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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高处不胜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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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有谁?”
冬禾似是收到了蛊惑,却在目光投向沈遗秋时向他使了个眼色。
愤怒的村民几乎踏破冬禾家门槛,激愤地大喊要把沈遗秋揪出去碎尸万段。
“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他杀了张郎中?”严洛烽把沈遗秋拦在身后,抬高声音反问在场的所有人。
也许是对严洛烽有所忌惮,方才仍在高声起哄的村民们顿时转为窃窃私语,眼神中丝毫不见善意。
严洛烽轻蔑地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门口一群乌合之众。长着脑袋却不懂得思考,只会附和别人说的话,既然这样倒不如全给它削了去!
袖中的铁骨扇不知何时已滑落掌心,被严洛烽紧紧捏在手中。
被千夫所指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他这个神风门主是再清楚不过了,他怎么舍得让沈遗秋尝这种滋味。
正当他准备暗布夺命引之时,他感觉到自己右手的衣袖被人轻轻地拽了拽,他收了手回头望向拉他衣袖的那个人。
“休要伤人。”沈遗秋在他耳边轻声说。
闻言,严洛烽皱起眉头,他不懂为什么沈遗秋愿意忍气吞声,但在回头对上沈遗秋眼睛时他明白了。
在沈遗秋的眼中,没有什么能比人命更重要,他绝不会因为蒙受不白之冤而提剑杀人。
虽然明白沈遗秋的为人,但严洛烽还是心有不甘,他向着窃窃私语的人群高声质问:“有谁看到他杀人了吗?”
“谁亲眼目睹张士霖死在他剑下了吗?”
面对严洛烽的质问,村民们的情绪又一下子激动起来,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居然直接指着沈遗秋就大骂起来。
“我们村子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杀掉张士霖是因为对他怀恨在心,因为你们的朋友被送去敬明医堂洗尘!”
“是啊!我们村从没有过这样的事情,连枣婆都看见了,他半夜不休息在枣红村里游荡,放任这样的人在我们村子里,谁知道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谁啊?!”搀扶着枣婆的村妇也不甘示弱,瞪着沈遗秋和严洛烽二人,咬牙切齿。
人们又开始附和起来,冬禾再是拦不住激愤的村民们,他们纷纷踏进冬禾家欲将沈遗秋抓出去。
“我跟他们去。”沈遗秋按下严洛烽摆弄铁骨扇的手,似是想让他安心一般,对他抿嘴笑了笑,而后他好像想起什么似得,又回身和严洛烽说:“多留意那个猎坑,不用担心我,我自有分寸。”
“枣红村恐怕没有你我想的那么简单。”
沈遗秋绕过严洛烽走向分开的人民,叫骂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往沈遗秋身上泼水,沈遗秋不为所动。
指责着他的人群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沈遗秋居然开始恍惚起来。
莫名的熟悉感,在记忆的深处自己好像也曾这样被千夫所指。但一闪而过的也只是残破的碎片而已,一瞬闪过后只觉得头沉重地可怕。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沈遗秋还在孤羽峰的时候几次三番有过这样的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脑海的深处,呼之欲出。
自己在三年前的战役中身受重伤之后,便留下了这旧伤一直没有痊愈。每当他又开始头疼时,身边的人总是叫他多注意休息,不要再想了。
可沈遗秋真的没有办法释怀。
三年前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把他压去敬明医堂!让他好好看看他犯下的罪孽!在明神厄坡前清算他的罪过!”阿良朝着愤怒的村民高喊,人群中几个大汉自告奋勇上前来压住沈遗秋的肩膀,把他架起来拖向敬明医堂。
严洛烽恨不得将押着沈遗秋的村民碎尸万段,他咬着牙凝视着沈遗秋渐行渐远的背影,耳边回响的还是沈遗秋的哪句“我自有分寸”。
他攥紧拳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选择相信沈遗秋。
……
“你给我进去!”
右后肩给人重重一推,沈遗秋一步跨过了敬明医堂霉烂的门槛,血腥气息一瞬间占据了鼻腔。
敬明医堂并不宽敞,幽暗低矮的小医馆潮湿得渗人。
张士霖的尸体就这样躺在敬明医堂的正中央,脸朝地面,后脑勺部分有很明显的被钝器敲击过的痕迹。
除了已经死亡的张士霖,沈遗秋还察觉到房内有一丝微弱的呼吸声,在灰暗的角落里努力保持清醒。
“在厄坡归山之前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吧,门口和后院都有人看守,你休想踏出这医堂半步!”阿良冷笑一声,招呼随行的几个兄弟把张士霖的尸体拖了出去,留下长长的血迹。
厄坡归山,之前在冬禾家的时候,冬禾曾经和他提到过这件事情。
厄坡神在天上注视着翡山大地的一举一动,每当太阳从村尾方向缓缓坠入翡山之时,它将带着所有的不敬和罪孽沉入地平线,和戴罪之人一起。
当地的村民将其称之为“天罚”。
至今为止还没有人亲眼目睹过谁被天罚,因为见过天罚的人都已经不存在了。
敬明医堂的门被重重关上,在确认门外没有声音之后,沈遗秋缓缓向角落移动。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沈遗秋正在靠近,张了张嘴,用沙哑的嗓音问道:“……你怎么到这来了?”
“一言难尽。”沈遗秋摇了摇头,他自己都弄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有人想要加害于他。
微弱的日光穿过敬明医堂破烂的木墙,沈遗秋看到方轻崖的身上插满了银针,他用封印自己穴道的方式来减缓极乐散对他身体的作用,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方轻崖察觉到了沈遗秋的视线,他抬头扯出一丝苦笑说:“别看我这样,我还没那么快死,沈道长要不要猜猜看我还能活多久?”
还有力气贫嘴,说明真死不了。沈遗秋暗自松了一口气,半晌他说:“抱歉,你拜托我的事恐怕没机会了。”
“我料到了。”
方轻崖靠着木墙,半躺在潮湿的木地板上,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
“你前脚刚走,阿良后脚就从猎坑里出来了,我想他大概早就盯上你了。”
“阿良?”
“跟在枣婆身边那个人。”方轻崖解释道,他侧过头来望向沈遗秋,黑暗中那双澄澈的眼眸暗淡了不少,但仍然干净纯粹。
这个人果真和江湖传闻一样,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上仙。
“……算了。”方轻崖摇摇头,合上眼说:“盯着你的人太多了,比起阿良,你更应该提防尚清剑派的人。”
沈遗秋有些云里雾里,他知道尚清剑派的人正在找他,但听方轻崖的语气,师门似乎要对他不利。
他一介尚清弟子,本就出身仙门,他找不到任何理由认为师门要害他。
看着沈遗秋不由自主皱起的眉头和渐渐垂下的眼帘,方轻崖长长地叹了口气,感叹了一句。
“御阳山是个好地方啊……”
……
与此同时,在御阳山巅,尚清殿外,一支出山搜查的队伍正御剑而落。
领头的弟子身着择天剑宗道袍,身后跟着的是一批山外回来的高阶弟子。此行似乎并无所获,凝重的气氛在弟子间徘徊。
“沈柝师兄,我们还是在外面等你吧。”一个择天宗弟子向沈柝拱手行礼,身后其他的弟子也跟着鞠躬。
“好,那我去去就来。”
沈柝踏上尚清殿外的光桥,桥下流云疾走,符文在他立足之处汇聚,云海中腾舞的九龙依旧张牙舞爪地盘踞在尚清殿四周。
忽然结界内气浪震荡,汹涌澎湃的内力在云海间翻腾,沈柝被震得停下脚步,强劲的风力吹乱了他的发髻。
“来者何人?”
掌门威严的声音穿透他的耳膜,在脑海中回响。
“在下择天剑宗门下弟子,沈柝。”
环绕在尚清殿门前的光芒减弱了些许,像是默许了他进入尚清大殿,沈柝朝殿门拱手鞠躬作了一礼,跨向尚清殿高耸的门槛。
空荡荡的尚清大殿中,只有沈望一人坐在正中央,其他四家宗主在没有议会的时候,都不会坐镇在尚清大殿,空旷的大殿显得十分冷清。
“怎么样?见到那个人了吗?”沈望见到沈柝,迅速从莲花宝座上站起身来,九龙纹的暗金外袍掠过地面,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柝面前。
“回报掌门,见到了……但,让他跑了。”沈柝低下头说。
“跑了?”沈望有些不可思议,他身子向前探了探,目光追向沈柝闪躲的眼神,问:“跑了?他不愿意回来吗?”
沈柝想说些什么,但强大的压迫感让他开不了口。
“他的记忆恢复了?还是说你有意在包庇他?”沈望继续追问着,目光在沈柝身上打量,继而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你还是放不下和他的那点同门情谊,果然是他的好师兄。”
沈柝没有说话,他比沈望和沈孤更早拜入择天剑宗,尽管他不是内门弟子,也处处照顾这两个师弟,可以说他是看着沈孤和沈望长大的人。
当年七岁的沈孤在第三届剑择天谈会中脱颖而出,在一众修士中被称为百年难遇的修仙奇才时,时年九岁的沈望也同时通过了剑择天谈会的考验。
九岁通过剑试,同样是个举世无双的天才,但因为有沈孤在前,他被遮挡住了所有的光芒。
沈望和沈孤一样同是择天剑宗的内门弟子,有着争夺择天剑主身份的资格,自剑择天谈会入门之后,处处争强好胜的沈望便再也没有赢过沈孤。
沈柝就是在那个时候遇见了沈望,像是被笼罩在了谁的阴影之下,失去了同为天才弟子的夺目光芒。
他很明白,沈望之所以能坐上这个梦寐以求的掌门之位,是因为沈孤“死了”。尽管他现在立于尚清之巅,只要那个人仍然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他就一日不得安宁,坐在莲花宝座上也只能战战兢兢。
眼前沈望犀利的眼神和当年那个不甘的小天才重叠在一起,透过那双漆黑的眼瞳,他依旧能看到那个没有安全感的少年,焦急地想抓紧他可以抓住的一切。
“……回掌门,弟子不知他的记忆恢复了没有。”沈柝如实回答。
“那就是一无所获了。”沈望冷笑一声断言,指尖在择天剑的剑柄上摩挲着,渐渐低垂的眉眼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沈柝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只见沈望摆了摆手,示意沈柝没什么事就可以退下了。
“……那,弟子先行告退。”沈柝朝沈望行了一礼,低声说道。礼毕,他低着头转身朝着尚清殿门的方向走去,快走到殿门时,身后传来沈望的声音。
“我还是很想念师兄陪在我身边的时候。”
沈望的声音冷冷的,却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沈柝猛然停下脚步,手紧紧攥成拳头,继而又松开无力地垂在身侧,泛凉的指尖在掌心里残留丝丝凉意。
沈望一步一步走回莲花宝座,衣袍掠过宝座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尚清大殿内回响。
他背对着沈柝,说:“我还是喜欢你叫我沈望师弟。”
“……尚清剑派已经改朝换代了,您现在贵为择天剑主,尚清剑派的掌门。”
话音还未落,沈柝便抬步跨出了尚清殿的大门,结界的光辉一瞬间吞没了沈柝的背影,一点也没给沈望留下。
高处不胜寒,能走上顶峰之人必定是独行者。沈望从小就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比谁都耐得住寂寞,比谁都忍得下孤独。
是啊……本该是这样。
空旷清冷的尚清殿,沈望重新坐回莲花宝座之上,合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