苦笑道：“相比于以前，他已经毁了一半了。”
　　方慕生的眼神一下子犀利起来，他回过头去望守着两位病患的沈遗秋，可那人已经消失在了洞穴的拐角处。
　　“前辈隐退多时日，恐怕有所不知。沈天清之后，尚清剑派和五家剑宗改朝换代，年轻的剑主纷纷上位，他便是其中之一。”
　　闻言，方慕生神色大变，他怒道：“你是在故意激怒我吗？”
　　“前辈此言差矣，晚辈怎敢。悬壶和尚清剑派曾有过节在下也有所耳闻，只是这件事对你我都有利……”严洛烽嘴上说的倒是恭谦。
　　“修仙之人需有天生仙骨，我刚才一点也没感觉到那小道长的天资，剑境也不高……”说到这儿，方慕生好似想起了什么似得，他猛地一回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严洛烽。
　　“新上任的剑主……沈氏择天剑，沈孤？”
　　严洛烽点了点头。
　　方慕生对沈孤这个名字可不陌生，在伏魔之征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战场中，幸存下来的婴孩，在罗刹门陨灭后被沈天清收养。
　　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命途单薄。
　　故起名沈孤。
　　这并不是个好名字，也无人寄予他任何期望，就像是仙山上随处可见的一颗野草。
　　等方慕生再一次听到这个孩子的消息时，他已经在剑择天谈会上一鸣惊人，战胜上百名修士，以最小的年纪正式拜入沈天清门下。
　　从此今非昔比，一跃成为角逐剑主资格的内门弟子。
　　所以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方慕生想都不敢想。
　　“所以这就是我想要的，我替方前辈去平定厄坡神教，而前辈则帮我重塑沈道长被断去的仙骨……”
　　还没等严洛烽说完，方慕生急急忙忙打断道：“等等，你以为重塑仙骨跟跌打损伤一样好治吗？”
　　“神风门主，你自己应该很清楚仙资的重要性，如果一个人生来就没有仙资，那么无论再怎么努力修炼，都不可能得道。若是仙骨可以靠人为去塑造，怎会有那么多人去学习傀儡之术？”
　　方慕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继而道：“沈孤现在这幅模样，能修炼到剑意之境都已经是他的造化了。”
　　严洛烽沉默不语，如果当年不是因为他，沈孤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这笔陈年老账，他欠沈孤的，一辈子都难算清了。
　　“不过既然是交易，我会帮你好好看看沈孤，但重塑仙骨一事……”
　　“多谢方前辈！”
　　严洛烽听了方慕生的话，眼神一瞬闪过光彩，继而消逝，像是从未因为方慕生的话而明朗过，随后他跟着方慕生回到了洞穴内。
　　两位伤患已经睡下了，方轻崖的呼吸微弱而平缓，看样子已经有所好转了，张兰秀仍旧冒着虚汗，方慕生说是因为张兰秀的底子比较差，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身体虚弱。
　　沈遗秋倒是守着他们，时不时帮他们擦擦额角渗出的汗珠，见到方慕生和严洛烽回来了，刚要起身为两人腾出个位置，却被严洛烽按下来。
　　“沈道长，让方前辈也为你检查一下身体状况吧。”
　　沈遗秋闻言，摇头道：“我没关系，那点剂量的极乐散还对我造不成影响。”
　　方慕生也凑上来搭把手，帮着严洛烽一起按住沈遗秋，说：“年轻人，这你就不懂了，有时候一点小毛病不重视，很容易落下病根的。”
　　“就像这极乐散，现在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事儿，若是等到这毒入了骨髓，眼前总出现幻觉，那就为时已晚了！”
　　方慕生一脸诚恳，说得煞有介事，一板一眼的沈遗秋也不敢拒绝长辈的一番好意，只得重新坐下来伸出手让方慕生把脉。
　　袖子被撩开，沈遗秋的小臂搭在方慕生的膝盖上，严洛烽这才发现原来沈遗秋的皮肤那么白，白到可以从手腕上看到一条条的青筋脉络，被人轻轻一捏就会留下一道红红的印子。
　　方慕生顺着沈遗秋的手臂往上摸索，像是在确认些什么，忽然他神色一变，朝严洛烽看了一眼。
　　严洛烽不知道方慕生看出什么端倪来了，他不方便在沈遗秋面前显露，毕竟有些事情沈遗秋还是别那么早知道为妙。
　　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没办法保证，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能护住沈遗秋的周全。
　　方慕生从随身的行囊中摸出一副银针，扎进沈遗秋的穴位里，抬头对严洛烽说：“过来帮我一把。”
　　“要怎么做？”严洛烽问。
　　“我暂时封住了他几条经脉，现在灌真气入他体内。”
　　“为什么？沈道长身上余毒未清，强行灌入真气会加快毒素进入他体内不是吗？”严洛烽不解的问，现在沈遗秋的身体不如往昔，如果就这样莽撞的渡气如他体内，不单只帮不上忙，很可能还会因为难以控制真气而造成损伤。
　　“别问那么多，你照做就是了。”方慕生的眼神有些躲闪，似乎想尽力让严洛烽发现些什么。
　　发现那些不方便在沈遗秋面前提起的事。
　　严洛烽运起气，小心翼翼地将真气渡入沈遗秋的体内。
　　沈遗秋似乎有些不适应，皱起了眉头，额角也开始渗出些许细密的汗珠。
　　严洛烽看了眼方慕生，眼神在询问医仙沈遗秋是否能撑得住。
　　“继续！”方慕生催促道。
　　严洛烽的真气在沈遗秋的体内游走，被方慕生用银针封住的几条经脉引导着他的真气往一个方向游走，接着触碰到了他不敢相信的东西。
　　一股强劲的力量凝聚在沈遗秋的身体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锁住了一般，没有办法在他的身体里流通。
　　严洛烽加大力度，尝试去打破囚禁着沈遗秋力量的枷锁，却被沈遗秋自身的力量所阻拦，似乎他的身体在本能的排斥着这股来自外界的力量。
　　沈遗秋紧紧闭着双眼，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了什么东西，他用尽全力想要看清，却仍旧是混沌一片，留在脑内的只有一阵又一阵的钝痛。
　　曾经在尚清剑派的时候他也有过这种感觉。最起初醒来时，隔三差五就会头疼一场。每当他头疼欲裂的时候，沈柝师兄就会为他端来汤药。
　　那汤药苦涩的味道让沈遗秋至今记忆犹新，只是那汤药下肚，他便开始昏昏欲睡，随后堕入长久黑暗的梦境。
　　一觉醒来，依旧是什么都不记得。
　　而这一次，沈遗秋想要探寻那剧烈的疼痛下隐藏着的秘密，那些他一直没机会了解的自己。
　　越是想知道，头疼的就越厉害，他一意孤行想要找出点什么，直到他从自己脑海深处看到一些陌生而又熟悉的光影。
　　一个巨大的光球。
　　光球？
　　沈遗秋从未见到过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灼目的光球旁似乎有着五个模糊的身影，他看不真切，随后着仅存的一点残影化作虚无，他再一次堕入无尽的迷雾之中。
　　记忆的枷锁似乎一点一点在被冲开，这让沈遗秋欣喜若狂，而忽略了此时此刻还有两股真气在自己的体内缠斗，碰撞。
　　一股是严洛烽灌输进来的真气，另一股则是被封锁在沈遗秋体内的力量。
　　这强大到与严洛烽不分伯仲的力量，真是太久违了。
　　“咳咳咳——！”
　　紧闭着双眼的沈遗秋忽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带着喉头甜腻的血腥气息，咳出几口血。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沈道长！”
　　严洛烽迅速收了真气，他只顾着与沈遗秋体内那股强大的真气缠斗，一时间忘记了沈遗秋现在的身体状况承受不住这样的碰撞。
　　他扶着沈遗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任由他额上细细的汗印在自己的衣服上，拍着沈遗秋的后背给他顺着气。
　　“对不起……沈道长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严洛烽小声地在沈遗秋耳畔道歉，而方慕生上前来收回了沈遗秋身上的银针。
　　“余毒已经被逼出来了，他现在只需要稍作休息即可恢复了。”方慕生沉稳的语调让人无比安心。
　　原来刚才方慕生除了利用严洛烽的真气去探测沈遗秋体内禁锢的力量，还利用那股真气上下游窜逼出沈遗秋体内的余毒。
　　方慕生不愧被人尊称一声医仙。
　　可严洛烽还是感觉心底某处在隐隐作痛，他一遍又一遍安抚似得轻拍沈遗秋的背脊，沈遗秋靠在他怀里的感觉让他悬着的心像落了地。
　　沈遗秋的仙骨没断，这比任何事情都要让严洛烽高兴。
　　“沈道长，睡一觉吧？”严洛烽柔声问。
　　他只觉肩头一轻，沈遗秋支起身子坐了起来，气若游丝地说：“……不行，夜半厄坡神使就到枣红村了，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那是他们接近厄坡神教唯一的机会。
　　严洛烽比谁都清楚。
　　……
　　翡山夜月悬钩，严洛烽和沈遗秋两人来到了翡山村尾。
　　经过下午那场风波之后，枣婆明显不想让两人还在枣红村的事情败露，她恨不得杀了两人灭口，以防他们说出地窖内的秘密。
　　临走前，方慕生悄悄递给了严洛烽一个锦囊，里面放了三粒丹药，说是能让沈遗秋镇静下来的药物。
　　沈遗秋的记忆和力量都被人封印在了体内，他们没有办法彻底断去沈遗秋的仙骨，只能出此下策。但这种方法尤为冒险，因为一旦沈遗秋触及到以前的记忆，就会成为冲破封印的突破口。
　　所以尚清剑派才会不惜把沈遗秋困在五剑仙都，成为一名普通的弟子，让他一辈子都察觉不到自己的力量，也想不起自己的过往。
　　方慕生利用严洛烽的真气，唤醒了沈遗秋体内的部分力量，在那密不透风的封印上冲破了一道缺口，只待沈遗秋一点点发掘下去。
　　而这一切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帮上忙。
　　方慕生能给予的，只是在他极度痛苦的时候，用药物帮助他镇定下来，但这种丹药不能过多服用，在他这种特殊的身体素质下，很可能会产生依赖性和反效果。
　　能否恢复从前，要看沈遗秋自己的造化了。
　　两人相对无言，在枣红村尾附近的小道上徘徊，忽然看见两个身影从不远处走来。
　　那两人身穿黑衣大褂，腰间一条腰带，正中半轮红日，正是厄坡神教的象征。一人身材高大，另一人则截然相反，而在两人的身后跟了一辆大马车，夜晚太黑两人看不清车内到底运了什么。
　　严洛烽朝沈遗秋使了个眼色，两人跟了上去。
　　两名厄坡神使来到了枣红村尾，和枣婆约定好的地方，准备将枣红村呈上的供奉运走，谁知等沈遗秋他们也跟到的时候，在村尾等待着神使的，居然不是两手空空的枣婆，而是乔装易容的方慕生。
　　“接头人呢？”神使也不带客气的，见到来人不是枣婆，难免心底生疑。
　　“她过度服用了极乐散，现在还有点不清醒，来见神使大人们恐怕有不妥当，就让在下来为神使大人们呈上枣红村的神选女与她的嫁妆。”方慕生说。
　　那两名厄坡神使互相看了眼，其中一名矮个子神使率先走上前来，将装着嫁妆的木箱推开一条小缝，检查了一下里面装着的东西。
　　箱子摆成一排共有四，最后一个箱子最大，上以红布盖之。
　　原本那个红布盖着的箱子里应该装着张兰秀的，眼下张兰秀已经获救，那箱子内的必定是些别的什么。
　　第一个箱子内装有金条，第二个箱子里装了一些从山外运来的锦缎丝绸，第三个箱子内装有些金银珠宝，嫁妆首饰。
　　什么嫁妆？这根本就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强抢民女，敛财劫色。
　　沈遗秋和严洛烽按兵不动，两人躲在不远处盯着那个最大的红箱子，猜测着方慕生会如何应对。
　　矮个子的神使走到红箱子前停了下来，沈遗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了眼神态自若的严洛烽，似乎对方丝毫不担心被人看穿。
　　神使的手攀上红色的盖布，目光上下打量着故作镇定的方慕生，方慕生也盯着那神使，波澜不惊的视线如惊雷触怒了那神使，只见人抬脚狠狠朝红箱子一踹。
　　"唔——！"
　　红箱子应声一晃，里面装着的人迷迷糊糊发出一声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