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鸿》天启牙纸

13、13 且往翡山行

　　车轮吱呀吱呀滚动，终于在临近晌午的时候，随着去往翡山城的车队驶出了西城门。

　　西城门往外不远，便是那京城特派使遭遇不测的乱丧岗地段。

　　说来这乱丧岗也有点儿历史。

　　城西那片儿说难听些，就是个贫民窟。能有钱给已故先人厚葬的，实在没有几个。大部分人家都是直接将尸骨埋在这乱丧岗，好些的给立个碑，差些的就这么弃尸荒野也不是不可能。

　　但在成为城西贫民的公墓之前，这一片就已经是满山坟头了。

　　严洛烽去城西暗访的时候，也曾问过相关的问题，但回答都让人大失所望。

　　元盛都城是近年才兴建起来的商业枢纽，是京城拿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从前的元盛都城就是个临近凌澜江的破落渔村，加起来可能也就几十户人家。

　　不知什么时候的事儿，京上开始往这一块儿砸起钱来，大量的人力需求使得周遭的小村落迅速向这儿靠拢，渐渐的，一个鱼龙混杂的元盛都城便出现在了世人的面前。

　　严洛烽走访了城西这么多户人家，没有祖上几代都在这儿的本地人，都是从外面的城镇村寨移居过来的。

　　所以从他们口中几乎问不到什么。

　　无论是关于这个诡异的乱丧岗，还是那个曾经的破败渔村，什么都问不到。

　　车队渐行入乱丧岗地段，却不见遭袭的那辆豪华马车。

　　依稀可见金银器具滚落沙地的痕迹，马车群长鞭一扬，奔腾的马蹄践过灰黄的沙地，留下一群乱马蹄印子，痕迹也不落分毫了。

　　沈遗秋看在眼里，心里也八成有了个底。

　　这车队恐怕不是来送货的，是来送行的。

　　送那京城特派使西天一行。

　　乱丧岗有鬼头兵出没恐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作为元盛都城的地方官，杜明才按兵不动，忍气吞声，甚至连民兵都没有派出，很明显是对鬼头兵不会进城有了一百个放心。

　　再加上特派使遇害的现场在这么短时间内被清理的一干二净，鲜少人经过的黄沙地也被马车滚乱了痕迹，地方官杜明才似乎也不比那特派使简单。

　　能与傀儡术的操纵者勾结一气，何等狼心。

　　严洛烽见沈遗秋凝视窗外，想起方才在这地方遭遇袭击的京城特派使，颇为无奈地说道：“官场，什么样的人都有。京城来的特派使觉得自己一出自导自演的匪乱绝顶聪明，殊不知自己被一个官衔卑微的地方官将计就计……”

　　“……被将计就计，命埋黄沙。”沈遗秋喃喃自语，将手中的铁骨扇递回给严洛烽。

　　他明白尘世远比他想象中的纷乱，人心远比他记忆中的复杂。

　　严洛烽接过铁骨扇，拨弄了两下藏在扇骨中的夺命引，神色黯淡了下来。

　　“傀儡术本不该这样在人间肆意妄为。”

　　“这不是你的过错。”沈遗秋望着严洛烽说：“一柄剑杀却什么人，和铸剑师并无干系。神风门将傀儡术造就，如何为人所用，却是不能控制的。”

　　严洛烽强作笑容，点头道：“正因如此，才要去藏风局走一趟，去会会那些用着傀儡术，而心术却连傀儡都不如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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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一日的马车跟着车队一块越过乱丧岗地段，进入了翡山的地界。

　　两人和元盛都的车队在进入翡山的路口分道扬镳，缓缓地向这片大山的另一面走去。

　　翡山是一片山脉，地形陡峭复杂，能为世人所知纯粹是因为这片山中坐落着当今最大的矿城——‘翡山城’。

　　翡山城，正如其名，是个盛产玉石的地方，宫中权贵皆以翡山的翡翠为珍稀玩物，京城上头很是看重这块地儿。

　　黄昏渐暗，连赶马的车夫都疲倦得一言不发。

　　沈遗秋和严洛烽不敢放松警惕，经过这么大半天，以尚清剑派的御剑之术，怎么着也该追上来了。

　　和车队分开，是因为翡山城算是一块重地，进出城门都有官兵搜身查车，若是五剑仙都的人先一步到了翡山城，无疑是自投罗网。

　　所以他们走了另一条路，通往这片山脉的深处。

　　严洛烽记得当年自己有在翡山的无名苑落过脚，虽然跟这儿的东家没什么太多交情，但有个熟悉的地方总是好过露宿荒山的。

　　那家无名苑就在山里一条小道上，那小道再往深了走便是大山里的小村落。

　　山中有不少这样的村寨，在翡山被开发之前，这些村子就已经存在了。

　　大大小小，散布在这片大山的深处，多的有上百户人家，少的寥寥十几户，村子内自给自足，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等等，与世隔绝？

　　严洛烽突然想改变行程了。

　　他撩开马车的门帘，朝车夫喊道：“车夫，你看能不能给我们载到翡山道儿上最近的村子里去？我们家二公子难得来一次，想多了解一下当地的民风民俗啊！”

　　“什么？进村子？！”车夫闻言一惊，忙道：“这村子要是你们公子要进，就自个儿徒步进去罢！”

　　“怕甚么，又不是钱缺了你的！”严洛烽学小厮的口吻学得好不快活。

　　车夫叹了口气，无奈地说：“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那地儿近年可邪门透了！近了都染晦气！”

　　“怎么地了？”

　　“这道往里走，见到村子了就是厄坡神的地界，你们公子外来的怕是不知道了，这厄坡神是近两年大山里头新出的教派。也不知哪儿来的，就像腾空出世了一般，总之这一带村子里的人都神叨叨的，看上一眼就心底发憷！”车夫说。

　　“哦？那你见过吗？”严洛烽追问。

　　“见两回了，第一回进来是两年前，到村子的时候也是傍晚，就见到一大群村民齐刷刷站在街头，朝着一个方向跪拜行礼，见我骑在马上，不由分说就将我拽下了马，一头摁在地上跟他们一起拜！”

　　“他们什么都没说就把你摁着了？”

　　车夫干笑了几声，说：“说什么说啊！你们要是见着了那儿的人，你们就清楚了，那眼睛都是直的，魂儿都被勾走了。”

　　“哎呦，这么厉害？有你说的这么神嘛！”严洛烽假作不信，又问：“你说的村子在哪个方向啊？”

　　“您还真别不信我！就顺着道儿走下去，太阳落下的西北方向。”车夫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向那渐渐没入地平线的太阳，带红的金光刺目如烧。

　　西北方，阳光消失的方向。

　　严洛烽看了眼沈遗秋，压低声音说。

　　“跟藏风局一个方向。”

　　闻言，沈遗秋的呼吸乱了一拍，很快便沉下心来。

　　“麻烦将车停一下。”沈遗秋抬高声调，尽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个‘云城’来的大少爷。

　　马车应声而停，车夫撩起帘子探头进来问怎么了。

　　沈遗秋挥了挥手，让严洛烽掏腰包付了车钱，下了马车，道：“不劳烦了，接下来我们自己走进去。”

　　说罢，独自下了马车。

　　行了三步，仿佛想起什么似得，揽过严洛烽手中的钱袋，又顺出了些银子放到车夫手中。

　　“能否继续直走去翡山的无名苑，住宿一晚再回元盛都城？”沈遗秋问。

　　“这又是为何？”车夫不解。

　　“我们家公子让你住就让你住！公子出钱让你去无名苑喝口茶，去去身上的乏气，哪儿还有那么多话！”严洛烽不耐烦地摆摆手，好一个狗仗人势的小厮。

　　“得，您呐，也多小心着点儿嘞！”车夫笑了笑，这一路来他也能感受到严洛烽人是好的，只是护主子的时候尖牙利嘴了点儿。

　　车夫驾着马车向着翡山无名苑的方向扬长而去，掀起滚滚黄尘，呛得沈遗秋咳嗽几声。

　　沈遗秋的五感优于常人，一路上他倚靠在马车窗沿上，就能听到尚清剑派的一部分人马正御剑朝着这辆马车赶来。

　　如果这样用马车赶路，不出多时，定会被尚清剑派的人截在车内。

　　难免一场恶战。

　　“所以你让那辆马车接着往翡山无名苑跑，我们改轻功赶路？”严洛烽笑问，心道不愧是沈遗秋，想的倒是周全。

　　沈遗秋点头。

　　严洛烽两手一摊，又用那酸溜溜的腔调耸肩道：“可是少爷啊，您可知道那村子怎么走啊？”

　　沈遗秋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闷声道。

　　“……西北方。”

　　严洛烽笑出声，他说：“西北方？那么多条小道山路，往哪儿走啊？”

　　“……”

　　沈遗秋沉默了，看严洛烽和那车夫讲得这么熟络，以为他知道路才下的车，但这些话沈遗秋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

　　不能在这条道儿上停留太久，尚清剑派的人很快就会追来，无奈之下两人只能先躲到路旁的山林中。

　　山林中的气氛并不像车夫说的那么邪门可怕，从城西那片乱丧岗出来，见到这种稀疏的小树林，偶尔还有飞鸟小兽窜过，竟觉得倍感亲切。

　　两人加快脚步远离了来时的主道，渐渐深入林间却听到了有人在呼救。

　　“救命啊——！”

　　呼救声此起彼伏，居然感觉不到一丝紧迫，就像是随便喊两句一般。

　　“去看看。”沈遗秋倒是心急。

　　严洛烽一把拽住了准备过去看看的沈遗秋，说：“如果是尚清剑派设的局呢？”

　　沈遗秋白了他一眼，道：“尚清剑派没有那么无聊。”

　　严洛烽一时语塞。

　　传来呼救声的是一处低矮的坑地，等严洛烽和沈遗秋赶到的时候，坑底正蹲着一位呼救的青年，他手脚并用想要爬出这坑，但这坑实在是有点儿陡峭，更别说坑里还有三条野狼！

　　这家伙看来是真有危险。

　　沈遗秋剑出鞘，飞身一划便是一道剑气，震慑得那三条嚣张的野狼向后缩了几缩。

　　“哇啊！大侠大侠大侠，快救我上去啊！”青年趴在坑壁上，用手拼命扒着周遭松软的土，不出两下又连滚带爬地跌回了坑底。

　　这坑估计是很早以前，附近村庄的猎人挖下的，用过几回后就废弃了，坑也没填上。

　　不过这小子也真霉啊，这么大个坑都能掉下去，还刚好遇上饿了好几天的野狼，三只！

　　严洛烽抱臂在一旁看戏，区区三只野狼，沈遗秋还是没问题的。

　　沈遗秋跳入坑中，刚准备挥剑将那三只野狼吓走，没想到身后忽然一重，那爬不上去的青年居然乱嚎着抱上了他的腰！

　　“大侠啊！大侠您救救我大侠！”青年喊的撕心裂肺，青涩的面庞上还沾着土，一股脑全蹭沈遗秋袍子上了。

　　天知道，那还是严洛烽顺手牵羊偷来的高等货！

　　“……你，你先放开。”沈遗秋怕手中剑伤到这莽撞的青年，用左手轻轻推了他两下。

　　沈遗秋一推，那小青年就急了，一下子抱得更紧了，扯着嗓子嚎得更加卖力起来。

　　“大侠，大侠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您救了我上去我一定好好报答您呐！做牛做马都报答您啊！”

　　“你先放手！”

　　方才被吓退一些的野狼见到没有威胁了，又团团围了上来，从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威胁着沈遗秋和那青年，一步一步紧逼过来。

　　“大侠不能放呐！放手了您嗖一声飞走了，那我就真死在这儿了！”

　　严洛烽全程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小青年的手臂，从沈遗秋跳下去开始，就抱着沈遗秋的腰没有撒过手。

　　操，老子都没这待遇呢！

　　暗恼的严洛烽不情不愿地甩开手中铁骨扇，夺命引直接从坑底钻出，顷刻间刺穿那三条野狼，并将它们的尸体吊了起来。

　　青年一看，狼死了，遂喜笑颜开，松开了沈遗秋连声道谢。

　　沈遗秋叹了口气，御剑拎起那青年就飞出了坑。

　　青年落地后，如若新生，生龙活虎的蹦了两下又回过头来要向沈遗秋道谢。

　　“要道谢就谢他吧。”沈遗秋柔下语气。

　　青年看起来也才二十出头，穿着一袭青葱色的长衫，个头比沈遗秋要矮上些许，一眼看过去就属于文人墨客那类，生来就没拎过刀剑的人。

　　“谢谢大侠，谢谢大侠，要是没有您两位，我今天可能就得交代在这儿了！”青年弓着身子，连道。

　　严洛烽对这趁乱揩油的小子没什么好感，胡乱应答了几句算是给沈遗秋个面子，谁知那小子抬头看到他的脸后，倒抽了一口凉气，轻声来了句。

　　“靠，上了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