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士无双》一二斤雪

168、知之甚少

　　而后元集真问她接下来的打算，公议大会已经开完了，只等着明天比武决出新任的九霄天帮主，她自是不打算现在就在商繁胥面前露面，却也不想去揣测九霄天之中到底隐藏了怎样的隐秘，便随意的在九霄天里走了走，而后确实是百无聊奈，只得先到商繁胥的房里去待着了。

　　她和元集真依旧是隐匿在云霄幻境当中，透过那一汪清澈的溪水，她窥见商繁胥在外的行动，商繁胥一个人待着时，要不翻翻书，要不下下棋，反正是挺静得下来，就算是独处，他依旧能自得其乐的把日子过好。偶有仆人过来伺候他，他端得一副寡淡清冷的神情，虽然礼貌客气，但对人很是疏离，全然没有和自己相处时那死皮赖脸的样子。

　　若是自己和他一起时他也能这么清清静静的不缠着自己，自己又怎会为了躲着他接连劳累了两三天啊！

　　元集真自是能读出她对商繁胥的抱怨，面上虽不动声色的，心里却不禁笑她太傻，人家看重你喜爱你，自然会对你多亲近一些，你要是指望他待你如同对待他人一般，他若真能做到那样，你又如何能算得他心里独一无二的人啊！

　　下午时骤雨突至，斜雨淅淅沥沥的从窗边洒进屋里，商繁胥将支起的窗门放下，推门走到屋外。

　　外面风大雨大，他衣衫单薄却还往着门外凑，杜轻舟嘴角一撇，十分鄙视他无论何时何地都这么喜欢附庸风雅。

　　望着天际间如同断线一般不断坠落的雨滴，商繁胥突然道了一声：“不好！”

　　杜轻舟和元集真二人听得这一声“不好”，立马紧张起来，还以为他是思量了什么大事即将发生呢，却听他喃喃又道：“竟忘了给轻舟备上一把伞……”

　　听到他这话，元集真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心中却难免感怀着他的一片深情。如今他也算得“身在敌营”了，却一心记挂着妻子有没有被雨淋到，如此时刻不忘对妻子的关爱，也确实……

　　可就在元集真心中一柔时，就听得身旁的杜轻舟在说：“这就叫百密一疏了吧，又怎能事事都让你料定了，你以为你是谁啊。”

　　说完这话，杜轻舟还笑看了元集真一眼，那神情似乎是在说：你看他多狂妄，自以为是，哼！

　　元集真简直想对她翻个白眼，不解风情也得有个度吧，正常情况下，做妻子的看到丈夫如此牵挂自己，那真是一颗心柔情蜜意，恨不能立马出现在他面前，可她倒好，居然还嘲笑人家自以为是！

　　杜轻舟察觉出元集真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以往他一贯是挺嫌弃她的，动辄对她鄙夷有加，可这次，他不只是嫌弃她，鄙夷她，还夹杂了什么强烈的情绪。杜轻舟很是不解：“阿真，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用这样的眼神在看我？”

　　元集真缓了缓心神，对她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往后你有个女儿了，还是不要亲自去教了，商繁胥应该比你更合适教养小孩。”

　　这话题跳跃弧度可不是一般的大呀，幸亏她反应灵敏，虽愣了一下，但立马就把话接上了。“说得也是，我没他那么好的耐心。”

　　元集真心里冷哼一声，你岂止是没有耐心，你是没有心！

　　当晚，覃冈和冯南烟聚到商繁胥房里谈话，他们一开口就是在庆幸幸好把杜轻舟支走了，要是她还在这里，那事情就非同小可了。

　　什么非同小可？莫非他们还担心她会出手去抢九霄天的帮助之位？也太看得起她了吧！

　　杜轻舟想到这里时看了一眼身旁的元集真，只见他的神情淡然，显然，他也是知晓了到底是什么非同小可。但他不会告诉她，她也懒得去问。

　　而后就听冯南烟道出，明天比武大会选拔新任九霄天帮主，在这次选拔当中，没有任何悬念，就该是旦夫人胜出。

　　参加比武的帮主候选人尽管共有八人，两两对决，但凡是与旦夫人对上的，没人敢真的出手，一来是出于对师娘的崇敬，二来是确实技不如人。旦夫人将以逸待劳的直接挺进决赛，或许决赛中会遇上个脑子顽固不肯退让的对手，然而，就算最终的对手是岑霖，岑霖又真的会倾尽一切去争取在比武中获胜，奈何两人实力差距明显，正常发挥下，岑霖没有获胜的可能。

　　说到这里时，覃冈不禁有些感叹，九霄天原本是江湖中最有仙气的门派之一，如今被俗世拖累，也是被拖入凡尘当中泯然众人了。前有旦天澜做帮主，虽依旧秉承了不问世事的传统，但他几乎将一切内务都交给夫人打理，让九霄天当中收了不少有身家却无天赋的高门子弟，现在旦夫人被旦天澜亲自推荐参选下任帮主，一旦让她当选，那这九霄天岂不是要被开成夫妻店了？那旦夫人之后呢，是不是又会推举他们的独生爱女旦霜出来继任帮主之位呢？

　　商繁胥想到这一茬后也是头疼，说都怪自己不好，没有驳了旦天澜的意思，但那种场合下，旦天澜被人截去一臂，又深明大义的表示愿意卸任帮主之位，那时候他提出一个想要推举接班人的请求，的确叫人不知如何拒绝。

　　还以为他会推举他九霄天中实力斐然的后起之秀，哪知，他是推举了自家的夫人！

　　覃冈和冯南烟见商繁胥的言谈中满是懊恼之意，就合力劝他想开一些，明天就算比武一项让旦夫人独占鳌头了，可九霄天的新任帮主绝不是选个身手了得的行了，还得要德才兼备才能担当起重任。

　　听得他们的劝慰，商繁胥眉目依旧没有舒展开：“是啊，仅靠我们自己，在九霄天中确实独木难支，如今的九霄天在叶瑾懿多年的经营下，俨然不是从前那般清明高洁的门派了，鲁国权贵的子弟有好些都在九霄天中学艺，就算我们尽力阻止，重新选好一位才德相当的新帮主，一旦我们离开，那新帮主也不一定能坐稳这个位置。”

　　说到这里时，三人皆是感叹着九霄天如今再难是那不问世事的世外之地了，但话到这一刻，商繁胥接下来所说的话又透露出别样的希冀：“好在陶宗师这次赏脸出山，有他老人家在这里坐镇，或许这里该有新的转机。”

　　覃冈和冯南烟想着今天公议大会上全程都在打瞌睡的宗师大人，一时有些彷徨。覃冈就道：“难得我们的掌印大人这么有面子，能将陶宗师请出山，就不知这次陶宗师有没有对九霄天的哪位弟子看入眼，我们也好顺着他老人家的意思把事办了。”

　　那是，若是陶宗师能钦点一位新任九霄天帮主，自然江湖上都不敢有异议，然而他老人家一直都在闭着眼睛睡觉，眼睛都没有睁开他能将谁看入眼。

　　商繁胥看他一眼，很想说这老宗师确实眼高于顶，谁都没看上倒是对你们师妹有些好奇，还想带她回去面壁十年提升境界呢，你说这叫不叫“喜”从天降？

　　冯南烟见商繁胥一言不发，也对他道：“若是请出了陶宗师，最后还是让旦夫人成为九霄天的帮主，那么，依照老宗师嫉恶如仇的个性，只怕明天就将是九霄天的大劫了。”

　　杜轻舟听到此刻觉得十师兄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什么叫选了旦夫人做新帮主，陶宗师嫉恶如仇，九霄天将有大劫？

　　若是按这句话去理解，那么不选旦夫人就一切安好了，选了旦夫人就有大劫？旦夫人如何就不能做九霄天的新任帮主了？

　　只见商繁胥听得脸色沉重，却没有否定这个说法：“是啊，陶宗师自然是已经知道事情的全貌了，身为第九宗，他确实是有着杀伐决断的魄力……”

　　“那么……”覃冈想象了一下明天闹到最僵会是个什么局面，很担忧的一叹，“只怕届时不仅是九霄天的劫难，也将引起一场武林浩劫啊。”

　　冯南烟严肃的点点头：“是啊，所以我们才不能把小师妹留在这里，她的性子冲动，就怕一时不慎被人伤到哪里。”

　　杜轻舟就见着两位师兄一个比一个说得更严重更吓人，然后，又听商繁胥自言自语了一句：“我所害怕的，岂止是伤到她的人，我更怕会伤了她的心啊。”

　　这商某人真是深谙表达的艺术啊，什么叫她在这里就会伤人伤心，她连到底要发生什么事都还不知道呢！他故意在她师兄们面前表现出儿女情长的一面，这到底是有多蓄意啊！

　　“当着我师兄们的面，他也真是会说话。”杜轻舟只觉他是戏精上身，对此很是不屑。

　　元集真白她一眼，也没有说话，她这个少根筋的，看来是真没有意识到事情有多棘手了。

　　十盟当中的第九宗专司去旧迎新，代表了诞生与毁灭，的确，武林中各门各派的掌门更替也是属于第九宗的业务范畴之内，然而，这一次，九霄天的帮主更替却是挑战了规则，若是明天落实是那挑战规则之人最终成为新任帮主，那么为捍卫规则平衡各方势力而存在的十盟，必然就不会袖手旁观了。若然，这陶宗师没有亲临监督，那么这事做了也就做了，十盟的摊子太大，一时半刻有些疏漏也是免不了的，但这回在陶宗师的眼皮子底下犯了事，若还是能够全身而退，那陶宗师岂非辜负了他嫉恶如仇的威名，也砸了十盟引导天下正局的威信。

　　后来商繁胥将覃冈和冯南烟送出门了，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回头来关上房门后，商繁胥的脸上也再没有了之前那样的愁容，杜轻舟正对元集真说：“你看他这人多会装……”

　　就见到商繁胥裹起被子趴在床上：“无论怎样明天都得把事了结了，再待下去，轻舟会念我的。”

　　是啊，她会念你，不过就是此“念”非彼“念”罢了。元集真心里正笑着，就听杜轻舟对自己道：“你看他这一肚子坏水，果然不会想着我的好。”

　　元集真对她笑了笑，他们这对夫妻，时至今日依旧是维持着云遮雾绕的关系，也有着堆积如山的问题……可哪怕是这样，他们却对彼此惦念不已，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却是绝配了。

　　杜轻舟只觉对方这笑容像是不屑又像是羡慕，还有些像是羡而不得的无可奈何，一时有些疑惑：“阿真，你莫不是……”

　　为防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元集真立马说话将她的话堵住：“大致上，我已经知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了，要不我现在就提前告诉你，省得倒是你见着了太惊讶了。”

　　“不用不用，到时候就知道了。”万一他提起透露的和明天发生的有异，只怕会惹他不快吧。

　　元集真读懂她的小心思，再次笑着问她：“你就不担心明天真的发生什么，一不小心伤到你在乎的人了，岂不是叫你心疼。”

　　“我在乎的人，没有那么弱。”看商繁胥他们的样子，最多也是在担心九霄天如何如何，却完全没有担心一下自己，想来，明天闹得再难看，他们也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但愿如此吧。”既然她这么坚持，元集真就没有再诱导她了，省得自己劝得太多，又要被她嫌弃是话痨了。

　　不过，既然离明天到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杜轻舟便问了一个自己挺好奇的问题：“阿真，你说那陶宗师一把年纪了还健步如飞的样子，身子骨也是挺健朗的，他到底是吃什么养的生啊？”

　　元集真感觉她问了个很俗的问题，不过，这也很符合她的秉性，她这人一贯也是挺俗气。

　　“人吃五谷杂粮，总是有病有痛的，你以为这老儿能活到今天，到底是靠了谁？”元集真说着就昂首挺胸地负手而立，那神情如同在对她说：他到底靠了谁，这还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杜轻舟自是能看出他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难以置信：“谁啊？”被他嫌弃的看了一眼后，她半信半疑地瞄着他，“难不成是你啊？”

　　元集真撇撇嘴，心里腹诽她没有眼力，这都看不出来。而后，他就给她透露了一段往事：“那老儿的妻子曾以五年性命向我借命五十年，我当年一时冲动，被他妻子的深情所感，稀里糊涂的就答应了她。”

　　杜轻舟听着这话感觉委实是稀奇：“且不说是怎么个借法吧，不过你以五年借给人家五十年，这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啊。”看元集真一向都是挺精明能干，也不像是个会被人灌了迷魂汤就头脑不清醒的人啊。再说，他这脾气，迷魂汤对他而言也不好使啊。

　　元集真的表情抽搐了一下，他自然知道这笔买卖是他历年来最亏的一次，奈何他自诩一言九鼎，虽然做了亏本买卖，却依旧是要认账的。“是啊，所以才说是稀里糊涂嘛，但凡我那时警醒一点，也不会答应下这桩事了。”不过，如今回想起来，尽管觉得自己很亏，但若让他重来一次，他还是会答应的，毕竟，是在那种情况下。

　　“想来，那陶宗师的夫人定然是个聪慧又美好的女子了，阿真的眼光一向是那么高，若陶夫人不够伶俐，你也不会答应她这样的条件了。”枢机库掌印之妻，定然不会是凡品，而且还是个能让元集真犯糊涂的女子，那不知是位怎样的绝色。

　　元集真回忆着当年人的倩影，那时的她，初见的第一眼，竟让自己愣在当场。能让自己如此失态的女子，至今为止，她还是第一个。“她自然是很好，那时，我觉得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就该是她那样的，可惜，她去得太早。”

　　杜轻舟眉头一跳：“怎么回事，不是说好的借了五十年吗？”就算是夫妻一起分享那五十年的光阴，那也是能相互陪伴很长的时间了。

　　“那是她替她郎君借的，不是替她自己。”当时自己答应她这个请求，心里也是怀疑的，还以为她是缓兵之计，这次先借下五十年，往后她哄得自己心情好了，她还会开口再有所求，哪知道，她竟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才对自己开的口。“我答应了她之后，在第二天，她就拔剑自刎了。”她走得那样突然，自己当时也是吓了一跳，本想强行替她续命，可她却哭着求自己放她走，她说她不想活下去了……

　　杜轻舟越听越无法理解，只得开始瞎猜：“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就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是这样的吗？”否则一个女子用自己五年的寿命换了郎君能多活五十年，然后自己就去死了，这样的做法，到底对她的郎君是深爱还是报复啊？

　　“她本就缺乏活下去的勇气，是陶昔自以为是，他以为自己娶了她就能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地，可是，那不过是让她待在了另一个囚笼里。”江湖恩怨本就不好非黑即白，看那时的陶昔却是年少气盛，他以为自己硬扛下所有的阻力，就能让她得享一方清净的天地，可她那样多愁善感的人，自是舍不得让他为难的。“她死的时候，他们成亲还不到一年，若是陶昔当时没有娶她，兴许……”当然，这也只是兴许，若是陶昔没有娶她，兴许她连这多余的一年也活不到……

　　想到这里时，元集真的情绪中满是遗憾与悲凉，不过他看看旁边神情疑惑的杜轻舟，是啊，为保全郎君的声誉所以要自刎以谢天下，这样的傻事，她是肯定不会去做的……所以，有时候活得太睿智太敏感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像她这样凡事迟钝一些，也未尝不是安身立命之道。

　　杜轻舟听到这里时，已知道陶宗师和他夫人之间是个十分凄婉动人的故事了，那陶夫人能让元集真至今念念不忘，也足以说明她是个何等了不得的人才，所以，杜轻舟也难免感到遗憾：“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陶夫人要自刎，但她也确实是死得太可惜了，若是她不死，以阿真你对她的欣赏程度，没准她和陶宗师往后能有个女儿，那样一来，阿真你……”是啊，遗憾的重点就是陶夫人死得太早，若是她不死，元集真又岂会将自己将来的女儿惦记上！

　　“是啊，所以也只能可惜了，往后我就只好便宜你的女儿了。”和她讲了这么多，她居然是这样个体会，果然，她不是个肯吃亏上当的人啊。有如此一个善于“明哲保身”的岳母，元集真觉得也是未尝不可的。

　　尽管元集真言语间还是有所保留，没有将陶宗主的苦情往事对杜轻舟悉数道来，但听元集真说到这份个上，杜轻舟也是有所领悟了，难怪陶宗主会那么热心肠的对商繁胥建议让她和他老人家一起回去面壁苦修，八成就是因为他老人家自己当年太悲情了，所以才看不得人家得成眷属……

　　若他真是有着这样推己及人的想法，那这九霄天中如此情深意长的旦天澜和旦夫人被他老人家看在眼里，保准是落不到好。

　　毕竟他自己曾经那样悲催过，痛苦过，凭什么人家就能浓情蜜意的好好过，太碍眼了，太恶心了，居然当着他的面还想比翼双飞，还想举案齐眉！这是故意在他面前示威，统统都给他去死！

　　杜轻舟现在觉得，那陶昔今日故意默不着声，心里一定是这样在骂骂咧咧的憋着一肚子坏水。难怪之前商繁胥他们要说，明天旦夫人得选帮主之位就会大事不妙，原来是这样啊！

　　也不知那十盟中人到底是存了什么歹毒用意，居然选了陶昔这样小肚鸡肠的人做了他们的第九宗……想来那十盟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了，居然还敢嫌弃她爹太年轻没资历，他们自己就是什么好东西了！如此藏污纳垢之地，不加入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