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士无双》一二斤雪

125、英明难在

　　听得出他是想引导她自行说出一些话来，她笑了笑：“别这么虚伪了，若是真的被你认定，你才更应亲自动手，因为你认为我是你的，所以绝不能让我落到别人手里！”

　　即便这不是更深刻更惨痛的，可她说到了这一层，他还是稍微有些满意：“是了，我就是这种人，轻舟妹妹，怕了吧？”说着他翻身坐起来，饶有兴致地等着她接下来的回答。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杜轻舟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也不知自己的回答是否会令他失望：“你这么努力让我了解你，不就是想让我知道你究竟是一个多可怕的人吗？若我因此便怕你了，你是不是会觉得，唉，原来她也不过如此，真是不值得我付出太多啊……”

　　显然，他是听得挺高兴的：“是吗？我真会这样吗？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可怕了？”

　　反复被人问怕不怕，杜轻舟可不愿意被他欺压了一头：“你放心，虽然我不好自夸自己值得什么，但也不至于那么弱！”

　　商繁胥这时却再次向她确认：“你真的不会怕我吗？”

　　“一开始是觉得你这人无法高攀又难以想象，现在已经开始见怪不怪了……大不了你就是杀了我，不然你还能把我怎样！”明知道他是危险的，却完全不觉得害怕，自己果然是艺高人胆大！

　　她的话依旧是天真而愚蠢的，却是足以让他心生愉悦：“既然你这么有胆色，那我便告诉你好了，其实，事到如今我是舍不得杀你的，与其杀了你，不如让你生不如死。”

　　杜轻舟觉得他这话应当是真心话，立即充满好奇问他：“是吗？有什么计划呢？我倒想听听你预备怎么料理我？”

　　商繁胥觉得她傻头傻脑的，真是可爱：“无缘无故，我怎会成天想着算计你？不过，若是这回你让我失望了，我说不定就会再押你回到商家。轻舟妹妹有所不知，你住的长见院里有一阵法，但凡被困住其中的孤山一族，皆无法在里面使用任何孤山一族的令术，就不知轻舟妹妹你想不想进去试试看呀？”

　　杜轻舟不信：“这怎么可能？”打从自己学习令术以来，从未听说过有此等妖邪阵法。

　　为了能说服她，商繁胥笑着道出原委：“那是出自你娘的手笔，为的就是帮我爹困住我娘，作为交换条件，我爹曾回报给她不菲的酬劳。”

　　“我娘这么厉害？”在一些是非曲折面前，杜轻舟总能寻到与众不同的重点。

　　她记得娘是对她说过，当年曾经对不起最好的朋友，想来便是因为这事了……

　　见她貌似在思考什么事，商繁胥故意靠近她耳边呢喃细语：“轻舟妹妹，我虽不想和你走到那一步，可也不怕和你闹到那一步，你是知道我的……”

　　杜轻舟貌似哆嗦了一下：“是呀，我是知道你的，所以听着这事才会后怕呀！”既然人家反复问这么多次怕不怕，她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应付一下他吧。

　　“所以，轻舟妹妹还是会怕我的，对吧！”说实话，见她这样就怕了，他其实挺失落的，可他也知道，自己不仅是有些失落，更多的还是觉得伤心……

　　这时，正在他伤心难受的这时，却被她猛地揪住了领口，她一用力便给他扑到了软垫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目光呆滞的他，朝他咧嘴一笑：“是啊，我怕到时候自己一怒之下把你打到半身不遂，那样还得照顾你一辈子！”看他不知为何竟顾影自怜起来，真是在讨打！

　　他呆了没多久便顺势移动了身形，改为枕在她的腿上：“如果你害怕照顾我一辈子，那就换我来照顾你一辈子好了，毕竟我是该比轻舟妹妹胆大一些的。”

　　杜轻舟推了推他：“你可不要小看我！”见他赖着不肯起来，便又剥了鸡蛋给他揉一揉。

　　马车行了三、四天来到了长奉山附近的奉安镇。这几天里，天气还算得舒爽，待在马车上也并没太憋闷着。时而搭起车帘子，望向外面，或是一片青山巍峨挺拔，或是一湾绿水波光荡漾，也是觉得挺心旷神怡的。

　　沿途路经一处茂盛花海，清风拂过，繁花如浪翻滚排闼而来……杜轻舟看过一阵便准备放下车帘，商繁胥突然从身后过来把她圈住，一脸向往地对她道：“轻舟妹妹，要不我们停下马车去赏一下花吧！”

　　杜轻舟本觉得此要求并未不可，可回头看见他眼中隐约浮现出异样的躁动，立马回绝：“赏什么赏，你什么花没见过，赶路要紧！”

　　商繁胥如同看不出她脸色一般，依旧是对她缠着央求：“可人家不仅想赏花，还想摘一朵下来……”

　　杜轻舟冷着一张脸，先是把车帘放下，接着二话不说一把将他掀倒在软垫上，商繁胥嘟嘟囔囔地望着她：“你怎么这样啊！”

　　“外面那些花招你惹你了，让你非得去祸害一下才甘心！”当然，杜轻舟是不仅担心他会去祸害花，还担心他想祸害她。

　　商繁胥赌气地转身背对着她：“还不是你总是看它们，都不看看我……”

　　他这话的意思是，他这人已经脑子不正常到要和外面的花花草草争宠的地步了！

　　杜轻舟只觉他这人完全不可理喻，正好他赌气不理她了，很希望他这次的气性大一些，最好到了枢机库之前都不要理她，如此她也是乐得清静！

　　下午时，一到奉安镇，杜轻舟考虑到商繁胥两边眼眶尚有些淤青未消，没让他在人多的地方下马车，省得被哪里顺路走过的江湖豪杰看到，被人笑话了去。

　　杜轻舟本是出于一片好意，但商繁胥却故意对商济嘱咐一句：“商济，你家少夫人说我不方便出来见人，这沿路采买的一些事，就劳烦你陪着少夫人一起去了。”

　　商济嘴上是连忙答应，心中却不禁冒出天大的疑问，不知是自家少夫人又把公子这么糟蹋了，居然让他甘愿说出自己“不方便见人”这等委曲求全的话来！

　　杜轻舟倒是不觉得怎样，他不过就是在和她赌气！

　　自己这一路上是打了商繁胥好几次，但他也没吃亏呀，被打了就死皮赖脸让她帮着这里揉一揉，那里揉一揉的，看上去是享受极了，依她分析，好几次都是他自己送上门来讨打的，这就是为了让她多给揉一揉使出来的卑鄙诡计！这下他兴许是不屑于再用诡计，一下要恢复到他身为高门贵公子的正经面貌了，杜轻舟是求之不得，巴不得他少来烦自己。

　　可不知怎么这商济却总是一副对她又敬又怕的表情，活像是被她狠狠教训过似的。

　　走过瞧过几家店铺后，她和商济二人各自提着采买的物资往马车那边走。商济一脸委屈地跟在她身后，可她自问手上提的一筐煮鸡蛋完全不比他手里抱的那些轻：“商济，你很不高兴呀？是不是嫌我买的东西多了，你提不动？”

　　“少夫人你说笑了，我怎么会提不动……”哎，她这说的是哪儿跟哪儿呀，虽然她看出他脸色不对了，可说的完全不在点子上呀！

　　“喔，你提得动吗？这么厉害……”杜轻舟看他一眼，在心中判断他是不是在嘴硬。

　　商济见她打量自己，不由得硬气起来：“也不是厉害不厉害……”尽管自己背上背着一堆，手里又抱着一摞，路都看要看不见了，可绝不能给少夫人小瞧了去！

　　“那好，既然这么厉害，我手里这筐子煮鸡蛋也给你。”至此，杜轻舟不由分说地将手里的筐子塞到商济的手上，也不管他身上抱的那些东西已然岌岌可危了。

　　眼看她把一筐煮鸡蛋塞到他手里了就一蹦一跳地往前跑，商济赶紧叫她：“少夫人，少夫人，你倒是……”

　　“我还以为你很厉害呢！”杜轻舟没跑多远又笑着跑回来，将那筐煮鸡蛋重新接回去。

　　要不是商繁胥那个贱人这几天都要揉一揉，他们买这么多煮鸡蛋做什么！就没一个是给她吃的！

　　商济虽被减轻了手上的负担，可心里负担是丝毫没有减弱：“少夫人，你这性子……”还真是教人不敢恭维呀，想什么说什么，完全就是不懂什么叫谦让！

　　“我这个性怎么了，就非得像商繁胥那样事事都来个含沙射影，你们就乐意和他聊了？”杜轻舟不以为然。

　　“公子平日里最不喜欢与人废话了，与我们也没什么可聊的。”可正因如此，正因他分明是对一个人并不在意的，却总是能观人于微，洞察先机，料事如神……想起自家公子那些英明果断的决定，除了在娶妻这一项上令人费解之外，其余的任何决定无不是令人折服的！

　　杜轻舟自然是知道的，在许多人心里，似乎娶她为妻会是商繁胥人生中唯一败笔，可她想说的是，他娶的时候又没有提前告知她一声，她也很冤枉啊，要是可以自己选，她眼睛瞎了也是不会选他的。再说了，商繁胥这辈子也才活了个开篇，后面要走的路还长着呢，说不定就又做出什么折戟沉舟的事来，大家拭目以待好了……

　　当然，若是他往后做出来的事不复以往的英明睿智了，世人大多数情况下也会把责任归咎到她头上，说什么娶妻不贤，贻害万年……

　　哎，她怎么就背上这么大一口黑锅了！

　　想到这里，她对商济笑道：“可我怎么觉得他就是个话痨呀，整天噼里啪啦说个不停，若是他肯少和我说几句话，何至于被我打这么多次。”

　　商济义正言辞地纠正她的错误想法：“少夫人，公子自然是待你不同的，有些话他没法说给其他人知道，但你对，他是毫无保留的。”

　　“是吗？我该很荣幸吗？”听他唠叨个没完，也是让她特别头疼，关键是打他了他还和你耍赖，不依不饶地让她一定要揉一揉，唉，这几天她的手真是好酸呀……

　　商济见她听得一脸苦恼，心中只觉她生在福中不知福： “是啊，公子对你掏心掏肺什么话都说给你听了，这是货真价实在信任你呀。”

　　“是吗？”自己听他这些不可告人的事，听得越多竟越发理解他了，甚至还有时会产生出他是迫不得已的，这样的错觉……唉，长此以往，她本就寥寥无几的高尚情操就要被他败坏殆尽了！

　　商济发现她的思想很顽固，真是替自家公子叫屈：“是啊！你怎么老是要怀疑公子对你的真心呢？”

　　“是啊，为什么呢？”杜轻舟其实很想直接说，你家公子就没有真心的！

　　可又一想，也不对，其实人家也是有真心的，不过他的真心就是不怀好意的，你说这有多可气！

　　见她一直冥顽不宁，商济心很累啊，叹口气后对她道：“为什么我也说不好，少夫人你还是自己多琢磨琢磨吧！”

　　好容易走到马车旁，他们原是将马车拴在了一棵郁郁苍苍的大树下，杜轻舟见四下没几个人在走动，便叫商繁胥下来搭把手，可那侧卧在马车中的大爷却回她：“这怎么行，我轻舟妹妹说了，让我在马车里安稳躺着等她回来，谁在外面叫我我都不能下去！”

　　杜轻舟给他这话噎得，立马要跳上马车去再打他一顿，商济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挡在她面前，她看了商济一眼，将那筐煮鸡蛋塞给他：“商济，这筐煮鸡蛋就给你路上吃着玩吧……”

　　果然，听到煮鸡蛋要被人抢走了，马车里的大爷坐不住了。

　　眼看他探出头来张望，杜轻舟一把将他按回去，可就是这出来张望的一眼，商家还是接收到指令的，立即对杜轻舟拒绝道：“少夫人，我不爱吃煮鸡蛋。”

　　“你这么挑嘴可不行啊！”杜轻舟正打算硬性规定他必须吃，不能浪费，实在是吃不完自己也可以帮忙消灭几个，可一看商济那委屈巴拉的眼神，想到一定是被刚才那大爷威胁他了，杜轻舟改口，“好吧，你不吃就算了，我们把煮鸡蛋就放这里吧，反正也不知道我们买这么多煮鸡蛋是来做什么用的，就放在这边让路过的哪个人捡回去得了，万一遇上个爱吃的也不一定……”

　　话到这里，只听马车上那位大爷忽然叫了一声：“呀，我好像听到轻舟妹妹回来了，虽然轻舟妹妹交代我不许下马车，可我还是得下去看看呀，不知轻舟妹妹是不是需要我搭把手呀！”

　　说话间，商济便看着自家公子如同是戏精附体一般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见到他和杜轻舟，如梦初醒般：“你们总算回来了，我等呀等呀等到人都迷糊了。商济，快和我一起把东西搬到马车上。”

　　然后他就自顾自提着一筐煮鸡蛋上了马车，留下杜轻舟和商济面面相觑……

　　杜轻舟觉得此刻商济的眼神无疑是在对她这样尖叫着：天呀，我家公子这是疯了吗？

　　而她的眼神是这样回应的：疯什么疯，他就从来没有正常过！

　　然后商济貌似看懂了她的眼神，又对她小小的抒发一下情绪：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杜轻舟笑他太过大惊小怪，最后回了一句：别大惊小怪的，你习惯了就好了。然后便跳上马车，接着马车内便传来了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

　　商济听得很清楚，这声音绝对是来自于自家公子的！在那凄厉叫声和大树下明晦交替的光阴中，商济只觉身心一阵凌乱，恍恍惚惚地收拾好采买的物资，晃晃悠悠地驾起马车又往前路奔去。

　　第二天一大早来到了长奉山山下，本是有行马车走官道和翻山越岭走山间小道两条路可选的，杜轻舟本想走官道，因为管道可以乘马车，而山间小路只能步行，但商繁胥却说，不如商济驾着马车走官道，他带她一起去闯山间小路。

　　杜轻舟听得一挑眉，他立马又说，山间小路虽然有些崎岖陡峭，可相对而言路程更短，按照他们的脚程，只需的两三日的功夫便可翻越长奉山，而乘坐马车，还须得绕行一大段路程，最快也是耗时四天。

　　杜轻舟没有答话，只觉得他能说出这种话，很显然是挨打还不够！

　　这几天断断续续的揉一揉后，他脸上已经没有明显的淤伤了，兴许是他几天没怎么下马车与人接触，把他闷到了，所以才有此等突发奇想来着。

　　杜轻舟才不和他一起疯：“我反正不去走山路，要去你去，我和商济坐马车走。”

　　商济是一心向着商繁胥的，但凡是他的点子，不管是什么样的馊主意他都甘愿积极靠拢：“要不我和公子走山路，少夫人你自己驾马车走吧。”

　　杜轻舟感念他们主仆情深，便也没多少什么：“那也行啊。”

　　商繁胥却极力反对：“可我不放心，轻舟妹妹必须和我一起走。”

　　见他说着就动手来拉自己，杜轻舟笑着躲开：“你不放心我，可我很放心你呀，就这么定了！”

　　眼看她要去拉马车，商繁胥突然叫了一声：“商济！”

　　商济飞身一跃跳上马车，杜轻舟正要去拦住他的去路，却被商繁胥给缠住……杜轻舟与其过了三招后，正当她一掌将其震退，她抬眼一看，商济已经驾着马车跑得没影了！

　　真是好样的！

　　杜轻舟拔腿就追，商繁胥又突然“哎呀”一声，杜轻舟立马回头看向他，又被他从身后点了穴道，一时间动弹不得。他倒是什么也没犯，就是一脸坏笑地把她盯着，元集真这时问她要不要帮忙，杜轻舟没好气地在心里回他一句让他这时候别添乱。

　　元集真“喔”了一声便不再理她了，片刻后她自行运气冲开穴道解了穴，商繁胥正等着她又来出手，却见她低下头去叹了口气：“你还磨蹭什么，走吧，山间小路。”

　　商繁胥心底一阵莫名的惊喜：“轻舟妹妹，你竟然答应和我一起……”

　　杜轻舟懒得理他，转身去看那进山的路，貌似在他们面前可以进山的是有两条路，一条路看着挺平顺，足迹也颇多，另一条便是看上去阴暗曲折了些，没什么足迹，是杂草丛生的样子。

　　既然都已经要走山路了，杜轻舟自己要挑那条好走的路去走，可没走几步，却听他叫她：“是该走这边的……”

　　“你最好真的找得到路……”要是想带着她在山上乱绕，再趁机来个意图不轨，他敢这样对她，她一定给他好看！

　　既然走上了这条曲折离奇的小路，杜轻舟果断唤出断离剑，当仁不让地走在商繁胥面前开道，任凭是哪里来的野草，但凡挡路绊脚的，统统砍掉。可她自是走得气势汹汹，一往无前，跟在她后面的商繁胥却如同是怕踩到蚂蚁似的，走得慢慢吞吞，举步维艰，若她稍微走快点一回头就不见他身影了，这约莫一个时辰走下来，她真是折返回去寻了他好几次！

　　眼见杜轻舟表情越发凝重，商繁胥还同她嬉皮笑脸：“你急什么呀，我们慢慢来就是了，估摸着和商济同时到达临剑乡是再好不过的。”

　　听他这说法，似乎他是想与她携手漫步于这僻静的山间，一起赏赏沿途开得绚烂的野花，一起戏戏林中叫声伶俐的雀鸟，悠然自得地度过一段无人打扰的自在时光……

　　偏偏杜轻舟不是这么风雅个人，看到野花她会觉得这个兴许可以嚼个味道，看到雀鸟她会想打下来烤着吃……所以她完全不敢苟同商繁胥这样自由散漫的态度，见他依然慢条斯理地走着，她心里一急，抓起他的手连拉带拽地往前冲……

　　“哎呀，你好用力呀……”

　　“我手都给你捏疼了……”

　　商繁胥时不时对她抱怨一句，她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也懒得和他分辩，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她看到前面又一个较大的水塘，心想或许里面有鱼可以捞，便扔下商繁胥，快步跑到塘边。

　　商繁胥闲庭信步似的跟上来，二人一看水塘里是真的有鱼，都是挺欢喜的，可商繁胥却又感叹了一句，可惜这时手里没有钓竿，不然他就可以在她面前展示一下高超的垂钓技艺了，却见她笑了一声，举起断离剑没试几下，便已然戳到了一条身量挺不错到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