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术师*雀与槲寄生》疾走哈代

6、桀骜

　　“那便罚这个不学无术的逆女抄经百卷，永不许踏出我宅，辱没族门。”
　　当这句话流畅的从自己嘴里涌出的时候，家主柏.林是有些后悔的。
　　这句话对于那个刚过十六周龄的孩子来说还是太过狠戾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话音落下时刚才还在低声细语的宾客们猛然噤音，四周变得鸦雀无声，就连长老会上的那几个老头子也痴愣在了那里，更别提被自己拦下目瞪口呆的大司。
　　但是他的女儿，茉莉.林，今天的主角，却不太一样。
　　她自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与他对视着，起初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她的恐惧，当他数落她时，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无奈与委屈让他的铁石心肠也有些动容，而当他抛出最后的条件时，他意外的发现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里燃起了星光般璀璨的焰火。
　　他原以为她会惊慌失措的。
　　但是她没有。
　　她就像是一朵沙暴里倔强生长的花，支着细长的脖颈，昂着她的小脑袋顶撞着他作为父亲的权威。
　　但是柏.林的心里不但不恼，反而腾升出一股子自豪。
　　这是作为他的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但是柏.林也很清楚，在鸽城，茉莉的性格迟早会害死她的。她会是长成杰出的女子，但永远不可能是鸽城的好女孩。
　　她确实应该离开这里。
　　茉莉从小就爱瞪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毫无保留的与人对视。
　　柏.林即使再不了解他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儿，也能看明白那双一点都不懂得遮拦的眼睛在诉求着什么。
　　无非是想要自由。
　　果真是个幼稚的孩子。
　　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什么自由？
　　更何况又是生在了鸽城这个密不通风的堡垒，还是雀族家主的倒霉女儿。
　　他不急着去说服她，反正随着成长她迟早会死了这条心。
　　就如他自己，曾经也是个敢折腾的叛逆少年，如今不也老老实实的坐在了家主的位置上开始助纣为虐。
　　有时他也会期望自己这个孩子能活的比自己自在，期望她能够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实在不行的话，就期望她最好平凡一点，蠢一点，没心没肺的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柏.林挺无奈的，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是个好父亲，他没办法改变她所处的环境，为了让她在这个不温柔的世界生存下去，他还要帮着这个世界伤害她。
　　给她添上伤口，让她知道什么是痛，下次她就懂了，不至于把小命丢掉。
　　看着茉莉一天天“长大”，柏.林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很久之前他就在想，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会送她离开，当然外面的世界可能更残酷，能不能幸福那就是她的命了。

　　众人沉默了很久，直到那个卡文迪许的年轻信使轻轻叹息了一声，柏.林才把飘飞的思路收回。
　　他把目光从茉莉身上移开，缓缓的扫过大厅，扫过那些呆滞如木鸡的看客，在那位年轻的信使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回到了大司身上。
　　“公示题目吧”
　　他嘴里念着，矮身坐回自己的位子。
　　“喏。”
　　大司应了一声，对着众人展开了手中的素色纸卷。
　　随着大司把手中的纸卷展开，茉莉看清了那素青色的纸上依旧只有一个朱色的“丸”字。
　　候在一边的脚奴七十四从怀里摸出一个镶着琥珀的松木小盒，翻开盒盖顶在头顶上走到她跟前。
　　盒子里装的是蒙眼的丝帕。
　　一会茉莉要用它把眼睛遮住，完全依靠嗅觉选择药床上的材料配出要求的药。
　　而这药的方子，全透露在那张不足三寸的小纸条上了。
　　那个“丸”字不过是要求配出的药为丸剂，用来写字的朱色涂料才是所有奥秘的所在。
　　茉莉在脑海里回忆着今天早上凑近纸片时闻到的气味。
　　红槿叶和丹砂。
　　丹砂是用来调色的，红槿叶芬芳浓烈，可以用来掩盖其他草药的气味。
　　减去这二者以外的才是药丸真正的味。
　　黄芩养荣丸
　　紫苏润肺丹
　　独活五神丸……
　　药典里记载的丸剂一共有三千八百九十四种，可以用丹砂和红槿叶调色调味的也有两千余种。
　　那么这次父亲所出的，到底是哪一方药呢？
　　茉莉走进自己的思维殿堂开始寻找答案。
　　鸽城的古医术传承于上个文明，药典也是如此，虽然药物的名称和种类在时代更迭中变了不少，但是配药的原理却仍能追溯到源头。
　　不过是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酸甜苦辛咸相辅相成，阴阳调和，寒暖兼生，以温养五脏，协理六腑。
　　一方良药原则上都是由君、臣、佐、使四个层次配合而成。
　　如果君药定了，那么方子基本上也就完成了七八。
　　君药的话……
　　柴姜花的辛辣，梭草的甜腻，荷羹的淡雅，没药的微苦，海螵蛸的咸腥，桔梗的清甘，树稞子的酸臭……
　　难道是……
　　百香丸？
　　呵，这下麻烦大了。
　　要知道这百香丸是药典附录里记载的一种用材众多，制备工序复杂的丸剂，而此药最大的特点就是哪怕改变加药的顺序，都有可能使最后制出的丸剂具有不同的香味，也正是因此，它被贯上“百香”这个雅名。
　　对于茉莉来说，要辨别出是那种丸剂，再背出药典的方剂，重新制出药丸并不算困难，但是要想推算出加药的顺序，却如同天方夜谭。
　　只怪自己太自信，轻视了这场考核。
　　但是如今也只能试试看了。
　　茉莉扯了扯嘴角，把之前带在身上的淡青色纸条递给脚奴七十四，然后摘下兜帽，熟练的拿起丝帕在额头系了活节，再把丝帕一翻覆住眼睛，低声对他说道：“我准备好了，开始吧。”
　　早就候在一边的七十四便牵着她的袖口，领她走到药床前，另一个较为年长的脚奴则从背上解下一个方形的蒲团，铺在地上，等着茉莉跪坐在上面。
　　蒲团很硬，硌的茉莉骨头疼，她不由得在心里腹诽道――天知道那些老祖宗们是怎么弄出来这么些折腾人的东西的。
　　七十四松了手，转身去用小银勺从纸卷上刮那药粉，茉莉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的把口中温热的气息吐尽，开始屏息。
　　很快她重新听见那脚奴的镣铐在耳边发出的凌乱撞击声。
　　来了，她伸出手扇了扇自己前方的空气，像是在品尝佳肴一般缓慢却贪婪的将空气吸入鼻腔，让属于药材的独一无二的香味充分与鼻黏膜接触，并通过嗅神经传递到大脑皮层。
　　第一味药是……山茱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