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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考核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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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响起了拐杖扣击地面的碎响,茉莉知道那是瘸了腿的老仆阿索,他是宅祗最年长的仆人,先后服侍过三代家主,如今年纪大了,行走不灵便,就只干一些杂事。
如果说宅祗里有谁对茉莉还算真心的话,那阿索可以算一个。
起码在茉莉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阿索是个忠诚的玩伴。
阿索隔着门急促的摇了三下手铃。
茉莉知道父亲让他来催促自己去完成考核,她把长袍的帽子翻起,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又从换下的衣服里摸出那张纸片,握在手心里,推开了门。
年近耄耋的阿索正躬着腰候在那里,头低低的伏着,眼睛盯着着自己的鞋面。
茉莉的心揪了一下,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只是朝他挥了挥手,接着疾步向前走去。
穿过中庭,茉莉远远的看见会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她的父亲依旧在主席的位置上端坐着,身穿那件有点旧了的黑底朱色雀鸟纹大衣,腰间束一条镶着赤琉石的锦带,头发冠起,鬓角露着几分花白,左手带着象征着权威的血玉扳指,不怒自威;她的母亲,则在下席和参会的家族妯娌们坐在一起,身上罩着一件灰羊毛纺的阔袍子,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冰若寒霜的丹凤眼。
副席左侧依次坐着的仍然是那几位满口经纶的老顽固,秃顶方脸的守礼长老、干瘦长须的谨法长老、宽额浓眉的责秩长老、薄唇厉色的弹劾长老,以及茉莉叫不上名字的几位药堂镇门长老。
而右侧首位原本是商队长首领的位置上则出现了一个陌生面孔。
那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体型偏瘦,头发乱的像个鸟窝,颧骨很高,脸盘锐的像是刀削出来的一样,与鸽城本地人的柔和轮廓完全不同,较深的肤色看起来似是从南境来的。
怎么会有外地人?
茉莉挑起眉多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脖子上绕着一条破烂围巾,脏的已经看不出来颜色,围巾上别着一枚亮晶晶的饰品,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的样子,起初茉莉以为那是某个家族的徽章,后来又意识到那更像铭牌。
和在座的各位衣着严肃的长老和商队首领们比,他的着装简直滑稽的像个小丑。
上身倒还算是干脆清爽的白衬衫搭皮革马甲,下身却穿了一条肥大的裤子,更要命的是裤子上还全都是五颜六色的大口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最后那蓬松的裤脚还被扎进了豁了口的旧靴子里,弄得不伦不类的。
父亲怎么会让这样一个家伙坐在那里的?
茉莉撇了撇嘴,把目光从桌底收回,却发现那个少年正直愣愣的盯着自己,一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几分戏谑的意思。
真是无礼。
茉莉迅速的低下头,把帽檐往下扯了扯,强忍住心里的恶心,抬脚跨过了会议厅的门槛,又朝前走了几步,最后立在离席位七八步远的地方屈下腿行了个礼。
“受考核者何人?”
她听见主持仪式的大司尖着嗓子喊那听了无数次的开场词。
“朱雀林氏十三代嫡孙茉莉。”
她把双手搭在一起枕在额前,弯下腰大声回话。
“背族训”
大司敲响了手里的铜锣。
茉莉站直了身,眉头一扬,嘴里念道:“谨其天道之轮回,恪予生死之殊别。”
“其是什么其?予又是什么予?”
大司口里唱和着,手里的铜锣的余音袅袅。
茉莉接道:“其是万物,予是虚余。万物有法,虚余有度。我族奉天命行礼法,赐生灵以福祸,吾不悲不喜不忧不乐,无苦无甜无温无寒,唯有药典药理药性药义常记于心,以侍先灵。”
这一套说辞茉莉早已倒背如流,可从没有人给她解释过其中的含义,长老们都说,这段话要靠悟,她的天份够了,时间火候却不够,就像小火煨药,时间久了药效才能出来。等到她悟出了这段话的意思,她就至界了。
但什么又是“界”?
族里的姑姑嬷嬷们没人说的清那是什么,而大长老们还是那一句话:不可说,不可说,道之道,小家主还是靠自己去悟罢。
在茉莉看来,那些老家伙们十有八九是自己也说不上来其中的缘由,不过是善用那些谜语一般的文字假装高深罢了,于是她渐渐的也就不再去穷究那些晦涩的族训。
不过对于“不悲不喜不忧不乐”这八个字,茉莉有着自己的看法。
父亲不苟言笑,母亲是个妆容精致的木偶,身边的姑姑嬷嬷们无一不是披着人皮面具的教条傀儡,就连她自己,也开始学会绷紧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裹紧一颗不知冷暖的心。
时间的洪流中,繁文缛节编织的锁链卷走了茉莉的灵魂。
油然而生的笑成了一件奢吝的事,世界越来越寂静,静的只剩下她和那些苍蝇腿似的爬满黄色书页的细密文字。
这些都是拜那“不悲不喜不忧不乐”的族训所赐。
小时候老仆阿索常常说她是天赐的聪慧,必将继祖业,成大器。
但是倘若成为一名合格的药族家主就必须把自己变成精准的机械,倘若达道至界就意味着隔断与这个世界的情欲,那么这天赐的“礼物”竟是一道最恶毒的诅咒。
茉莉好恨,好恨自己不能生出一对肉翅,飞跃那北边的断崖峡谷,远远的离开这座死城。
其实她也知道,要想离开这里也容易,鸽城其实没有阻挡她的墙,真正把她砌进围墙里的是那些厚重的理法,是这些她翻来覆去背诵的族训。
大司后来又问了几句陈词旧典,等到在场的宾客都微微露出一点倦意的时候,他才终于把手中的铜锣一覆,嘴里长音唱到:“考核开始,上药床。”
这药床乃是一张用红衫整材劈成的木桌,九尺长,三尺宽,高度不过四尺,上面固定着数百个青白色的小瓷碟,碟子里各自盛放着药材的细粉或汁液,专供药术的考核使用。
通常的考核中其实很少用到药床,一则是药床的考核难度大,实践与理论结合紧密,需要良好的经验积累,二则是考核时间长,准备药材的花费也较高。
因此这药床一上,就标志着考核里的重头戏开始了。
也许是家主或长老早早的对外放出了风声,族里的宾客并不惊讶,只有那个衣着古怪的外乡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饶有兴趣的把手环抱在胸前,勾着嘴角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