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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赴轻狂意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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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带你去。”
说出这句话的严洛烽瞬间就后悔了,那可是藏风局!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进去郊游的地方,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藏风局里到底藏了怎么样的东西。
但是,已经答应人的事儿,怎么还有反悔的道理!
……尤其还是自己喜欢的人。
看到傀儡身上的断水宗弟子服,严洛烽忽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方才他在城西乱丧岗附近教训那两只沼渊傀儡的时候,被尚清剑派的人发现了行踪。
严洛烽拐走沈遗秋这两天里,尚清剑派的人马早就跟到元盛都城一带搜寻他们的踪迹了。正好严洛烽在城西主道儿上搞出了那么大动静,就算尚清剑派的人集体失明了,翻涌而来的气浪也能让他们猜出谁弄的动静。
幸好当时只有一个人看见了他,被发现后严洛烽踩着轻功撒腿就跑,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追来了。
再不走他的沈道长就该被拎回御阳山了!
想到这儿,他一把拉起正在出神的沈遗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爬上勉强能钻出一个人的窗户。
沈遗秋也听见了御剑划破空气的声音,太熟悉了。
“追来了?”沈遗秋望着拽他手的严洛烽,急切地问道。
“是啊,一路追着来的,忘记跟你说了。”严洛烽硬着头皮往外钻,踩到鸿锦楼二层某间客房突出的窗沿,双手接着从里面爬出来的沈遗秋。
“他们的肢体怎么办?”沈遗秋钻出来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几眼那一地的残骸,问严洛烽。
严洛烽托着从上面蹦下来的沈遗秋,说:“你们尚清剑派的人都来了,还担心没有人给他们收尸啊?再不走,我们就跟里头的他们一样了!”
沈遗秋想辩解,尚清剑派一向是武林正道的魁首,不会做出那些杀人分尸,令人不齿的事情。
全武林最骄傲的存在,仙山御阳之上,五剑仙所庇佑的仙都缥缈,尚清剑派,不染纤尘。
一瞬,眼前闪过孤羽峰的云雾深深,云里仙都美如长卷画影,是那么不真实,也无从看破。
辩解到了嘴边,也生生给咽了回去。
来人了!
沈遗秋飞身下跃,一手抓过严洛烽的后衣领子往下一扯。
严洛烽整个人仰过身子来,生生躲过了从窗口劈出的几道剑气,划过鼻尖都还能感觉到,鼻子前的空气瑟瑟发凉。
剑气掠入鸿锦楼后院的树林之中,不一会儿便听到了沉重的树干倒落地面引发的一连串声动,砸落的巨大树干将鸿锦楼那别致的小院子毁得干干净净。
鸿锦楼那后院的小树林里有几条羊肠小道,分了三路。
一条是一观景小道,兜兜转转就将人送回鸿锦楼正门;一条是往的是鸿锦楼里那些乐伶舞女住的小宅院,时不时有些达官贵人来敲门的风流地方。
而最后一条,是通往城东驿站的小路。
现在那后院是被砸得七零八落了,不知那三条小道分岔路口的指路牌有没有被砸个稀巴烂。
“进林子!”严洛烽朝沈遗秋说。
沈遗秋点了点头,率先窜入了被断木拦住了去路的后院小道。用轻功轻而易举地跃入小路,遇见了一条三岔路口。
三岔路口前有一个半人高的指路牌,三个箭头指着三个不同的方向,上头写着三条小路的目的地。
往北是绯霞院、往东是观景道、往西是城东驿站。
这……
沈遗秋犯了难,不知严洛烽让他进林子是何意。
只见严洛烽疾步如飞,手中不知何时揽了几件不知名的衣物,很有可能是方才从三楼窗口跳下的时候,他从二楼客人的窗口顺手牵羊的!
严洛烽左手揽着衣物,右手甩开铁骨扇,一阵妖风卷入林中,生生将那路牌转了几转。
“走西!”严洛烽低声朝沈遗秋道。
待风定,三岔路口的指路牌全乱了向,指方向的和指目的地的都指着和原先截然不同的方向。
他们所行的城东驿站小路,被指作成‘绯霞院’。
带着沈遗秋一路飞奔的严洛烽心里打着小算盘,他笃定了那群呆板老土的仙山道士绝不会踏近烟花地半步,哪怕只是写着‘绯霞院’。
树林的小路也被他们的剑气搅和得一团糟,路况实在复杂,一时半会儿应该还追不上来。
他闪身钻入一个隐蔽的树丛之中,有几棵比较粗壮的大树抵挡着小路外的视线,他忙把怀里顺来的衣物往沈遗秋怀里一塞。
“快换上。”
“……什么?”沈遗秋一愣。
“没时间了,快换上!”说罢严洛烽自顾自地开始解起了腰带。
“在这儿?”沈遗秋似乎有点儿不太情愿。
严洛烽一拍脑门儿,心叹道,他怎么没想到这儿还有个死板老土的仙山小道士呢!在野外露天换衣服,对于他来说是不是太刺激了点儿啊!
他只能抱着怀里的衣物转过身去,信誓旦旦地对沈遗秋说:“我保证不看你!”
“……”
沈遗秋盯着那身光鲜的华丽绸衣,心头一阵壮士断腕的凝重,他心一横,一咬牙,脱下了外衣。
……
城东驿站并不是很大,相比于城东码头而言,根本就是池塘比大湖嘛!
而且因为城东有个码头在,步行至城中的驿站会更加便宜,所以这个城东驿站也鲜少有人光顾,放眼望去一派清冷。
这一大清早,驿站的车夫醒来喂马,本想着今日也该悠悠闲闲地看着马儿们度过,就看见鸿锦楼出来的小道上,有两个人缓缓朝他走来。
其中一人身着光鲜亮丽的缎袍,手中拿着一把一看便价值不菲的扇子,乳白色的面纱笼罩下,一双明亮透彻的眼眸像是要渗出水来。
一旁,一个随行小厮弓着身子溜出来,见了车夫便仗着主子的脸面,耀武扬威起来。
“我家主子要出城,手脚快些!”
那小厮直起身子来,比矮小的车夫高了不止一两点,下巴还抬得老高,一脸不屑的样子真把那车夫唬住了!
沈遗秋用手中的铁骨扇悄悄捅了捅伪装成小厮的严洛烽,使了个眼色,大致意思是不要太过为难这车夫。
严洛烽心笑这沈道长人是真好。
车夫看了看身前这穿着缎袍的公子哥儿,即使不说话也能感觉到,这人的气质非同一般,绝非等闲之辈!
总而言之,就是他惹不起的人物。
“好嘞,二位客官这是要出哪道门,上哪座城呢?”车夫一边口舌伶俐地应答着,一边麻利地牵来一匹马。
“去翡山道儿上那家无名苑。”严洛烽答道。
牵来的马走得并不快,常年在江湖上混的严洛烽一眼就看出那马后蹄子有些不灵便。见这车夫也不像个老实人儿,便露了凶态。
“喂喂,你那马一看就是娘胎里就带瘸的,我告诉你别想着从咱家公子跟前浑水摸鱼,云城堂堂夙二公子,不是你得罪得起的!”小厮模样的严洛烽扯着嗓子怒道。
沈遗秋傻了眼,云城在哪儿?夙二公子又是谁?
那车夫也傻了眼,赶忙连声道歉称没看到牵了一匹瘸子马,顺带阿谀奉承了一番‘夙二公子’神通广大,气宇非凡。
三两下功夫,马车就备好了。
那车夫驭上了马,严洛烽也像模像样地为沈遗秋撩开了马车帘子,将他家‘公子’安顿入马车,随后自己钻了进去。
“驾——!”
随着车夫一声令下,马车缓缓掉头离开了城东驿站,穿过元盛都城中央,混入了浩浩荡荡的出城车队中。
听车夫所言,今晨从京城来的特派使要返京了,走的就是西城门那条往翡山的道儿。
人前脚刚走,后脚元盛都的地方官就命人往翡山城运货,务必要让西城门外这条商道看上去忙碌不息,所以才出现了规模这么客观的车队。
严洛烽乐了,他没想到只有两面之缘的地方官大人,会给他降这么一场及时雨。方才还在担心若是被尚清剑派的弟子查车,又难免一场恶战。
只可惜地方官大人想要拼命巴结的特派使,现在都不知道在乱丧岗的那个小角落里瑟瑟发抖呢!
透过薄薄的车窗帘子,沈遗秋饶有兴趣地看着外面一同前进的车队。城中最繁华的那条主道此时也为他们让开了一条宽阔的道路,一路畅通无阻。
街边的人群中,沈遗秋看见了前几天刚到元盛都时,卖他两个热饼的婆婆,仍然在那个小摊位前不厌其烦地叫着卖,一时间心头有几分感慨。
离开五剑仙都后的几日,比他以往在仙山上的几年所经历的都要多。曾经单调乏味的修炼,成了他所怀念的安稳;但曾经遥不可及的尘世,此刻也触手可及。
一切都因为坐在他身边的这个男人。
严洛烽感觉到了沈遗秋的视线,他冲着沈遗秋眨了眨眼笑道。
“公子,想您常年待在云城,难能出来走上一趟,还舟车劳顿,实属小的安排不周啊!”
什么云城!这家伙分明是在嘲笑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沈遗秋心中气严洛烽拿自己开玩笑,可想来自己的确如此,长那么大就待在尚清剑派里练剑修道了,连御阳山都没下过。
沈遗秋叹了口气,目光移回热闹的城中,全然没有一个‘在逃犯’应有的紧迫。
不过这段时间真是如同做梦一般,自己居然跟一个素不相识的‘逃犯’同舟共济,闯荡尘世。
不禁让他想起在孤羽峰第一次见到严洛烽的时候,那家伙浑身是血,杀气毕现的模样。
那个时候沈遗秋还以为严洛烽会杀了他,那样凶神恶煞又步步紧逼,身后还全是追兵。没想到后来这人却出手救了自己好几回,让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可莫名的,就是能在这个人身边安下心来,不像是萍水相逢,而是旧友重逢。
可能是孪生兄弟间的心有灵犀吧,严洛烽说过自己是兄长沈孤的旧友。可能是因为自己长得像兄长,他才会在孤羽峰几次三番手下留情,离开了御阳山后又出手护他周全。
只可惜,他对兄长的事情记忆全无了。
孤羽峰的师兄弟告诉他,他的兄长自幼便天资聪颖,拜入了初代择天剑主沈天清门下,所以跟大家修炼的地方都不同,和其他几家宗门剑主的亲传弟子一同修行。
而他沈遗秋,和兄长沈孤除了面貌相似之外,没有被分到一丁点儿天资。修炼择天剑法二十余年,仍是个中游弟子,触不到更高境界。
所以在他的记忆里,兄长沈孤仿佛就活在其他人的口中。加上自己失常会有记忆紊乱的毛病,连三年前兄长是如何去世的都不甚清楚。
“严,严洛烽……”
沈遗秋喊他名字总觉得有些别扭。
严洛烽有些惊诧地回过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也能那么好听。
“你曾说,你是兄长的旧友,我对兄长几乎没有什么记忆……”
“你想问我关于沈孤的事情?”严洛烽笑着打断讲话遮遮掩掩的沈遗秋。
沈遗秋点了点头。
“沈孤啊……是个好人。”严洛烽憋了半晌,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沈遗秋当然知道兄长是个好人,如若不是好人,怎么能当上尚清剑派的掌门?他想知道更多,关于这个活在他人口中的兄长。
提起沈孤,严洛烽像是溺入了回忆的深潭,眼神也温柔得如十六圆月,静谧而深邃。
“他跟你一样,不爱笑,也开不起玩笑,就是个呆板的仙山道士。”
“性子率直,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路见不平就非得拔剑相助一下!可这江湖上的事儿哪有一剑破得干净的?是真傻。”
“他从来都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无论发生过什么事情,他都坚信自己的正义。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我跟他就在元盛都城认识的。那个时候他钱袋给小偷顺走了,没钱付饭钱,你说傻不傻?”
“可他又是个极其聪明的人,随着一点儿小线索就把那偷钱的贼子逮了个正着!我还想着帮他好好教训一番,你猜他怎么着?他居然抓着那贼人教育了大半天,愣是说得那贼洗心革面,重头做人!”
“他其实也不是傻,就是死脑筋……”
严洛烽讲的入神,沈遗秋也听得入迷。
别人口中的沈孤,从来都是剑术绝伦,威风凛凛,不食人间烟火的剑仙模样。他的兄长,第一次在一个人的口中活灵活现,像真实存在于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