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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掌灯姑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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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还是晚了一步。
掌灯姑姑已经拿着细长的醒尺站在了她的房门口,一张满是细纹的长脸上吊着两颗狐狸一般的黑眼珠子。
此人绝非善茬,茉莉知道自己今天必要受一番皮肉之了。
在鸽城,掌灯姑姑在特指那些给大家族的子弟教授规矩的老妇,她们虽然和乳母嬷嬷在等级上同属第三公民,但却有体罚级别比自己高的“小家主”们的权限。因此对很多家教严苛的大氏族里的“金丝雀儿”们来说,掌灯姑姑已经与受罚画上了等号。
其实茉莉也不是怕受罚,只是她极其反感从那老妪干瘪的嘴唇间吐出的繁琐例律。
“您违反了族规第一千零八条。”
她冷笑着,敛了步子向掌灯姑姑走去,心里的那个小人翻着白眼,模仿起那位姑姑阴阳怪调的语气来。
“小家主,晨安,愿太阳金鸟保佑您、雀族先祖庇护您。”
掌灯姑姑面无表情的对她见了礼,接着如她意料中的那样举起来手里的尺长,皮笑肉不笑的厉声说:“您刚刚违背了族规的第二百一十七条晨起必先问安父母及第四百五十六条继承人在考核日未获许可不得擅自离开主宅,两项并罚,共十醒,您可受戒?”
“掌灯姑姑,晨安,愿太阳金鸟保佑您、雀族先祖庇护您。”茉莉收起嘴角的笑,黑着脸僵硬的复述了一遍问礼语,接着平平的伸出了手掌,“茉莉,愿受惩戒。”
所谓十醒,就是用醒尺在手心抽十下,醒尺的材料取自葎树长了七年的老枝,韧且带有倒刺,只要选择的角度合适,即使是很小的力度也能给受罚者带来极大的痛苦。
不就是十醒吗。
茉莉咬咬牙也就受了,她看着掌灯姑姑挥舞着醒尺时脸上掩不住的得意表情,心里想的是这个可怜的人是怎样在戒律的牢笼里找到乐趣的。
明明自己也是个被压迫者,每天哀怨着剥削者的残酷,可当自己手中稍微握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权利时,却更加享受于压迫别人的感觉。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明明是只带着镣铐被驯化了的看门狗,对着点残羹剩饭摇尾岂首,吃相无比难看,却还对着路过的野猫龇牙咧嘴,以为自己有多高贵。
这是个死循环。
尤其可悲的是带上镣铐后的不自知,也不知道是麻木了还是太愚蠢。
醒尺卷动的风声在茉莉的耳边呼啸,给她那双生的细长又优雅的白皙双手添上了绯红的笞痕。
但她只是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双脚微微叉开保持着平衡,她努力把身体立的笔直,手也始终保持着原来的高度,丝毫没有避让惩罚或者投机取巧减缓伤害的意思,只有当醒尺落下的时候,她的身体才因为吃痛而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
茉莉保持着她的高傲,尤其在面对这些令她作呕的下等人的时候。
她的头高高的昂着,嘴角以不易察觉的弧度向上翘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掌灯姑姑快要咧到天上去了的满足笑容,架在鼻梁上的厚底镜片反射着微弱的白光。
“小家主,得罪了。”掌灯姑姑罚完最后一醒,把尺子收回黑袍子的宽大袖子里,小幅度的屈下右膝致了礼后,从腰间的束带里抽出一张折叠齐整的苇叶纸,恭敬的递给茉莉。
茉莉还了礼,接过那张纸片,在手心里展开,只见淡青色的粗纸上仅用红颜料涂了一个“丸”字。
她嗅了嗅那张纸片,一股红槿叶与丹沙的味道钻进了她的鼻腔。
“今天的题是家主亲自出的。”掌灯姑姑见茉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出声补充道,“夫人说小家主务必认真回答此题。”
“我明白了,多谢姑姑传达母上的心意。”茉莉垂下眼帘,把纸片重新叠好放进里衣的口袋里。
父亲亲自出题,母亲额外叮嘱,也就是意味着今天的考核会上会有外人的出席。
茉莉猜不出这次来的又是哪族的“贵客”,但是从刚才拿到的刁钻题目来看,父亲是必不允许她给他丢脸的。
“小家主,时间不多了,去更衣吧,家主说不希望再看见您有任何不合大家风范的妆容。”
掌灯姑姑最后瞥了一眼茉莉唇上的嫣红,弯下腰告退。
“我明白,不用姑姑操心。”她倦懒的喏了一声,转身的拉开了那间单调的坟墓一般的卧房的窄门。
虽然外面的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但是因为房间的窗又高又小,光线并不容易晒进来,所以整个房里是晦暗的,还带着生木的霉味。
房间里的没有任何可以算是装饰物的东西,冰冷的不像一个女孩子的闺房。
房间里的物件也不多,靠墙左侧架着一张蛇藤编的软床,床头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日程表,有的已经有些年头了,大大小小的符号标的乱七八糟,有的还是崭新的,也都填满了待做的事项;围绕着床的是一摞摞的医药典籍,其中部分已经被翻脱了页,散落的铺在书堆的最上面,书页上的蝇头小字在昏暗的光线里糊成了一团;对着床的是已经顶了到天花板巨大的立式衣柜,里面挂满了差不多样式半新的大衣和外袍,都是出席一年四季不同典礼仪式用的。
整个房间里唯一有点生气的就是挨着窗的柚柑木的梳妆台了。
一面小巧精制的朱雀鎏金盘花镜斜立在桌角,旁边摆着一支挂着几根碎发的水牛角磨成的併云梳,另有同样装饰考究的梳妆匣,里面套着各式腮红和香膏的小盒子,以及一些女孩子中流行的小玩意儿。
茉莉掩上房门,随手摘下眼镜扔到桌上,又脱下素色的大衣和衬里,仅留着抹胸站在镜子前。
她看着镜子里反射的像有点恍惚。
鹅蛋脸,柳叶眉,狭长妩媚的双目,这些都是作为鸽城人典型的特征。
唯有那右眼底的一颗泪痣与薄唇上浓艳的胭脂色,才让茉莉勉强意识到自己是独立个体。
茉莉叹了口气,放下自己早上随意挽起的及腰长发,拿起牛角梳一点一点的梳开,再仔仔细细的在脑后盘成螺髻。
随后她从衣柜里拿出新的衬衣和可以罩住她整个人的黑袍子,把自己玲珑的身体藏匿了进去。
“再见,茉莉。”
她没头没尾的喃了一句,然后用手指抹去了唇上明艳的颜色。
屋里的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