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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结案 ...

  •   陈见霖最害怕面对的,是陆明月。

      他和陆明月在一起越久,越是分不清心中喜欢的人,是江盈盈还是她。江盈盈对他来说,是遗憾,是不舍,是年少的欢喜,也是刻骨铭心的存在。而陆明月于他,是惊鸿一瞥,是日久生情,是忘却,是阳光,是重新开始,是脱胎换骨,却也是仇恨,是烙印,是假戏成真。

      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永恒。陈见霖放不下的仇恨,也因陆明月的出现,慢慢消磨。他曾立誓,杀尽陆家人。现在想来,只是他一时气愤,用不着做那么绝。和陆明月相处越久,他越觉得陆清风该死,却也消除了对陆家的隔阂。

      他对江盈盈的爱,像流水一样流走了,残存在心中的,也在逐渐干涸;原本生长起来的小树也在慢慢凋零,一旁的新芽悄悄破土而出,迎阳直上。

      陈见霖此时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是讥讽无情?翻脸不认人?还是与往常一样?

      陈见霖望向陆明月,她却只留给他一个侧脸。无论他的目光有多炽烈,她都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事已至此,他无法再狡辩什么。

      本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陈母突然走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顿时老泪纵横。她握着陈见霖的手,看着上方威严的王大人,说:“回大人,那个银凤钗,老身也见过。老身早就知道,见霖他放不下江家小姐,所以一开始他与明月的婚事老身就不同意!大婚前夜,老身去找他的时候,他还收着那个银凤钗!”

      众人瞠目结舌,对陈母突然指证儿子的举动,大吃一惊,纷纷议论陈见霖是不是陈母的亲生儿子。

      陈见霖握着陈母满布着老茧的手,不知何时她的手上也有了密麻交错的沟槽,干裂不已,满是皱纹。原来,娘她一早就明白了他的心思,在暗中默默地帮助他。可她终归不想让他一错再错,陷入深渊。

      王大人道:“陈见霖,你为何要用银凤钗做凶器?”

      “就如萨摩公子所说,人是我杀的。杀陆清风的时候,一开始我是想用银针,但他反抗得太激烈,我一时失手,被他打掉了银针。我当时以为外面来人了,仓皇失措,情急之下,才用银凤钗杀了他,后来急忙躲进了床底藏身。在发现没有人来之后,我出了床底,把陆清风伪装成了自尽。”陈见霖最终还是承认了罪行,把当天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陈见辉见此喉头梗咽,心如千针所扎,悔不当初!他想起以前和哥哥在一起过得平淡的日子,想起了哥哥一蹶不振的黑暗时刻,又想起了哥哥说要报仇时的表情,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很懊悔,由于当时过分想让哥哥振作起来,而做出的错误决定!

      他早该料到的,早就该想通的!这世上哪有完美的犯罪!他不该自以为是天衣无缝,不该心存侥幸!最终把他的哥哥,推入了罪恶的深渊!

      而陆明月听到陈见霖亲口说出真相,巨大的冲击感还是让她痛得无法呼吸。她无法想象自己最亲近、最相信、要托付一生的人!方才还是甜蜜的面孔,下一刻转身就杀了她的弟弟!而他从一开始靠近她,就是虚情假意,暗怀鬼胎,另有目的!

      这是一个骗局!

      在他心中为了报仇埋下的仇恨的种子,吞噬了她付出的真情实感。

      陆明月气得发抖,她无法忍受陈见霖的背叛,恨意从心底缓慢地扩散出来,恨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 她突然上前,一把抓住了陈见霖的衣领,充红的双眼满含愤怒地,死死地瞪着他。陆明月没有咆哮着像疯妇一样,让他血债血偿,而是冷静地,咬牙切齿地说:“陈见霖,杀人偿命!你欠我的,我定会加倍讨回来!还有,我等你一封休书!”

      陆明月的脸色发白,说完后便松开了陈见霖。她紧闭着双眼,隐藏着眼里满含的泪水,紧紧咬着嘴唇,睫毛轻轻颤抖。终在转身之际,拭去了眼角滑落了的眼泪。

      陈见霖瞳孔微怔,见陆明月与他恩断义绝,他的心窝处似刀割般疼痛。一种惭愧、内疚、痛心的混合之情,像海潮般地冲击着他。

      他说不出心里有多难过,只是有过后悔的念头。那个念头在他的脑中起伏着,让他无言以对,让他心烦意乱,不知所措。

      陆不语紧紧地抱住了女儿,心疼又心酸,泪水情不自禁地湿了眼睛。“明月……你,莫要胡闹!”

      陆明月大怒的同时有些难过,“爹!这个人他杀了您的儿子,您袖手旁观就算了,难道还要阻止女儿报仇吗?”

      陆不语叹了一口气,劝解着女儿:“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们毕竟是拜堂了的夫妻,莫说那些置气的话!你一个姑娘家嫁了人,若是被休了,以后还怎么嫁得出去?”

      “至于清风,他是咎由自取!”

      陆明月却固执己见,“爹,我说了,他会休了女儿!大不了,我以后不再嫁人,孤独终老就是了!陈见霖,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除了报仇,不会有任何交集!”

      从小陆不语就对倔强的陆明月没办法,这次更是对她束手无策,叹气之后没有再说话。

      陈见霖跪在那里,眼中没有了光彩。

      王大人了解了案情,皱着眉头想了想,把惊堂木一拍,大声喊道:“犯人陈见霖,杀人犯法,人证物证具在!来呀,将他先行压入大牢,事后流放边疆,永不入关!”由于事前王益特意交代过,王大人并没有判其死刑,而是选择了仅次于死刑的流放。

      流放在西蜀的惩罚中是十分恐怖的,在很多时候可以说得上是废物利用。西蜀皇帝决定重新让犯人继续发挥其余热,造福西蜀,降低了死刑的判定,从而提高了流放的次数。除了通敌叛国、恶贯满盈或是奸淫掳掠的恶人外,其他有内情、误杀、种种原因者,一律流放。

      众人唏嘘不已。

      而一边的陈氏夫妇虽然说是伤心欲绝,陈见霖日后也少不了吃苦受罪,但最起码他的命是保住了!

      这一案,终归是落幕了。

      ——

      临近酉时的时候,案子结束了。元湛和萨摩先回了客栈,秦子阙却在街口转弯处与他们分开了。他想,毕竟来了颌城,不能白来,回去的时候总要给姐姐带点当地的特产。

      秦子阙十分思念姐姐秦若嫣,若不是出了死尸围城这件事,他早就回到了颌城,和秦若嫣见了面。他之前听孟玄朗说,这次的死尸比以往还要强大,暂时没有办法解决。秦子阙若是非要去颌城,孟玄朗只能派王益带他飞出城外,并护送他一路平安到达颌城。

      秦子阙走在路上,看着路边的摊子,想起记忆中繁华似锦的成都。与爹爹有关的一点一滴渐渐在脑海里浮现,他才开始有些想念,以前一家三口生活的平淡与欢乐。

      秦子阙重遇孟玄朗之后,他一直对自己超出常人的好,总给他一种,他们真的是相识十几年的好兄弟的错觉。若是今晚坦白过后,他们从此水火不容,秦子阙心中不免有些许怯意。

      酉时的时候,秦子阙买完了特产,太阳也快要落下来了。他抬头看天边耀眼的红光,想起季逍的话:无尘山的日落很美,若是有幸一见,必然一生难忘。

      秦子阙远远一看,发现这里离无尘山不过一炷香的时辰,既然都走到这了,又逢近夕阳西下时,何乐不为呢?

      就在这时,有人喊住了他。

      “秦子阙。”

      身后传来的男声十分耳熟,秦子阙心下一喜,回头一看,果然是他!

      “韩云……韩林儿!你怎么来了?”

      韩林儿道:“我来寻你回去。”萨摩失了内力,无法再护秦子阙安全,桐瑜又死都不肯来,其余人他也不放心,只能亲自动身。就算厉长老处处有理压着他,他也不会拿秦子阙的性命来开玩笑。

      秦子阙在回头的瞬间与他的目光相接,那一刻,有些恍惚,沐浴在阳光下,他好像笑了,温柔如水。他无措地看着韩林儿:“我要去山上看日落,你要不要一起去?喔,对了,我看你最近很忙的样子,现在是忙完了吗?”

      “嗯,忙完了。”韩林儿走过去,从秦子阙手中拿过特产,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走吧。”

      秦子阙愣愣地低下了头,只轻轻答应了一声,便任由韩林儿拿着特产,牵着自己的手。他的小脑袋里一片空白,白玉般的脸上印着艳艳的红,耳根发烫,腿也软得有些走不动路。他的心中不由想道:为何自己这么容易害羞?瞧瞧韩兄的淡然,多学学!虽说相处的时候像行云流水般自然,可给自己的感觉总是怪怪的,透着一股不对劲!

      秦子阙懵懵懂懂,心如战鼓,当下偷偷瞄了韩林儿几眼。

      心中立即有了答案。

      对,就是不对劲!越想越不对劲!

      其实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牵手,韩林儿也是第一次,开始心里有些不适,总觉得有人在偷看议论他,后来适应了,觉得没什么,也就放开了。

      他感受到身边的人在偷偷看自己,而他的手心也有了密密的细汗。

      韩林儿:“……”

      别紧张!兄弟之间牵个手而已!

      ——

      无尘山上,微风徐徐。

      两人来到一块巨石之上,眺望着远方的风景。秦子阙拉着韩林儿坐了下来,打开了一包特产,盐炒瓜子,有些咸有点酸,吃起来很香。

      湛蓝的天空浮动着成团的白色云朵,嫣红似火,殷红的霞光染红了一切,在他们身上留下暖黄色的光影。清爽的夜风阵阵,扑面而来,吹散了烦恼与疲惫,让一切的不好之事都置之度外了。迎着万丈霞光,秦子阙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眼前的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晃着,白茫茫的,毛茸茸的,夹杂着其余不知名草木上落尽的白色绒毛,在空中飘散着,仿佛蒲公英的花海。远处的树林在微风中发出轻轻的响声,飒——飒——自由的风,在空中恣意地追逐、飘荡着。

      秦子阙捉住落在衣上的白色绒毛,它带着淡淡的微黄,像棉花般柔软。他捏住绒毛,揉成白团,看着成片的莠草 ,回忆涌上心头,问道:“唉,韩兄你知道吗?这狗尾巴草啊,其茎能治目赤涩痛,且清热利湿,去肿解毒。”

      韩林儿目不转睛:“不知,你从何处看来?”

      秦子阙嗑着瓜子,因为回忆而转动着眼睛,如一泓清泉,水波盈盈,言笑晏晏道:“我没记错的话,是《本草纲目》上写的。以前爹爹经常逼我看书,请的先生比家里下人还要多,他们一个个学识渊博什么都教。其中一位年轻的先生是个大夫,他教了我一些医术,又让我看了很多医书。”

      韩林儿有些意外:“你都记着了?”

      “那可不,本公子的记性是超乎常人的好!从小过目不忘,耳闻则诵!”往事涌现,秦子阙的眼睛炯炯有神,水灵灵,忽闪忽闪,显得神采奕奕:“你别看我平日里吊儿郎当,没个正行,只晓得玩闹。我呀,就是觉得读书没有乐子,枯燥乏味,不想学罢了!要不然我早考个状元回来了。”

      “为何不考上状元,报效朝廷?”

      秦子阙想了想:“心性使然吧?也许是我天生不适合。我爹呢,这一生都给我安排好了,他这人宠我,管得也严,就想我平平淡淡过一生。”

      话罢,韩林儿没有再回话,而是突然伸出了手。秦子阙一愣,看见那只手朝自己靠近,接着便摸上了他的脸。

      中指在离他的嘴唇毫厘之间,轻轻撇去了上面的瓜子壳。

      韩林儿认真地解释:“有瓜子壳。”

      匆匆瞥了他骨节分明的手一眼,秦子阙没有在意,现在的他打开了话匣子根本收不住:“唉唉唉,韩兄,我跟你说啊。我十岁的时候跟我爹吵架,我躲到他的书房里看了一天的志怪话本。那话本新颖有趣,引人入胜,非常妙哉!结果你猜怎么着?爹他找了一天都没找到我!还根本不信我躲在书房里,以为我斗虫打架去了,不由分说就打了我一顿!”

      一想到这,秦子阙便闷闷不乐起来。

      韩林儿见他愁眉苦脸、可怜兮兮的样子,虽然心里心疼他,却只能强忍下抱他的冲动。可转念一想,能够说出口的委屈,便不算委屈,想来秦子阙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

      于是,他恰当地转移了中心:“书房里怎会有志怪话本?”

      韩林儿总是能够快速地捉住话里的疑点。

      秦子阙一听,眉皱得越紧,越郁闷了:“我爹当时也这么问我的,我说是在角落发现的,他还不信!”话到一半,他顿了顿,察觉到了不对劲,“不过说来确实奇怪,那些话本,每一本里都写有相同的一个署名,是我完全不认识、没有印象的名字。也不是下人们的名字,不知从哪冒出来的!”

      韩林儿连忙问他:“什么名字?”

      “我记得是……”秦子阙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眼睛忽的亮了起来,大声道:“萧、是萧忆安!”

      韩林儿:“后来呢?”他的记忆中,江湖与朝堂上都没有这号人。

      “我坦白之后,把话本给爹爹看了。谁知道不看还好,他一看更生气了,抄起竹棍,又打了我一顿!”秦子阙恹恹地说道。

      韩林儿道:“能否,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

      看到韩林儿有兴趣听他说过去的事,秦子阙立即有了兴致:“你想听?哈哈,好啊。我小时候的英雄事迹很多,能讲上个三天三夜。”

      ……

      不知不觉,夕阳已经落下了,残余的火红与余光,也在逐渐被黑暗吞噬,坐在高处享受最后一抹阳光的两个人,一说一听,一个兴致勃勃,一个全神贯注,丝毫都没有下山的意思。

      天还未彻底地进入黑夜,秦子阙收回视线,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韩兄,趁此刻良辰美景,我有一个问题,你能认真回答我吗?”

      韩林儿对上他认真询问的眼神,紧张地有些颤抖:“能。”

      秦子阙问道:“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兄弟?”

      韩林儿:“……”

      他想起了几天前古庙的那一夜。

      果不其然,下一刻,秦子阙脱口而出一句:“我们也算经历生死了!”

      韩林儿:“……”不说了,夜寒风大,他想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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