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夜如墨

3、中元鬼戏3

　　杨寂云说要去案发地找陈金的魂魄，那地方在搜索取证之后，已经被警察封了，只能袁陌楠带着他过去。

　　“我们不用先去看看附在徐晓慧身上的那个鬼么？”第一次办“鬼案”，袁陌楠对这些流程完全不明白，按理他们应该先去审问嫌疑人的。

　　“去了也没用。有我那张黄符镇着，那鬼既跑不了，也不能伤害徐晓慧的肉.身，当前还是先把她和陈金之间的因果搞清楚比较好。不然，我们就是去见了那鬼，她执念深重肯定什么劝也听不进去，就算强行将她从徐晓慧身上驱逐，她也会找别的机会、别的人再次附身。”

　　“不能直接将她消灭么？”

　　“阳间要定一个人的罪，还得走齐司法手续，判死刑更是慎重，阴间对鬼的判罚只会更谨慎。人死了还能成鬼再入轮回，鬼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消散在天地间什么都剩不下。天生地养的魂魄，哪是说灭就能随便灭掉的。”

　　他们边聊边往门外走的时候，一名警察带着魏铭走进来，两拨人马正好打了个照面。

　　“寂云？”对于在警局遇上杨寂云，魏铭特别惊讶。

　　“铭哥。”杨寂云倒是挺淡定，好像这世界上也没什么事情能让他惊讶的。

　　“你们认识？”袁陌楠不得不感慨这世界太小。一个案子，办案的警察、警察请来的“顾问”以及疑似凶手的上司居然是两两认识的！

　　“既然你们认识，事情就好办的。寂云，魏先生是我们请过来了解情况的，案发前徐晓慧的状况他比较清楚，可能对我们有帮助。你知道，毕竟在你来之前，徐晓慧是我们唯一的嫌疑人。”他把嫌疑人的“人”字咬得特别重，就像是和杨寂云对暗号一样。

　　对于袁陌楠自来熟的叫自己“寂云”，杨寂云勾了勾嘴角表示默认，天晓得他们实际上认识才一天。

　　“铭哥，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我。”三人来到一间空着的会议室坐定后，杨寂云开始发问。

　　“徐晓慧不可能杀人！那个死了的陈金，他虽然是德和剧场的保安，可也刚刚调过来值班不到两个月。徐晓慧是五月份考到我们京剧院的，但是在她毕业之前一直都留在学校准备毕业答辩和汇报演出，直到七月份才来报道。她报道之后没两天，就随我们团就去了国外演出，一个星期之前刚回来。8月23号那天，是徐晓慧毕业之后头一次在德和剧场演出，在此之前，她应该都没见过陈金！”自己团里的演员被当成杀人凶手被逮捕，这让魏铭几乎失去了以往的冷静。

　　“铭哥，你不要急。徐晓慧不是凶手。”杨寂云安抚道，“你能把8月23号那天的事情详细和我说说么？”

　　“那天是我们青年演员汇报演出的第四场，上午的时候演出人员进行了最后一次响排。下午四点左右，剧院的大巴车带着所有演职人员到德和剧场，大家各自准备，到了七点半开锣演出，一切都挺正常的。”

　　“徐晓慧一直和你们在一起么？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演出之前没有。但是演出过程中，我觉得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魏铭皱着眉，仔细回忆那天徐晓慧的样子，尽可能详细的向杨寂云描述。

　　“可不就是变了个人么！8月23号那天，徐晓慧贴的什么戏？”

　　“《乌龙院》。”

　　“演到坐楼杀惜？”

　　“不，演到活捉。”

　　“鬼节晚上演魂子戏，居然还对外买票！这是闷声作大死的极致吧？”杨寂云都气乐了，“京剧院安排演出的人脑子里装的是卤煮吗？戏班几百年的老规矩，七月十五不开锣，就算演戏那也是祭鬼的，不能演魂子戏，不能有活人观众。一口气犯这么多忌讳，不出事才奇怪！”

　　“现在京剧院的院长是空降的，根本不是科班出身，听说原来是搞杂技的，人家根本不管我们的那套老规矩。”魏铭也很无奈，那天他就怕犯忌讳，结果还真的出事了。

　　“铭哥，这事我会处理好。人不是徐晓慧杀的，警察也不会冤枉她。你放心吧，肯定把你们团的演员安安稳稳的送回去。”

　　“嗯，寂云、袁警官，那就麻烦你们了。”

　　送走魏铭之后，两人按照原计划去长湖小区找陈金的魂魄。袁陌楠他们警局当时划地建楼的时候并没有圈出太大的地方，所以警局大院里面的地上停车位基本都是领导的公车和出警、押送用的车辆，而个人的私车，还有袁陌楠他们这些刑警的配车，都停在地下车库。

　　警察局的办公区建成十几年，地下车库也是年久失修。从电梯里一出来就能闻到一股子常年受潮的霉味，很多地方墙皮斑驳脱落，还有些生着黑霉。

　　“你们这停车场……”杨寂云皱了皱眉，一般警察局都是罡气重的地方，刚刚在地面上的时候他也没觉得有哪不对，可是这个停车场居然有如此重的阴气？他扭头想去问袁陌楠，却发现袁陌楠正朝着一个空车位旁边的柱子走去。那柱子旁站着个小姑娘，正背对着他们，看衣着和身高，估计也就七八岁的样子。

　　“别……”杨寂云想叫住他，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小姑娘，你是谁家的？要不要我送你去找爸爸妈妈？”这里是内部停车场，所袁陌楠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个小女孩应该是哪个同事带来的孩子，可能因为没时间照顾，所以才让孩子一个人跑到这来了。

　　那小女孩听见袁陌楠叫她，慢慢回过身。袁陌楠却被吓得直接退后好几步。卧槽！这太TM具有冲击力了。那小女孩浑身血污，半边脸已经完全不成形状，红红白白的混在一起。还能看出人模样的那白边，眼里是沉沉的黑雾，嘴角还带着诡笑。

　　袁陌楠虽然说被杨寂云暂时开了天眼，可刚刚他看见的都是正常人，最颠覆过往认知的也就是从陈金尸体里面冲出来的那团黑雾了。他还没做好参观阴世的准备，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和一个小女鬼撞了个照面所造成的震撼，绝对不下于撸一遍《招魂》。

　　“你要带我去找爸爸吗？”小女鬼一步步靠近袁陌楠。

　　“别理她！”杨寂云在袁陌楠受到小女鬼蛊惑，就要朝她伸出手的时候，一把拽住他，“你现在天眼还开着，分不清人鬼，不要轻易和奇怪的东西搭话。”他拽着袁陌楠往停车位走，那小女鬼似乎不甘心，竟然一路跟过来。杨寂云没办法，只好转头冷冷地看着她，那小女鬼就像被什么吓到了一样，尖叫一声化作黑雾消失不见。

　　“我这样叫不叫活见鬼？”车子开在路上，夕阳透过车窗照进来，袁陌楠觉得刚刚自己像是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你说呢？”杨寂云没作任何解释，而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终于，在袁陌楠第四次急刹车之后，他决定还是不要继续虐待自己了。“咱俩换位置，我开车你指路。天眼开了就只能等七天之后它自己合上，这期间阴世在你眼中和阳间没有太大差别，会分不清人鬼，算是个短暂的后遗症。”

　　“你天生阴阳眼，怎么分辨自己看见的是人是鬼？”

　　“小时候是分不出来的。幼儿园的时候我总跟一些别人看不见的小朋友玩，不太爱搭理班上的同学，老师们都以为我是性子孤僻。后来有一次，我妈见到我在自言自语，她当时应该也挺害怕的，但是还是壮着胆子问我在和谁说话。我说，是邻居家那个总送我小点心的奶奶，然后我妈吓得脸都绿了，因为她知道那个奶奶一个星期前就病逝了，我和她说话的那天，正是她的头七。”

　　“后来呢？”

　　“后来家里人找了好几个修为挺高的大师要把我的阴阳封上，希望封上以后我就能过正常小孩的生活。可惜，那些大师没有一个成功的。再后来年纪渐长，也想起来一些事情，自然就分得清阴阳了。”

　　袁陌楠张张嘴，但最后还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车子走走停停，在快到晚高峰的拥堵中，两人终于到达了案发的长湖小区。

　　袁陌楠推开陈金房门的那一刻，清楚的看到房间里怨气冲天，除了黑雾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更恐怖的是，他隐隐能分清楚那其中居然是两股怨气。他推门的动作似乎是打断了正在缠斗的这两股怨气，那感觉就像是——无辜路人不小心打扰了正在互相对骂的两个老娘们，然后她们有志一同的需要先联手干掉路人——那两股怨气顿了顿，冲着袁陌楠扑过来。但最终，袁陌楠并没有被怎么样，那些怨气冲到门口就像是被结界挡住了一样，又缩回了屋里继续对掐。

　　杨寂云看着眼前的场景，再度露出嫌弃的表情，“真够恶心人的。”

　　“确实！”袁陌楠点头。在自己不能看见这些东西的时候，他还能坦然进到这个房间里取证侦查，可是现在，绝对不要踏进去一步。

　　反倒是杨寂云，即便说着恶心，却还是抬腿往里面走去。那些黑雾随着他云走进，竟是像遇到克星一般自动退散，杨寂云随手一挥，所有怨气消散，露出屋子原本面貌。

　　陈金的房间基本还维持着案发时候的样子，虽然地上的血液被清理了，但墙上、家具上面迸溅的血渍却还在，干涸的血渍已经开始泛黑，屋里还能闻到淡淡的腥气。屋子里除了杨寂云和袁陌楠，再没有其他人影以及鬼影，陈金的魂魄似乎并不在这。

　　“陈金！”杨寂云开口喊了一声，那声音似乎带着勾魂摄魄的力量，袁陌楠觉得有什么敲在了自己的灵魂上。

　　屋子里依然安静，陈金的魂魄没有回应，若非是杨寂云坚持那鬼魂会留在此处，而自己也确实看见两股怨气，袁陌楠都会以为，陈金可能已经老实认命早早去投胎了。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一团看不清面目、夹杂着怨气和阴煞之气的东西径直朝他袭来。只是那东西还没近袁陌楠身，就被杨寂云一把钳住。

　　杨寂云的脸黑得简直能滴出水来，“一个新死鬼，连头七都没过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看来这几天你也没少作孽。”

　　“她杀了我！那个贱.人居然杀了我！”那东西即便被杨寂云攥在手里，依然状若疯狂，根本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这玩意是陈金？”袁陌楠觉得自己也算长见识了，一个连人模样都没有的东西，周围还有浓得几近实质化，像是黑水一般的怨气，这居然会是一个人类的魂魄吗？

　　“你是想找那个杀了你的鬼报仇，所以吞噬周围的鬼魂来增强自己的力量吧？”杨寂云没理会袁陌楠，依旧盯着陈金，“不仅如此，你居然还敢在我的面前对活人下手？本君现在就是让你归于虚无也不过分。”

　　“我……我……”也许是杨寂云身上带出的气势太具威慑性，陈金早已不成人形的魂魄颤抖着，“我只是想报仇，求你……求你放过我吧。”

　　“哼！”杨寂云冷哼一声，将陈金封在一道黄符中。

　　“我怎么觉得，陈金和杀了他的那个鬼，有种狗咬狗的感觉？”袁陌楠耸耸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觉得刚刚杨寂云攥住陈金魂魄的那一瞬间，完全处在暴怒状态下，以至于他貌似无意识地透漏了自己有个了不起的身份。

　　自称“本君”什么的，不是中二病狂妄得认为天老大他老二，就是真的大有来头。袁陌楠敢用自己多年刑侦的经验打赌，杨寂云一定是后者。

　　“种因得果，自以为了结上一段因果，却保不齐又为下一个结果种下因，所谓仇恨和纠葛不过如此。走吧，我们回去会会那个杀了陈金的鬼。了结他们的因果，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你也可以尽早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