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苏兰]目刻》深柳深深

6、第三章·下 喜堂

　　这是一间喜堂，正中间放着那少年的棺材，四周挂满了红绸布，顶上悬着数十盏红灯笼，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尽头的香案上——就连那香案也铺上了一层红色，其上依次放着已经腐坏的水果、一个香炉和一个灵位牌。
　　“百里屠苏……”方兰生轻轻念出灵位牌上的名字，那少年突然站起身来将灵位牌往下一按，不让方兰生继续看下去。方兰生被他这突然的动作惊到，随即又觉得他莫名其妙，嘁了一声，道：“百里屠苏？又不是姑娘家，还怕被我看到名字。”那叫做百里屠苏的少年闻言看了他一眼，接着慢慢走到他身前，直视着他的双眼，道：“晋磊，我先前已提醒过你不要回来，你为何仍执意回来送死？莫非你良心发现，想要赎罪。”
　　晋磊是谁？方兰生不知道。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想通了一些事，恍然道：“我明白了，为什么你们都这样敌视我，原来是将我认作了他人。这个晋磊是谁？他对你们做了什么？和数百年前乌蒙灵谷一夜被屠尽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百里屠苏的脸色很不好看，方兰生觉得他等会儿很可能要把他掐死在这喜堂里。但是过了片刻，百里屠苏却什么都没做，只是走到另一侧，坐在了椅子上，侧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方兰生。
　　百里屠苏是个美人。方兰生得承认这点，自从他在记忆中看到躺在棺木中的百里屠苏之后，就一直忘不了他的容貌，仿佛刻在了双目之中。是以被百里屠苏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不过那很可能只是他的心理作用，因为他已死，死人是不会发烫的。
　　又过了片刻，百里屠苏还是没有动过，一直在看着方兰生。方兰生觉得十分不自在，终于唰的一下站起，对着百里屠苏道：“你这死木头脸，这里难道就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看了吗？”
　　“没有。”百里屠苏很干脆的回答道，然后换了个姿势继续看方兰生。方兰生的心中好像被个火球砸出了一个坑似的，到处是都火，他哼了一声转身想要出去，就在他将要打开木门之时，百里屠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里是永寂死地，在外徘徊的都是被怨恨侵蚀到忘记自己本来面目的游魂，你想要赎罪也不必就这样冲上去让他们杀死。”
　　“我说了你们认错人……”方兰生咦了一声，他转头看向百里屠苏，问道：“我不是死了吗？哪能再被杀死？”
　　“你没死。”百里屠苏淡然道：“在这里的是你的生魂，你还活着。”若非如此，他怎会费尽心思去救他。

　　话分两头，方家宅院里方夫人正忙着照顾方兰生。自从方兰生被发现在晕倒在城外山上，至今已过了一天，不论如何叫他摇他，都醒转不过来。
　　方卯端了一盆水进到方兰生的屋子，方夫人将手上的方巾沾了些水拧干，放在方兰生的额上。方兰生被人发现的时候浑身湿透，很可能是这样湿淋淋地躺在山上躺了一个晚上，所以现在有些发烧。
　　“夫人，你一夜未睡，去休息一会儿吧。”方卯担忧道：“等会儿欧阳大夫会来，少爷就交给阿卯和欧阳大夫看护，您去睡一会儿吧。”
　　“……那好，我去睡一小会儿，兰生就交给你们了。”方夫人十分疲惫地说道，站起来的时候一阵眩晕，差点摔倒在地，幸而方卯反应极快，稳稳扶住了她。
　　在送方夫人离开之后，方卯接替方夫人坐在方兰生床边，每隔一段时间就重新换一次方巾，以此来稍微减轻热度。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方卯赶忙去开门，将欧阳大夫迎进来。但他未料到除了欧阳大夫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人。
　　“尹少爷，欧阳少爷？”方卯怔了一怔，然后连忙将尹千觞及欧阳少恭迎进门。
　　“我听说小兰的事了，是以央求我爹也带着我来，能帮一点是一点。”欧阳少恭说道，他身边的尹千觞苦笑道：“对不起我是死皮赖脸硬要跟来的。”
　　“千觞何出此言，你对小兰的关心并不比我少。”欧阳少恭道。方卯抹了抹眼睛，似乎是在擦眼泪，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少爷有你们这两位朋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哼！”却在此时，在给方兰生切脉的欧阳大夫怒道：“你们是怎么照顾他的？”
　　三人闻言，连忙行至方兰生床前，只见欧阳大夫捉着方兰生的手给他们看，上面有一圈红痕，似乎是被谁捏的。方卯第一个惊叫道：“这、这怎么可能？！方才我照顾少爷的时候明明没有的呀！”
　　四人之间倏然安静下来，欧阳少恭迟疑道：“会不会是……将小兰带回来的途中不小心弄伤的？你们之前太担心小兰，没发现小兰手腕上有伤也属常事。”
　　“是、是这样的吧？”方卯小声说道，连他自己都不肯定。但若不是这样，又如何解释少爷手上突然出现的捏痕呢。
　　欧阳少恭微微笑着安慰众人，却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将尹千觞约到方家宅院的后门。方兰生出事出的太突然了，他恐怕这其中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少恭约我来此是为小兰之事？”尹千觞坐在方家后门的门槛上，望着眉头紧锁的欧阳少恭。
　　“正是。你还记得小兰那天说到的乌蒙灵谷？”
　　“当然，他那时就有点怪怪的，突然说要回家。”
　　“我方才问过方夫人，她说小兰回家之后就一直关门读书，读的是一本方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书。”欧阳少恭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本书册，看得出来已经被水泡的皱烂，无法从其上辨认任何字或是图画。
　　“这是那本书？”尹千觞从欧阳少恭手上拿过那本书册翻了翻，果然墨迹都散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发现小兰的人说这是抬他的时候从他怀里掉出来的，他是带着这本书上山的。”欧阳少恭顿了顿，继续道：“方卯和方夫人都说这本书册原本记载的是关于乌蒙灵谷的一些事，以及乌蒙灵谷的地图。”
　　尹千觞闻言陷入了沉思，良久，他有些不肯定地说道：“让我猜猜，少恭你是怀疑，小兰这是被勾魂了？”欧阳少恭点了点头，道：“而且不是普通的勾魂，如果小兰所说的乌蒙灵谷惨案属实，那么乌蒙灵谷应该尽是凶祟之物，在红叶湖出现的女鬼也许就是从乌蒙灵谷里跑出来的。”
　　“所以小兰长睡不醒，他的魂魄此刻应该是被困在乌蒙灵谷？”尹千觞摸了摸下颌，“乌蒙灵谷传说在红叶湖附近，但本朝建立以来数百年，从未有人发现有这么个地方……”
　　“这便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处理的事情了。”欧阳少恭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尹千觞，似乎在暗示他什么。
　　“我知道，你想让晴雪来处理这件事，我明天就修书一封，让她尽快赶来此地。”尹千觞叹了口气，道：“本不想再让她回到此地，但小兰……唉！”
　　欧阳少恭安慰似的拍了拍尹千觞的肩，道：“没事的。”

　　在离开方家的时候欧阳少恭与尹千觞和一位少女擦肩而过。那位少女身边的丫鬟向方家家丁说了一句话，方家家丁便连忙放行。尹千觞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啧啧道：“好一个娇小玲珑温柔娴淑的女子，可是为何会挑这个时候来拜访？”
　　“许是与我们一样，来看小兰的。”欧阳少恭说道。
　　尹千觞皱起眉头，疑惑道：“那不可能，小兰和我们从小玩到大，我怎么不知道他认识这么个美人。”
　　欧阳少恭嘴角弧度微微上扬，故作神秘道：“你怎么就知道呢，也许是那女子认识小兰。”尹千觞闻言凑近欧阳少恭，道：“少恭，你是不是知道她是谁？告诉我吧？”
　　欧阳少恭微笑道：“你给我一百文钱我就告诉你。”
　　“哼。”尹千觞双手环胸，道：“我就指望着这一百文钱了，想让我白戒酒一个月，没门。”
　　“那你就慢慢想去吧。”欧阳少恭笑吟吟地快步追上已走了老远的欧阳大夫，留下尹千觞一个人在那儿苦思方才碰到的那位少女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