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术师*雀与槲寄生》疾走哈代

5、脚奴

　　在一阵摇铃的脆响中，四个脚奴担着药床缓步走进了正厅，领头的是一个涂了赤面的侏儒，额头上用铁具烙了一个瘦体的“护”字，又用翠墨给填了边，看起来颇有些吓人。
　　茉莉认出了那是烧火的小奴七十四，她早晨去喂花鸠的时候被他撞见过几次，但是他生性怯弱内敛，倒也不敢像那些嬷嬷们那样对她有什么言说。
　　小奴是从南方那边买来的四等公民的统称，放在鸽城这里连名字都不许有的，随便唤个数字便是称呼了，平时也只出点力气活，登不上台面。
　　七十四大概是比较幸运的那种，被分到了钟楼前的火房当看药炉的小奴，还算有点技术含量，大概他又尽心尽力的把火烧的不错，这次竟然被选来当药床的脚奴，看样子父亲是有提拔他的意思，茉莉斜眼打量了他一番。
　　和上次在火房看到的干干净净的白衣小厮不一样，此时的七十四不仅被涂了脸，头发也被剃去了一半，另一半编成了小辫在头顶盘了一个立环，里面斜插着朱雀鸟的翎毛。他的耳廓上也钻了一排孔，满当当的挂上了尾部坠了宝石的翠羽，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活像一只怪物，此外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束着镀银的镣铐，脱在地上发出碎碎的声响。
　　这是考核典礼上脚奴的固定装扮。
　　此外盘云扣的锻面红衣、金边腰带的锦绒青裤以及乌黑瓦亮的鹿皮靴也都一样不少。
　　除去七十四，其他三个脚奴也是和他一模一样的装扮。
　　说到脚奴，虽然在字面和小奴只有一字之别，但是地位却高了很多，小奴是干苦力的奴隶，而脚奴却是侍奉药神和太阳金鸟的忠仆。
　　鸽城人素来敬天尊神，在他们的教典里，太阳金鸟便是那天的化身，而药神，便是恩泽四方，庇佑了他们祖祖辈辈的最为尊贵的神灵。
　　不过在茉莉看来，脚奴们地位再高，也还是奴仆，不过是侍奉的对象变了而已，骨子里被当做牲畜买卖的奴性是根深蒂固的。

　　以七十四为首的脚奴们小心翼翼的把药床放稳后，站在家主身边的大司便低吟了一声：“请药神。”
　　在座的长老宾客们便纷纷站起，垂下头，把右手覆在心口，眼睛微闭，嘴中细细的念着祷词。
　　于此同时，脚奴们开始以一种诡异的舞蹈来进行请神仪式。
　　他们时而伏地跪拜，时而跃起疾呼，时而木讷如泥塑，时而癫狂如疯魔。
　　伴随着人们有节奏的颂祷声，脚奴们的镣铐在空气中叮叮当当的喧嚣着。

　　茉莉一边眯着眼睛假装祝祷，一边暗中观察那位外乡来客的表情变化。
　　她很好奇，这位客人会对这样荒诞的仪式有什么反应。
　　只见那位异乡客也和其他人一样站了起来，但是只是垂手而立，没有行雀族的礼，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他身为外族，无需被这些繁琐的仪式束缚，但是出于尊重，他还是尽可能的保持着肃穆。
　　不过尽管他已经收紧了嘴角，身体也很配合的站的笔直，似乎全身心的投入了这场仪式，但是茉莉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他转瞬即逝的小幅度皱眉，茉莉知道，那是潜意识里厌恶的表现。
　　茉莉注意到他的视线时不时的落在了七十四的身上。
　　难不成他们认识？

　　没待茉莉思考出个所以然，脚奴们的舞蹈就已经结束，她只好收回思绪，准备接受考核。
　　大司挥了挥手示意宾客们礼毕后，朝家主鞠了一躬。
　　只听席下原本安静的人群忽然“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哟看样子这次是来真的了，只是不知这次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家主要嫁女了？你看那边那个毛头小子该不会是来倒插门的吧？”
　　“欸别瞎说，我听说小家主和虎族的次子有婚约，哪里论得上那个南方蛮子。”
　　在场的各位除了那位外客都知道，这考核日的试题均是当天出好，由大司执笔誊写三份，一份由掌灯姑姑在考核前一刻钟时交给受试人，一份由长老会保留收录进档，最后一份原稿则在大司自己手中，用于会上公示于众。而公示前大司朝出题人鞠的一躬，则被称为请题，即是向出题人致敬，也是委婉的公布出题人身份。
　　家主亲自出题？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大场面，再加上又上了药床，这只有祭祀庆典等重大场合才会有的事，因此也难怪众人们忍不住闲言碎语。
　　“肃静”大司轻咳一声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素色纸条，正预备打开时，却被横空伸过来的一只手拦住了，手的拇指套着一个血色扳指。
　　“稍等，吾先说两句。”
　　茉莉看见一直端坐在席上父亲站了起来，不动声色的整了整衣襟，用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扫视着台下的众人，最后将目光死死的扣在了她的身上。
　　这突如其来压力让茉莉觉得自己的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只黏滑的□□，胃里反酸水却又吐不出来。
　　“小女茉莉今年十六有余，本该秉承家业，侍奉先祖，无奈吾与贱内教导不周，使其素日里桀骜不驯，乖张无道，辜负了太阳金鸟馈赠的好皮囊，糟蹋了药神恩赐的天赋。”
　　她的父亲横眉冷斥道，当着众人面不留一点余地的数落她。
　　虽然茉莉已经习惯了父亲的严苛，可是她这次实在是不知道又是哪里做的不好，背负了这么些罪名。
　　她没有辩驳，只是默默的站在那里，抬着眼皮静静的和父亲对视。
　　她从来没有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过半点柔情，那是她的父亲，是一家之主。
　　“但如今卡文迪许的使者远道而来，说要录她入学，吾唯恐她徒有其名，将来出门在外被人耻笑了去，遂以此为契机，若她能顺利通过此次考核，则备上行李送她入学，若不能……”
　　她的父亲看着她的眼睛，顿了片刻，调整气息厉声继续说道：“那便罚这个不学无术的逆女抄经百卷，永不许踏出我宅，辱没族门。”
　　茉莉身子一震，尽管母亲让掌灯姑姑暗示过她这次考核的重要性，可是她从未想过这次的考核竟然与卡文迪许有关。
　　卡文迪许是一个什么样存在？
　　在多数人眼中那是神话一般的存在，它招收的学子是各方各族的天才。但是对于茉莉来说，撇开众多光环后，卡文迪许是她逃离鸽城的唯一希望。
　　父亲的话让她又惊又喜，惊的是那永不许踏出宅祗的代价太大，喜的是终于也有一天，她也可以把命运抓在自己的手里。
　　那么来吧。
　　雀女从来不惧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