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苏兰]目刻》深柳深深

7、第四章·上 幽婚

　　方兰生这辈子第一次睡地板。他实在有点累，在屋子里转了半天却没发现有床的踪迹，唯一的一张椅子又被百里屠苏占了，他总不能打开棺盖去和百里屠苏的尸体睡在一块儿，是以他只好靠着墙角休憩，最后整个人蜷在墙角睡着了。待到他醒来，依旧没感觉好转，反而觉得身体更加轻飘飘了，随时会飞走的感觉。
　　百里屠苏坐在椅子上看着方兰生蜷在墙角睡觉一直到他醒过来，其间一句话都没有和方兰生说过，就算看见方兰生冷得发抖，他也完全无动于衷，眉头也不皱一下。他觉得他对眼前这个人已经仁至义尽，有许多次他根本不想去救他，但最后还是出手了。只因他心里很清楚，眼前之人已不再是晋磊，光是这点，他就无法对一个无辜之人见死不救。
　　方兰生虽是不知道百里屠苏的心思，却也没有怪过百里屠苏，他一直认为是百里屠苏认错人，只要百里屠苏明白他不是晋磊，那么就没事了。但话又说回来，他亦是十分好奇乌蒙灵谷之事，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神秘诡谲，比起他往昔读过的任何一本志怪小说都还要引人入胜。于是他站起身来，试着和百里屠苏搭话。
　　“喂，木头脸。”他叫道，看见百里屠苏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十分不喜欢这个绰号。但是他当做没看见，继续道：“为什么将这里布置成喜堂的样子？”
　　“……关你何事。”百里屠苏绷着一张脸说道，真如方兰生所说，是一张木头脸，仿佛没有喜怒哀乐。除却最初红叶湖那轻蔑的一笑，方兰生再也没有见他有过除了皱眉之外的任何表情。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方兰生煞有其事的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得到，这又是灵堂又是喜堂的，除了用来举行冥婚，还能干什么？”这番话好像触到了百里屠苏心里某个地方，他垂下眼，将视线转到墙角。方兰生见自己好像猜对了，便继续问道：“所以你是新郎吗？”
　　百里屠苏不答。通常问他问题他不答那就是默认了，方兰生如是想，然后有些愤愤不平道：“我最是看不惯这种事。你已经死了，却要娶一个活生生的女子为妻，这女子嫁给你便是要守一辈子寡，你忍心吗？”
　　百里屠苏从椅子上起身，仍旧是面无表情地接近方兰生，然后突然一反常态地将他压在墙上，揪着他的衣襟，一字一句道：“晋磊，莫要再提这件事。”
　　方兰生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突然之间从他上山之后到现在所有的委屈和怒气都爆发了，他重重甩开百里屠苏，对着他大吼道：“我说了多少次我不是晋磊！还有我有说错吗！你死了还要糟蹋别人家的女子，真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怎么做得出这种事！”他一口气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他再也不要和百里屠苏待在一起，这个人叫他觉得恶心。

　　方兰生沿着小路一路往下，便来到了之前百里屠苏吓他的地方。他抬头往上望去，一栋屋子伫立在山崖之上，正是他适才怒气冲冲从里头跑出来的喜堂。原来喜堂就在这之上。
　　此时仍是夜里，方兰生茫然四顾，举目皆是一片疮痍。抬棺的队伍已经不知道消失到哪里，方兰生抬步欲走，却又停了下来。他能往哪里去呢，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乌蒙灵谷的地图，刚才还与百里屠苏翻脸了，他一个人在这永寂死地像只无头苍蝇乱转的话，活着出去的可能性实在是很低。他才知道自己并没有死，却马上要面对自己很可能会死的残酷现实。
　　但是。方兰生不是一个这么容易就放弃的人。他又迈开了步子，沿着岩壁走在角落里，他想着说不定就被他找到出口了呢。于是他摸索着前进，也不知走了有多久，天色一点都没有要亮的意思。
　　方兰生靠在一栋屋子的墙上微微喘着气，自从喜堂里睡了一觉起来，他感到越来越不舒服，难以言明这是一种什么感觉。靠着墙坐下来，方兰生抬头看着夜空，一轮明月挂在空中，从他来到这里开始，竟是没有移动过。仔细想想，他从家里出来之时寅时刚过，他爬上山又用了约莫半个时辰，加上之后发生了那许多事，不管怎么算都应该到早上了。
　　“这里难不成永远都是夜晚吗？”方兰生喃喃自语着，抱紧了自己。他现在十分平静，平静到可以称为冷静，他一条一条的分析整理所有事情，然后列出所有可能性。一阵夜风吹来，将方兰生的发丝吹到脸上，他伸手将头发捋到一边，放下手的时候就看到了将他引进乌蒙灵谷的女人站在他面前。——确切点说是飘在他面前。那女人的裙摆并未沾地，她的双眼又闭上了，但却面对着方兰生的方向。
　　方兰生慢慢地站起、后退，他的视线不敢离开那女人哪怕是一瞬，只因那女人三番两次害他，而他根本无力反抗。但是从刚才起那个女人就完全没有任何动作，她只是闭着眼睛面朝方兰生的方向。方兰生有些疑惑，就在此时，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让他不禁回过头看了一眼。原来他自个乱走，竟是走到了悬崖上，再往后已经没有路，下方是浑浊不堪的河。
　　这下可糟了，往前是女鬼，往后是悬崖。方兰生站在那里，进退不是。却忽然，他的双手被两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的白衣鬼魂牢牢抓住，那女人法杖轻轻一挥，两个白衣鬼魂就拖着他往悬崖边而去，刹那间天旋地转，他在下一瞬看到百里屠苏出现在悬崖之上，仿佛要伸出手抓住他，却慢了一步，他眼睁睁看着百里屠苏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一只惨白的手阻挡了他的视线，覆住了他的眼睛。他感觉到自己正被无数只手拉扯着，坠入无边的深渊。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房里，窗外可以看见远处的祭台。方兰生想要动一动手，却发觉这根本不是他的身体。这是一种很恐怖的感觉，你借由别人的双眼看到一切，而你丝毫动弹不得，仿佛全身上下只剩下了眼睛。
　　这具身体的主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床上起身，将视线转到了桌上的一个木盒上。那是一个精致的双层黑底红纹镶金木盒，样式古旧。他伸手打开木盒，将上下两层分开来放置在桌上，其中上层装着各种银饰，下层则是放着黑色的衣裳与盖头。
　　方兰生仔细看了看，觉得这好像是什么礼服，而且还是女式的。但是不管是本朝还是前朝，都没有礼服尚黑的传统。
　　“磊哥哥，你醒了吗？”屋外传来女孩子的声音，声如银铃，清脆好听。方兰生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但却一下子想不起来。
　　“我醒了。请等一下，我这就出来。”他开口说道。声音与方兰生十分相似，但较之方兰生更加低沉些。
　　“好的，大巫祝叫你醒了就去她的屋子见她。”女孩子的话音刚落下，门就嘎吱一声打开了，方兰生眼前所见，乃是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
　　“有劳小蝉了。”
　　“磊哥哥……”叫作小蝉的少女抬头望着他，面上皆是担忧之色，“你还好吗……”
　　“我很好。”他似乎是笑了。他之眼即是方兰生之眼，方兰生无法看到他是何种模样，因此只得从声音判断他的表情。
　　小蝉并未再多说些什么，只是领着他一路往山谷中地势最高的那间屋子走去，方兰生借他之眼看到谷中众人皆身着白衣，面上无一丝笑容，神情哀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