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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食 (终南有竹系列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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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雨润柴门,
青阶碧藓深。
谁家浊世子,
小叩递清音。
江南的雨总是细细润润的,能润到人的心里去。连绵的山间,不知哪朝哪代铺下的青石板路,弯弯折折,顺着山势隐在密草丛下。拾阶而上,青石板上碧藓斑斑,亦被润成了黛色。这如画景致中,偏有那求饶之声透过簌簌雨幕传来,不高,温温润润的,更显可怜。
“玉堂,且饶这一回罢。”展昭扶着门,放软了声音央求,“月华难得出个远门,还道小五哥最是疼她——展某也是替你尽尽地主之谊。”侯了半晌,里面仍无回应,展昭又敲敲门:“纵然气恼,打罚也是应该,先赏杯暖茶吧?”依然无人应答。展昭心下纳罕,今日这老鼠如此沉着?抬手推门,门竟是虚掩着,再往屋内瞧,哪有白玉堂的影子。想必是一时负气出门散心去了,展昭快速走到桌前,将提盒置于桌上,寻帕子细心擦去上面雨水,这才去脱外衣。方才叫门时未敢撑伞,只这一会儿,连中衣都湿了个彻底。将中衣去了,又散下发来,正擦拭,就听着吱呀门声,抬眼瞧去,正是自家老鼠归窝。
白玉堂进得门来,正瞧见展昭上身光着湿漉漉一片,将手上东西随便放置脚边,皱了两道眉:“臭猫!何故又淋雨来!”却急急取了干净巾子给展昭擦着,又翻出干爽中衣来甩在展昭头上:“一会子自己去翻姜饴糖,别累爷又伺候病猫!”展昭正眯着眼睛享受,暗道那老鼠只要不提丁家人那茬怎样都好,就被中衣罩了个眼前黑,伸手取了,笑咪咪穿上:“大嫂特着珍哥儿送了茸母糕饼来,道是五弟打小儿爱吃。”白玉堂正把巾子挂盆架上,闻言背过脸去:“又劳大嫂惦念,你可有还?”展昭瞄着白玉堂,暗笑了一下:“自然有还--原意留珍哥儿用膳,他还要赶回祭祖。”白玉堂耳根更红了些,背向着展昭转到桌前,看着展昭取出各色吃食摆满一桌。展昭暗笑不已,摘一块茸母糕饼送到老鼠嘴边,老鼠皱皱鼻头:“爷有手!”偏取一块凉糕咬了一口,嚼几下看展昭的手并未缩回去,又迅速转头叼了茸母糕饼过来,不待展昭言语,把手中半块凉糕强塞入猫口堵他话头。
展昭只管笑咪咪吃了,又从盒里拣出一白瓷青花罐,刚打开盖子,老鼠鼻子就探过来:“‘张记’冬凌粥?”“正是。恰巧路过,顺带买了。”顺带?哼哼,白玉堂撇嘴,张记冬凌粥乃一特色,每年只卖三天,门前必是热闹得很,你展大爷神通广大能顺带?眼珠一转,笑嘻嘻贴过来:“怎地那丁二侠也没留你么。”展昭倾了一包麦芽饧入盘中:“丁二侠何曾瞧得上展某?况难得七天清闲,谁耐烦与他耗着。”白玉堂继续嘻嘻笑道:“与他耗个什么,月华头次出门,你这贼猫好没眼色。”到底提起这茬来,展昭忙端起白玉凤尾盅:“这杏酪乃是一绝,五爷不赏个脸么?”白玉堂依然嘻嘻笑,也不接盅,只顾盯着展昭瞧,一双含情眼似把人看个通透;直到瞧得展昭浑身不自在了,才起身往门口去:“爷这也有个好玩意儿。柳兄与那石州朋友学做了子推燕送来,一会子折些个杨柳枝挂上。”说罢去门口拿提盒。展昭撇嘴道:“那凤阳的燕子怎地护得了金华。”“怎地护不得?”白玉堂打开先前的提盒,里面规规矩矩的列着寒燕儿。白玉堂拣出三只“品”字燕,于手中细细瞧着,突然张扬一笑:“爷说护得,自然就护得。”忽地想起什么来,开门撑了伞,回头笑道:“猫儿,且借你巨阙一用。”展昭就见那风流公子立于门外,被白玉兰花竹骨伞轻轻巧巧地罩着,一双含情桃花眸能勾了人的魂魄去,不由得浑浑噩噩跟了出去。
此处本是白金堂当年为白玉堂练功所建的僻静场所,房后山坡上白家大哥亲手栽培青柳供二弟纳凉。白玉堂快步赶至一棵柳下,将伞交于展昭手中,拔出名剑巨阙,一下一下地挖起土来。展昭心中不忍,转头向远处看去,青黑色山头层层叠叠,连着无际的雨幕。“无春酒怎度寒食。”巨阙似撞到了什么,发出一声闷响,白玉堂得意非常。展昭低头看去,白玉堂竟从柳根处挖出三个坛子。“你这贼猫好口福,这可是爷的私藏。”“玉堂多年未归,想必埋藏甚久。”展昭将伞交还白玉堂,自提过巨阙还壳,有些心疼。“那是自然。此为爷闯荡江湖前所埋。猫儿,今日定要痛饮一番。”
白芸笙过来时正瞧见两位孩童般嬉闹于伞下。展昭头上插了柳枝,正拿着柳条圈往白玉堂头上戴着,白玉堂左躲右闪,到底被捉住套了个严实。“二叔,娘做了桃花粥送来,又添了些枣饼、环饼、青白团子,嘱咐莫怠慢了展叔叔。”白玉堂见芸笙故意不抬眼,不由红了双颊,瞪眼怒道:“臭猫,谁个怠慢你来!”“自是不曾怠慢。”展昭笑道,“多谢嫂嫂惦念。”“谁是你嫂嫂!”白玉堂转身持伞便走,行几步见展昭并未跟上,又回身骂道:“你个泼皮猫!把这身再淋透,明日好去爷兄长坟前告状不成!”白芸笙不管他二位如何折腾,自顾送了东西入屋,又道:“娘特地嘱咐要挂柳枝,商贾人家更要讨个吉利。”展昭正进门来,闻言笑道:“那盒是子推燕,你带回些个,拿柳枝串了挂门楣,辟邪又好看得紧。”白芸笙自是欣喜。那寒燕儿展白二人先择些挂了,余下被芸笙尽数带走。
待芸笙走后,白玉堂望着那串串寒燕儿嗤笑不已,见展昭不明所以,笑道:“柳兄人称‘白面判官’,偏又生得圆滚,竟似这一串串面团。”展昭笑道:“折腾这许久,还不曾裹腹,玉堂还道定要畅饮。”经他一提,白玉堂也觉腹内空空,遂扯了展昭衣袖于桌前坐了,拎过酒坛:“臭猫也会馋,快来尝尝爷的私藏。”展昭顺手取过一对青花蕉叶伏鹿盅。
雨天暗得早,屋内摆设逐渐隐没。展昭拎了拎身边酒坛,已是空了。少年热辣辣的气息喷在颈边,明明没有回头,展昭却似看到了那双晶亮晶亮的眼,此时那眼被薄薄雾气蒙着,似极主人隐忍的心思。“猫儿……”白玉堂在展昭颈窝处蹭了蹭,呜咽一声,再无响动。知他醉了,心里难受,展昭揽过那人,心里默默盘算,待明日于白金堂坟前拜祭了,无论如何也要拽着耗子回趟常州祭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