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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六姓世家 母子两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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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更更在林府住下几天后,深切体味了古人生活的枯燥与无聊,但待着待着也挺习惯。大哥林议没见过,二哥林训却对自己没话说,她一壁装作养伤,一壁在府里猛补这个未被载入史书的朝代的常识。
有些从沐风那儿听来,有些从林识那听来。林识仿佛并没有什么特殊目的,只是孤单一魄无聊透了才窝在她身边。闲散的下昼,苏更更躺在竹木摇椅上乐颠颠地嗑瓜子,林识则盘在半空中,从脑袋里扯出些事情讲与她听。
这个不闻名的朝代,叫做南诏。她脚下踩的这片皇土,是南诏的国都锦官。
南诏开国约两百年,这一任的皇帝颇年轻。宣德帝连庭登基时不过十六,太后苏余垂帘听政,至今短短六年。但南诏其实全然不归连庭或是苏余管,大权旁落在六姓世家手中。这六姓世家的来历,也颇为巧妙。
七十二载之前南诏的皇帝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太后也是不谙朝政一心沉浸在爬上最高位的欣然之中。母子两人都嫌上朝管事太过麻烦,一名叫陈施的小宦官给小皇帝献了两罐蛐蛐,说,这天下都是陛下的,您爱怎样不就该是怎样?
小皇帝听得心里十分舒服,玩蛐蛐玩得爱不释手,后来便又听从陈施的计策整改官僚制。不设丞相,废门下、尚书、中书三省,存工、刑、兵、礼、户、吏六部,因而六部尚书最大。又罢早朝,只一月召六部尚书议事。这六部几乎囊括一国诸事,得了权势便一下子架空了皇室。偏巧那一朝的六位尚书是金科同一届的试子,皆是至交好友,后来六家各自通婚亲上加亲,权势相互蔓延,竟成了比皇族更为尊贵的氏族。
小皇帝长大了依旧昏懦,没觉得有什么,只觉这个皇帝当得十分舒坦。却是给连氏子孙后代留下无穷无尽且不可挽救的祸患,皇权就再未收回过。六姓世家一代代壮大,尚书侍郎等职俱成了一姓世袭的爵位。中间也有硬气些的皇帝发动过几次政变要集权,流血无数,偏偏没有任何成效。
好在六姓世家相互渗透势力壮大的同时也相互牵制,便就没有哪一姓能铲除了其余五家做大当皇帝。因而此后几代皇帝虽然当得战战兢兢,却也终能寿终正寝。没有权是没有权,日子过得一般滋润。
有眼见的皇帝会娶几位世家的小姐,譬如宣德帝连庭,娶的便是刑部谢氏这一任家主谢逐的长女谢容,立为后,正位中宫。
六姓世家一姓司一职,吏部薛氏,户部萧氏,礼部林氏,兵部穆氏,刑部谢氏,工部程氏,经年未变。礼部林氏上一任家主,也即林家三兄弟的父亲林录三年前遇刺身亡,长子林议继任尚书不足两年又突发急症,因而这一任家主由林识的二哥林训领了。
唠唠叨叨说了半日,苏更更愣是没找出一星半点林识丢魂的线索。起身拍了拍瓜子壳,仰头朝半空的林识道:“我在府里逛逛熟悉下情况,你也一道来吧,也许看着看着就知道自己咋死的了。”
这话说的有些怪了,她嘿嘿笑着预备再说两句补救,林识却微微眯起眼,半点不在意。
沐风被支去找话本子,一人一魂就在林府里打起转。到哪家仆都是恭恭敬敬地引她看,一点点介绍园里的景致。那晚她挤出一魄在园里看,月色不大亮尚不觉得,如今再看才由心感叹——怎一个壕字了得!
走了许久,苏更更渐渐起疑,皱眉自个儿想了会,怕问别人漏了馅,仍垂着头却张唇悄悄问林识:“怎么府里一个姑娘都看不见?”
林识声音平平淡淡:“不是没有,是你一来家仆们便把伺候的小婢都赶到别处了。”
苏更更大为失色:“为何!”
“林识身前有怪癖,见不得女子。”
一个大男人不能看女人!这他么是什么毛病!她心里头嘟囔,嗳,其实,我还挺喜欢姑娘的。虽然,我是个姑娘。
行到渐暮时走到了小全园,园里的主管说二爷在礼部办公还未回府,苏更更摆了摆手要离开,却被主管留着喝了杯茶。她怕露出破绽,茶盏都没敢端就说在园子里随意看看,火急火燎出了前厅。
回廊如蛇如老枝,相互交缠又四通八达,走一会便有些累还迷了路。见前头临水的两进雅间前围了几个小厮,于是举步朝前去想问问路。万未想到,方走到雅间前丈外,小厮忽然齐整整跪作一排,带了哭腔亦是齐齐吼:“三爷,您不能进呐!”
苏更更被跪得眼一黑心一颤,现在不进去简直不给面子。
转念,林府里走到哪谁不是点头哈腰地请她逛逛,怎么这儿竟然不让进?难不成被赶走的姑娘全围在这儿了?她心里好奇,微仰头看林识:“看不看?”
林识眯眯眼:“看看。”
苏更更立马黑下脸,顺溜溜就吐了句:“起开!”
想来林识大约平日里文弱惯了,这句起开一脱口,小厮们先是愣了愣,继而齐齐侧开一条小道。为首的小厮推了门,一派粼粼波光反射数道紫红潋滟在青石六角薄砖铺就的地面,苏更更踏着那道虹光,一眼瞥尽屋内杂陈。
雅间不大,约三进,带了门的这间临湖那侧开了个大圆窗,小方格密密布了上下两侧,水绿的帘子松松挂着,窗前摆了长案,案上一只白净瓶插了两束秋海棠,粉艳艳的。左侧是放柜子书桌的小间,右侧则靠墙置了一张檀木床,帐幔半遮榻上躺着的人影。苏更更慢下步子走近,立在床头看。
那人眉目与林训有几分像,却大概因卧床太久瘦得只剩把骨头了,眉目紧紧皱着,麻杆似的腕子搭在一床银丝绣线的锦被上。苏更更看一会,抬头观林识,依旧是无所谓盘在空中,半晌垂下一足,道:“林议。”
苏更更在心里哦一声,就是林家那个得了急症的大哥呀。怎么竟住在林训的小全园里?
林议仿佛听到林识的喊话,松松紧紧皱几回眉头,乍然一睁开,两道奇异的光紧实地黏在了苏更更身上。苏更更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忽觉不太对,又朝前望了望咧咧嘴笑着喊了声:“大哥。”
不待看清林议的表情,屋外先是齐嗖嗖一句二爷,再是齐嗖嗖一句‘奴才们拦不住啊’!
苏更更心道,刚才你们,也没怎么拦吧……
林训进了屋,脸上有匆匆之态,鼻息略紊乱,寡青官服都尚未换下,白鹤扬颈衔丹。他扫了两人一眼,松口气,苏更更有些不好意思,喏喏喊了声:“二哥,养病养得无聊,出来逛逛。”
“无事。”林训霭声,紧张的神色收了起来,“去吃饭吧。”苏更更唔一声,从他身侧掠过,抬头依旧傻傻笑了笑。林训却忽然握住她的袖子,扭头来问,“你——没事吧?”
苏更更露露齿摆出一副痴呆模样,他便彻底安心松了袖子,冷然:“下去吧。”
等屋子里寂静下来被夜色围拢后,林训虚虚沾了道床边坐下,握住林议的手蓦地一笑:“你原本是再也见不到他的。”
回屋后苏更更越来越心疑,徘徊两圈后问林识:“林议是个怎样的人?与你关系很差吗?为何林训那么怕我见着他?”
林识摇脑袋:“不知。我是三魂七魄里负责思虑的那一魄,生前事记不大清。”
苏更更无奈,喊了沐风来,仍旧问这个。沐风答得磕磕巴巴,眼神闪闪躲躲:“大公子待您、比较、比较严苛……所以……”听到这已明白了差不离,但是听他说话实在听得心里一阵阵的难受,苏更更厉声喝:“男子汉大丈夫说话怎么结结巴巴的!拿出点样子来!”
沐风跪下仰起头可怜巴巴的。
苏更更站了起来:“小爷要来改造你!”
第二日起,林训去礼部办事,苏更更闲得发霉,搬了把凳子坐在廊下嗑瓜子,闲哒哒地看沐风在院子教训做错事的下仆。这是历练之一,骂人,一定得爽。
沐风闭着眼流着泪,小声骂了句:“脑子、脑子里、灌灌灌灌灌屎了吗……”
苏更更啜啜牙花:“流利点。”
沐风瘪瘪嘴:“脑子里灌屎了吗……”
“大声点。”
“脑子里灌屎了吗!”
“再大声点!”
“脑子里灌屎了吗?!!”
“再大声点!!”
林训从部里回府来小周园看她,远远走了来,沐风眼一闭心一横大声吼了句:“脑子里灌屎了吗!!!”一睁眼,二爷立在跟前,二爷有些疑惑,二爷冷冷的脸浮起一丝茫然。
苏更更不顾石化的沐风立即站了起来,呵呵喊:“二哥……”
晚上同林训一道用了膳,一桌子好菜,据说都是林识生前爱吃的。苏更更看得眼花缭乱,吃得心花怒放,马上把这几道菜变成了自己爱吃的,抬头大声道:“谢谢二哥!”
林训放下竹筷笑眯眯看她一眼,伸出右手拇指搭于食指上,轻擦去她唇上沾着的那颗白胖胖的米粒:“你喜欢就好。”苏更更心头突突跳了一下,沐着林训关爱无比的目光,眼风扫到盘在半空里面无表情的林识。
此情此景,何其……诡异。
夜里消过食在房里看话本,统共也就看得懂几幅插画。沐风扣了门请见,一进门便哭丧着脸抱住了她的大腿:“奴才不想变成这样凶神恶煞的人,好可怕啊好可怕……奴才照镜子看见自己都怕啊!”
苏更更:“……好吧。”林识是怎么把小厮带成这副软骨子样?这也能算是男子汉吗?
沐风离开前想起一事,噙着亮晶晶的泪珠道:“是了三爷,您大病初愈,六部里交好的几位公子约好一道来看您。”苏更更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沐风又补道,“就在明日。”
苏更更吓得坐起:“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现!在!才!说?”
沐风眼角的泪落下来哭得惨兮兮:“因、因为,奴才吓忘了……”
苏更更扶着额头,真真的自作孽不可活,“行了下去吧。”抬头充满期待地望向林识,林识不知从哪摸出一颗瓜子捏在指尖研究,半垂了眼帘看她,纯良道:“生前事,不知。”
苏更更赤脚从床上跳下,拉开门嘶吼一声:“沐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