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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识 他穿了一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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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苏更更还没从两坨肉换一坨肉的阴影中走出,那厢门外又传来急闹的一阵脚步声。沐风擦干泪可怜兮兮的:“大约是二爷来看您了。”
苏更更立刻从地上爬起顺带揪起沐风,两手握着他的肩郑重嘱咐:“听着,小爷我是睡太久了脑子有些糊涂记不起来些事,但不能让其他人担心。你待会就站我旁边,我表现得哪里不对你立刻给我圆场,听见没!”
沐风噙着眼角半颗亮晶晶的泪珠,点点头,应了。
门被轻敲了两下,沐风开门迎人进来时苏更更也才钻回被窝里摆出一副病怏怏的模样,见人一进门,哑着嗓子隔了老远便无比凄凉地唤一句:“二哥。”
林训后脚才收进门内,猛然听得这一句,眼睛像长线般安在了苏更更身上,整个人却就只立在敞开的大门处。他穿了一领蓝袍,发以铜簪高束起,眉是墨画的,目是墨点的,欣长的身子披了满满一背的金红余晖,眼神却空旷幽幽,有惊有喜,亦有无可奈何。
沐风小心地喊了声二爷,林训这才回过神,几步走到塌前,坐在沐风搬来的一把圆盘小凳上,垂了头看她:“身子还有哪不舒服吗?”苏更更诚恳地摇摇头,林训掀了掀唇,半晌后问,“额头上的青包还疼么?”
“啊?”脑袋上有个青包?苏更更举起袖子揉了揉,果真有些疼,便皱了眉。
林训道:“还是得修养,无大碍便好。”侧过身子嘱咐沐风几句,又等上一会,小厨房端来热腾腾一盅枸杞乌鸡汤,沐风倒出一小碗拿凉巾裹了递到林训手中,又细致递上一柄小勺。
“坐起来些。”苏更更于是靠着木围栏坐起,林训舀了半勺金灿灿鸡汤顿了一顿送到她唇边,苏更更下意识想躲又怕露出破绽只好硬着头皮抿了下去。林训原本也只等着她推拒,突然见她乖巧下来先是惊了惊,慢慢露出笑,又一勺一勺喂了几口。
苏更更打从穿裤子开始便没被人这样照顾过,一碗汤喝得见了底,蛮感动看着林训:“哥,你真好。”林训放碗的手一顿,人也一愣,伸手欲摸她的脑袋,最终却收了回去,“睡个觉,好好休息。”披着黑紫的暮色离开了。
苏更更躺下,心想这户人家心理承受能力可以呀,一个大活人死了又活一点不害怕。转念又想想,牛头马面说林识阳寿已尽魂却丢了,那么恐怕人死的时候有些蹊跷,主管这才查不出。
辗转反侧半天没睡着,苏更更烦躁地瞪大眼,想尿尿!
可是现在上厕所有些心理障碍啊……但是不上……可是……
苏更更掀被爬起来喊了一声,沐风匆匆进屋。俯在沐风耳边说了句内急,沐风道:“少爷忘了茅厕在哪?无妨,沐风领您过……”
“我在屋里如厕。”
沐风噎住声,片刻后和另一个家丁抬了个刷净的恭桶进屋,挪到墙角后又恭恭敬敬退出。苏更更道:“手纸。”沐风走到柜子前开了柜子给她看,又低着头出屋。
苏更更摸了摸手纸,略硬,和现代的自然没法比,但比起更早之前的石块铜片肯定好多了。叹口气摸出几张,走到恭桶前,黑着眼想了一会,恨恨把手纸往地上一摔。
妈的老娘现在尿个尿还用得上手纸!
手纸扔了后更重要的问题是,站着,还是坐着。
纠结半天,苏更更闭眼开始扯裤腰带,一道道长绦落下,一屁股坐上恭桶。还是先坐着吧,站着心理障碍果然太大,眼不见为净。
如厕后恭桶由小厮抬出,总算能睡个好觉。醒来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问了沐风,说是睡了一个时辰,也就只两个小时。苏更更揉揉眼,外头一阵极轻的脚步传来,林训扣了扣门:“三弟醒了么?”
沐风开了门依旧搬凳子置于床畔,林训挑了紧要的事问上两句,苏更更想着这位二哥倒真是位好兄长。谈话间有小厮抬了椭长的木桶进来,又灌了热水洒了几味药,苏更更紧张地吞口口水,第一次活用喉结这个器官,果然,林训盯着她:“睡了这许多天,沐浴一回也好。”
这下该看不该看不就全得看了么,实在太残忍了……苏更更微微梗着脑袋呵呵干笑,有些愣。林训隔着被子握住她一只手,霭声道:“你若有哪里不便,二哥来为你擦洗?”
苏更更当头挨了一棒,抽手挡在脸前比了个叉:“不劳二哥了!我、我自己来!”
对对对,这种事还是自行了断吧。
林训被拒绝后似乎尤其伤感,唔了一声站起,又嘱咐沐风几句,微眯了一双长眼兜住眼底融融的哀伤的光,仍旧淡淡叮嘱她:“好好休息。”苏更更温驯点头,待林训出门后立刻以雷霆电光狠狠瞪向拿了块搓澡瓜温吞吞接近的沐风。沐风瘪瘪嘴,放下搓澡瓜哭着跑了出去。
苏更更起身下到地上,扶着澡盆看一圈圈白汽蒸腾,浮着棕红药花和原木色树茎块的水漾起微妙的小波纹,映了苏更更如今的模样——林识的模样。
当真好年岁,当真好皮相。
撑死桥修好前只怕得一直以林识的身份活下去,现今这些以后也得一日日做,习惯就好。
苏更更给自己灌完鸡汤后,深深吐纳一口气,七手八脚地扒拉起衣裳,脱到最后仍旧剩一件雪白中衣,她伸一只手扯住衣带恶狠狠道,是汉子!脱了!
“这么害怕要不我帮你?”
一把清冷冷却带调笑的好嗓音从上方传来,苏更更惊得手一滞。不单因为这忽然响起的声音,更为这声音实在与她如今宿主林识的声音……一模一样……
苏更更抬头,倒吸一口气哆嗦指着盘坐在半空上一个飘飘透明的影像,脚步倒退几寸:“你你你——”
那影像是个青年模样,衣袂飘飘如烟,肤白如雪,唇瓣带淡淡胭脂色,长长的发散下披在身后,此刻盘旋在澡盆上方支起一脚,脸抵在膝盖内侧挑弯了唇与眉笑道:“我是林识三魂七魄中的一魄。”
苏更更在地府走一遭后此刻接受能力迅速提升,点点头,道:“哦。”
林识在空中翻了身,一只腿垂进澡盆里不见:“因为你占了林识的身体,我便想来你身边待几日玩玩。”林识顿一顿道,“我知道你的魂魄是个姑娘。不方便沐浴的话,我附进你躯壳里替你?”
一个好字刚要脱口,苏更更想起来什么事,搂紧自己警惕道:“你是要来抢回身子吗?”
林识笑笑:“我要真能抢回身子,现在早被鬼差押走了。一魄而已,无须担心。”
苏更更想了想,也对。哪怕林识真的抢回身子,地府里撑死桥没修好,主管还是得给她找个尸身还魂。点头应了好,照林识指点微微张开双臂袒露怀,林识自半空看她两眼,兜头撞了下来撞进躯壳里。
十分奇怪的感觉。
因为苏更更三魂六魄和林识一道共处在躯壳里,却同样被撞出轻飘飘半透明的一魄出来。林识道:“让你的三魂六魄睡个觉便好。其他人看不见你,你出去溜一圈,半个时辰后回来。”
苏更更乐得轻松,忽觉当个野鬼,也不错。眯眼让躯壳里的魂魄睡下,自己掂了个门缝钻出去,在偌大林府里游荡开来。
林府果真大,不靠脚力靠浮力转了一刻钟也只穿过几道回廊,一个小园。水亭的梁枋都绘了青蓝黄的旋子彩画,骑门梁也做得精巧无比,门扇大多上做成绦环板下做成裙板,朱红的漆一层再一层,同她去北京游玩的各个园林中都差不多。
十足富贵,十足的朱门酒肉臭。
逛了许久一会才出林识住的院子,暗八仙的雀替上悬了一匾,匾上以正楷繁体书了三字:小周园。
苏更更攀着匾额歇了歇脚,又飘荡荡往旁飞去。隔了道水渠是另一座园,称小全园,她伸头往里一钻,绕了差不多同样的景致后停在了一间亮着烛火的屋前。穿门而过,好巧不巧,竟是林训的屋。
只不是卧房,看着像间,停尸房。
房中无甚摆设,只一口原木色的棺,棺材比电视里演得要宽些,长却大约一致。棺盖严严实实的,底座旁雕了许多碎花,有白鹤穿行其间似要托棺入云霄。屋中只林训一人,执了刨花刀耐心无比地,一点,一点,雕着早已成型的木棺。
这口棺材,苏更更深以为,就是林识原本要躺的那口。
苏更更落到林训跟前,摆摆手在他眼前晃,看不见。苏更更坐在棺材盖上垂腿蹬脚,看不见。苏更更忽觉心口一阵疼,脑袋里闪过光,连忙飞快地、光速穿回小周园。
卧房里,床榻上,林识穿戴得齐整安详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口,像是又死了。苏更更扑过去趴在心口上听,没!心!跳!胸腔都瘪了下去!
身后林识冒出半个身子,盘在半空打了个哈欠:“你太久没回来,等烦了,不想在躯壳里待着就先出来了。你附进身子就好。”
苏更更翻了个白眼,腾升到半空后狠狠坠下。像是睡深了忽然小腿一抽,醒了来。大口吸气将胸腔鼓起来,苏更更劫后余生伸出一手挡住林识:“得,下次还是我自己洗。”
林识笑眯眯垂腿撅嘴,一派天真,一派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