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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闻一局藏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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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遵台中,他们的残骸仍在翻飞的白浪中沉默,即使是灵遵台的风铃也带不回他们的低语。注定被人遗忘在时间的长河中,但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他们不能瞑目的样子。
“我记得。”
当年神风门的连环分尸案就是取材武林中人的残躯,以高超的手段令傀儡真假难辨,尤其是其中名为“沼渊傀儡”的分支。
严洛烽笑了,他还以为修仙之人到后期都这么沉默寡言,缺少点儿活人气息,没想到他接触了两回都没能一下子察觉出不对劲来。
也难怪,沼渊傀儡的特长便是易容伪装,傀儡中当之无愧的刺杀王者,伪装起人类来栩栩如生,更不用说其中一部分还是人类的躯体了。
只不过,在严洛烽面前玩傀儡,似乎有点儿班门弄斧了。
傀儡脱离宿主的时间不能超过两个时辰。时候一到,任它多强大的傀儡都只能化作任人摆布的人偶。这两位“断水弟子”的身旁一丝夺命引都看不到,很明显是宿主下达任务后放他们出来执行。
可宿主身在何方?
“沈道长,你能否去一趟鸿锦楼?”
严洛烽突如其来的要求让沈遗秋一愣。
“正如你所说,这两人已经死了。现在我们看到的是伪装后的傀儡,他们身边没有引线,坚持不了太久!”
沈遗秋明白了,如果是傀儡,根本没有必要为了掩人耳目住进鸿锦楼,那么住在那里的只有可能是傀儡的宿主,这场闹剧的始作者。
他有点担心留下严洛烽一人,可转念一想,这家伙的武功远胜于他,到现在都没能摸清这家伙的水有多深,于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下了。
“保重。”沈遗秋扬剑驭气,望着和傀儡僵持的严洛烽,低声说道。
“放心,我很快就去找你。”
话音未落,见沈遗秋已御剑朝城东码头的方向飞去,严洛烽才放下心来。
他悠闲地摇晃着手中的铁骨扇,方才紧张的气氛荡然无存。他朝那两具傀儡笑了笑,轻声说道。
“风神有令。”
一具如玉通透的傀儡从天而降。
……
元盛都城已经忙碌了起来,热闹繁华的街道叫卖声此起彼伏。城东码头也迎来了今早的第一批客人,收起长剑的沈遗秋匆匆拨开人群走进鸿锦楼。
他直径走上三楼,左数第六间的房门紧闭。
“叩叩。”
他抬手敲着单薄的木门,房内的人像是还未睡醒,悄无声息。
那木门像是受到了感召一般,沉重地吱呀着开来,露出了一条不大的缝隙,浓郁的熏香味道从房里飘出。
沈遗秋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握紧腰间长剑。
明明是大早上,门缝中的房间却黑得渗人。沈遗秋全神贯注,紧紧盯着那渐渐打开的门缝。
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正在门缝中,也紧紧地盯着他!
“……欢迎你…我的……仙都之客!哈哈哈哈……”门缝里的那只眼睛撕扯着沙哑的嗓音,低沉地阴笑声让人浑身鸡皮疙瘩。
那只眼睛上下打量着沈遗秋,极尽疯狂地灼热眼神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看见了绿洲。
一只枯柴般的手从门缝中颤颤巍巍地伸出来,向沈遗秋伸去。
只见沈遗秋长剑一划,险些削去那人颤动的枯手。
猛地将手往回一缩,门缝里那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悄声询问沈遗秋,眼中满是渴求。
“……你不想跟你的老朋友们…叙叙旧吗?”
话音未落,门骤然打开!
房中的黑暗像是要吞噬外面的光芒一般,汹涌袭来。
木门的内侧安置了不少机巧,方才他抬手敲门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那轻薄的木门和不寻常的重量,还有箭矢碰撞的声响。
“唰——!”
箭矢擦过耳际的声音使人心下一凉,剑光与箭光齐飞。
沈遗秋长剑一横,啪擦两声,两支箭矢被削落在地。他凝神聚气,心中默念一诀流光,气劲凝成光剑冲撞那扇单薄的木门。
轰!
可怜的门板连着机关一同被强烈的气劲爆破开来,一瞬间烟尘弥漫。
巨大的打斗声惊扰了鸿锦楼,没有人胆敢上三楼看看是什么情况,几位还没被吓傻的风尘女子,衣裳还来不及穿着妥当,便尖叫着向大门跑去。
鸿锦楼乱了套。
沈遗秋心不顾它,剑气浮光照亮了门缝里的那个人,只见他身披黑色斗笠,整张脸都隐藏在了黑暗之中,唯能看见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三支光剑立于沈遗秋身侧,右手一抬,剑锋直至那佝偻着身子的斗笠人。
“……急了!仙都的人急了!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他不予理会,只感觉到捏着剑柄的指关节在咔咔作响,长久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明显的怒意。
“你杀害仙门弟子,制作人肉傀儡!”他一字一顿,闪着寒光的剑锋没入房间的黑暗之中,阴风阵阵。
“不错!”斗笠人笑答。
“你造鬼兵袭击生人,扰城镇安宁!”
“也不错!”那人阴森可怖的笑容在斗笠下愈发嚣张。
“你可知你身上背负的生人性命,足以让你万死偿还!”
沈遗秋握紧长剑的手都气得发抖,他唯不愿看到生灵涂炭,生人命丧无辜,却有人将这当做笑谈乐之!
“……哈哈哈?万死偿还?你是在说我吗?”斗笠人笑得喘不过气来,他抬起他那柴骨手,长到弯曲的指甲如鹰嘴般锐利,指着沈遗秋笑道:“你,不过是和他们一样……注定成为我的…可怜娃娃!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室内的机关被触动,客房内放在四个角落的油灯居然同时点亮,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顿时灯火通明。
而沈遗秋宁愿看不见。
断臂,肉骨,陈列在房间各处的残骸。
这时沈遗秋才察觉房间内,隐藏在熏香下的浓重血腥气息。
残肢断臂罗列在各处像屠夫的档口,血液烙印在桌子上沉淀下厚重的颜色,尸臭味混杂在浓烈的熏香中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头晕目眩。
残肢上已经被镶上不同的机关,几尊傀儡的模型已经初见规模,除了没有眼睛以外栩栩如生,像极了在乱丧岗遇到的那两尊化成断水弟子模样的沼渊傀儡。
无法呼吸了一般,沈遗秋长大嘴喘息着,却感觉不到一丝氧气进入肺部,好似无论怎么呼吸都是徒劳。冷汗从额角渗下,茫然中似乎看到那个斗笠人正拿着什么,向他走来。
“……很快,你也会一样了!”斗笠人手捧着一截断掉的手臂,袖间隐隐可见刀刃的冷光。
肢干和残骸在沈遗秋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像是烙铁烙在了他的眼底,刺痛他的双目。
冷静!
镇定下来!
如若不是身后被破开的门外,有风倒灌进这房间里,刺激他的感知,沈遗秋恐怕就要丧失理智了。
等等……?
风?
风从鸿锦楼门外刮入,像是有轨迹一般冲荡着沈遗秋的背脊,阵阵凉意使得他清醒了不少。
握紧手中长剑,只觉眼前一黑。
眼睛似乎被人用手蒙住,耳畔温热的鼻息和他熟悉的嗓音正对他低语。
“别看,忘了它。”
严洛烽单手挡住沈遗秋的眼睛,夺命引缠绕在铁骨扇上泄出阵阵寒意,眼在瞥见斗笠人的那刻杀气毕现,即使不言语也能感觉到严洛烽高涨的怒意。
挡在沈遗秋眼上的手,被沈遗秋抓住。他移开那挡在眼前,给他喘息和逃避的手,直视手中还捧着断手的斗笠人。
他说:“这是我选择知道的,我能承受其代价。”
说罢,他长剑一横立于严洛烽身前,没有退缩半步。
“……居然还带了人来?”斗笠人阴阴地笑了几声,只见他紧闭双眼,口中默念四字短诀,召文诵出后得不到一丝回应,消失在元盛都的某处,了无音讯。
“你在召唤它俩吗?”
严洛烽抬手抛出两截残破的机关,似乎是镶嵌在傀儡体内的引线装置,很明显已经破烂得不能使用了。
斗笠人迅速弯下腰去,捡起地上那两截机关。
“你,你可知道我是神风门的人?!”机关被斗笠人捏在手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正如斗笠人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怎么不知?这沼渊傀儡的手艺,除了神风门还上哪儿寻去?”严洛烽笑着弯下腰去,抬手扯下斗笠人的大斗笠,一张狰狞的面目映入二人眼帘。
斗笠人只有一只眼睛,另外半边脸被毁得十分干净,像是融化了一般,皮肉粘连在一块,连另一只眼睛都寻不见了。
沈遗秋心下一惊,早就听闻世间□□中有将人毁容以掩藏其过去身份的手段,没想到亲眼见到时,仍旧会倒抽一口凉气。
沼渊傀儡的引线装置虽然残破不堪,却卸得十分干净利落,不像是歪打正着拆下来的。娴熟的手法和铁骨扇上缠绕的夺命引,引起了斗笠人的注意,他咧开半张嘴,问道:“你是什么人?”
“神风人。”严洛烽答。
“……神风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斗笠人喃喃,将这三字反复咬在口中咀嚼,像是要将这三个字刻在心底。
“原来如此……神风人,可惜你今天杀了我,依旧一无所获!就算是你!也无法触及藏风局!无法!”
“你见不到的!见不到!”
“和只配你那破败腐朽的傀儡渣滓沉睡在黑夜中!藏风局,休想!你休想!”
斗笠人声嘶力竭地嘶吼,他疯狂地拽着自己的头发,撕扯着斗笠。他瞬间扑向严洛烽,用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严洛烽,然而喉咙却被人死死扼住。
“……让我,让我想想……呜…你姓……啊!”
被严洛烽掐得喘不过气来,斗笠人仍旧自顾自地说着。
沈遗秋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为什么提起神风,斗笠人的反应这么大?
为什么一直在强调‘藏风局’?
何为‘藏风局’?
沈遗秋一概不知,也从未听严洛烽提起过。
恍然间,他才反应过来,他和严洛烽相识不过短短数十日,却因为在一起经历了几件事,自以为开始接近这个人。事实上,他仍旧什么都不知道,仍旧没有靠近分毫。
“……我……知,知道了……”
斗笠人已然面色发青,气都喘不上一口,但还是瞪着那只可怖的眼珠子,固执地要说下去。
严洛烽抬起掐住人喉咙的手,斗笠人双脚离开了地面,在空中胡乱踢蹬着挣扎。
“…你…姓……”
“……严!”
在说完最后一个字后,斗笠人咧开嘴笑了,他就这样瞪着眼,歪着脖子死在了严洛烽手上。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静到能听闻彼此的呼吸声。像是回到了静谧的灵遵台,空气中残留着被长风吹散的,不知名的悲伤。
未完成的人肉傀儡横七竖八的倒在一旁,房间四处藏匿的机关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破成了一堆零件,滚落到地上。
这样就能安息了吗?
沈遗秋自问无答,往前走了几步。
这些同门沦入万劫不复,沦得尸首异处,却连提都不曾被提到过,甚至无人知他们葬何处。
他的眼中凝结了一片云翳,像是孤羽峰的重重云峦,剖不开天光。
“严洛烽。”
听到沈遗秋叫自己名字,严洛烽一惊,他第一次听到沈遗秋这么喊他。
沈遗秋近在咫尺的背影笼罩着一层厚重的悲哀,尽管他不曾和这些任相识,也由衷撼动。拳紧握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
似是要将眼前的这一切刻入眼底,铭记心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地的尸骸,一字一顿。
“带我去你们的藏风局!”
去藏风局,去斗笠人口中不可能触及的地方。
严洛烽闻言一怔,他咽了口唾沫,沉声道:“如果很危险呢?”
“也去。”
“当真不管不顾?”
“义无反顾。”
沈遗秋回过头来,眼底拨不开的愁云下隐隐跃动着不知名的火苗,纯粹得快要将严洛烽灼伤。他用赤裸裸的眼神告诉严洛烽,他是当真义无反顾。
在沈遗秋回过头的那一瞬间,严洛烽的心底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抱紧他。将这个倔强而单薄的身子圈入怀中,用力将他揉进心底。
严洛烽不想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他,但如果是他说的、他想要的、他想看到的,严洛烽绝不会说一个不字。
……原来真的有可能溺死在一个人的眼中。
这么想着的严洛烽也不愿提心中千万缕,他只开口说了句。
“好,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