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克莱顿]这才是我要的结局》青山VIP

92、九十二

　　“你没有怀孕，Karen，看你抽血化验结果，绒毛膜性腺激素水平为0，而且从影像来看，你身体里没有任何孕囊的迹象，”Jennifer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开始动手打诊断报告，“而且，你当前内脏的情况、你的精神状态等等，并不不适合怀孕，就算侥幸，流产的几率也极大。所以，你应该庆幸。”
　　Karen整个人是蒙的，Jennifer跟她说了那么多话，对她来说都只是一堆能够听懂的“语言”而已，只传到了她组织的“接收器”，然后就被某种力量阻断了，并不能引起任何反馈。
　　她无法接受Jennifer的诊断结果。说她没有怀孕？怎么可能！这段日子以来，她的感受那样真实，难道她的亲身感受还会欺骗自己吗？
　　“你是什么意思？！Jennifer Stuart，我们好歹也是这么多年同学，你不至于在这个时候还要玩弄我吧？”
　　Karen盯着正在专心噼啪打字的Jennifer，脸色一点一点地阴沉下去。
　　Jennifer一时没有理会她，眼睛忽闪忽闪的，视线在电脑屏幕和键盘之间来回穿梭。
　　Karen觉得自己无法再忍受那个女人一秒，抄起自己的手包就要夺门而出。
　　“站住。”
　　Jennifer声音不大，却短促有力。墙角的打印机里飘出一张伴有图像和字母的打印纸。
　　“那么不容易来一趟，好歹把你的诊断报告拿走吧？”
　　Karen的手刚碰到门把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回了头，两步蹿到打印机前，气哼哼地抽出纸张就要揉皱，这时，纸上的字忽然刺了她的眼睛一下，她手上的动作不禁顿住。她重新伸开诊断报告，用眼睛慌张地锁定那几行简短却明晰的字。
　　Jennifer神色玩味地盯着Karen，手指轻轻敲在一旁的不锈钢保温杯上：“许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不住气了？当年那个目空一切的法学院高材生去哪了？”
　　Karen没有理会Jennifer半是打趣半是讽刺的话，猛然抬起头来：“假孕？！这……到底怎么回事？”
　　“现在想知道了？”Jennifer翻了个白眼，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拉过Karen，用力把她按进沙发椅。
　　“与其说这是一种异常的生理现象，倒不如说是一种异常的精神现象。”Jennifer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水放在Karen旁边的桌子上，“最近感情不顺利吧？”
　　“……你怎么知道？”Karen的面部肌肉有点僵硬。
　　“那还用猜吗？就凭你这种怪人，有人愿意要才是奇闻了！”
　　“……”Karen觉得自己又要恼了，“我让你给我解释病情，你胡扯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叫你别着急了，你要是急着走，现在就滚蛋！”Jennifer一脸嫌弃。
　　“……”Karen把一杯水猛力吞下，努力平息情绪，“你……赶紧说……”
　　“能看出来你的精神压力非常大，女性出现假孕现象的原因通常都是精神压力，比如，太想要孩子了，那种强烈且长期的渴望在大脑皮层形成潜意识，影响下丘脑及脑垂体的功能紊乱，导致闭经……”
　　“不不不，你等一下，”Karen打断她的话，“你说的这些，在我这里是绝对不会发生的！我一点都不想要孩子，一点都不！我们还曾经因为这个闹得很僵……”
　　“你当然会这样说，因为你意识不到。我刚刚说了，是‘潜意识’。你刚才亲口承认与伴侣感情不睦，你或许在暗中渴望着以孩子为纽带与他修复关系。你想一想，你是不是在盼望着和他能像从前一样呢？”
　　Karen愣了一会儿，嘴唇有点发抖：“你……不要妄图给我洗脑！”
　　“……”Jennifer翻了个白眼，“不相信我的判断，你可以走了，后面还有患者在排队呢！”
　　“好吧，好吧！姑且算你说得对！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Jennifer瞥了Karen一眼：“如果你问我对待假孕该怎么办的话，我只能告诉你，你得学会精神减压，虽然不知道你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子，但从你大学时期的情形来判断，我也能估计得差不多。你放轻松点，年纪也不小了，别整天赶着自己跑，偶尔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有什么不好？但你若要问我你的感情问题该怎么办，那我可就给不了什么意见了，你自己去拿捏吧。”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Karen轻叹一声。
　　“是啊，我是个妇产科医生，只能给孕妇帮忙，你又不是孕妇，我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我可以介绍个人给你。”
　　Karen抬头：“什么人？”
　　Jennifer从一旁的名片盒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的一位印度裔朋友，开了一家瑜伽馆，很有名的，我下班后也经常会去那里放松和健身。说不定她可以帮到你。”
　　Karen看了看名片，皱起眉头，第一反应是拒绝。
　　“我哪有时间做这些……”
　　“有时间都用来自寻烦恼。”Jennifer冷哼一声。
　　Karen再次看了看名片，虽说不大想去，可也还是把它收进了皮夹，毕竟那也是Jennifer的一片心意。
　　“今天谢谢你了。”Karen从沙发椅中站起来，“问候你的Pierre和Summer。”
　　Pierre是Jennifer的丈夫，而他们的小女儿Summer今年刚满六岁。
　　“Take care。”Jennifer客套了一句，眼睛抬起来，把视线投在Karen的背影上。
　　Karen没回应，只是拉开门。叫号机制响起，门外候诊的下一位小心翼翼从座椅上站了起来，那是个年轻女人，素颜看上去秀丽干净，脸上铺着淡淡的忧虑，随同而来的男子看上去要比她大许多，但那些多出的年岁又不足以充当她父亲的年龄。或许他是她的丈夫，又或许，他们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关系。
　　Karen在这个时候想到了Michael。不为什么。她每每看到疑似情侣的一男一女，总会想到他。想到，他们曾经也是那样的关系。
　　也许那个时候的他们，也会被某个角落里的别人，像现在的她这样，偷偷羡慕着。
　　“Karen。”
　　背后的声音响起，把她从失神中拉回来。
　　“噢。”她急忙闪开身子，让那一男一女走进门去。
　　“Hey。”Jennifer却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Karen转身看向她。
　　“Take care。”Jennifer伸手捏住Karen的上臂，又重复了一遍，“I mean，take care。”
　　简短而重复的话语，在别人听来或许并不能理解，然而在这一刻，Karen却是明白的。Jennifer终究是关心她的，剥开平日里那些冷嘲热讽，冷眼相向，她们的心其实相隔并不遥远。她就像这世上的另一个她，她们太像了，所以时常因更易看透彼此的心机而相互厌弃，然而也是因此，在其中一方脆弱的时候，又能够相互理解得更加透彻。Jennifer的那句“take care”绝不是随口可说的客套话，她是真心希望Karen可以学会自爱和自我保护，学会经营生活，活成她值得拥有的样子。
　　……
　　从医院出来之后，Karen决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吃一顿垃圾食品。
　　既然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她也就不必再刻意去过少油少盐少添加剂的健康生活了。
　　比起寡淡无味的牛奶，她还是觉得咖啡味道更浓厚些。没有味道的食物让她想吐，她可不是天生的素食主义者。
　　已经是傍晚了，但她决定吃有炸鸡的汉堡，还要有薯格和甜点配合着。为了使口味更加丰富，她没有选择甜味的饮品，而是有苦味的咖啡。酸甜苦辣样样俱全，她觉得这种人生要比处处受戒的所谓“健康生活”幸福得多。
　　必须都吃完。
　　她对这家咖啡厅的评价不低，不仅咖啡的选择很多，还可以让她“享受”到这么满意的一顿“大餐”。她坐在一个靠墙的角落，面向墙角，用脊背把自己与所有人都隔离开来。她觉得这样非常安静。
　　与其说是吃饭，倒不如形容为“填塞”。她其实一点都不觉得饿，只是机械地把这些东西装进胃袋，但这个动作让她头脑清醒。她原本是在梦里，而现在她该回到现实了——她不需要有任何顾虑，因为她始终是自己一个人。
　　不过，现在她发现似乎高估了自己的食量。
　　她刚刚吃到一半，还不足以补充这些天以来缺乏的油脂，肠胃就发出了阻止食物继续前进的信号，她不得不停了下来。她觉得食道以下的某个部位一连痉挛了几下，几秒之后，强度增加了。
　　她只觉得心慌，然后立即从桌边站了起来，疾速冲上二楼。
　　这时候，二楼的食客们只见楼梯一路跑上来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目光不由得跟着她一齐跑出去了几米，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洗手间的门中，才结束这段追踪。
　　Karen庆幸自己反应得足够快，跑得也足够快，因为她已不能够再迟到哪怕是一秒钟。她用了三次才把刚吃下去的食物都从胃里倒空，一切结束之后，她抽出公用纸巾，把嘴唇上的残渣擦干净，这个动作也顺便蹭下了不少唇膏。
　　一瞬间，她觉得疲惫极了。
　　“Mike，接我回家吧，我不想自己开车，甚至连一步都不想挪动……把我背走，扛走，拖走也行……”她蹲在地上自顾自地想道。
　　……
　　Michael 正站在洗手池前洗手，眼睛余光忽瞄见一个人影急匆匆地冲了进来，直奔Lady\'s room而去，他当然能够理解这种紧急情况，不过还是得承认，能急成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洗好双手之后，他从镜子下面的纸抽里抽出两张纸擦手，将揉皱的纸团丢进垃圾桶之后，顺手就摸向了衣袋里的烟，刚要点上，猛然想起Naomi的话，不禁停住了动作。
　　人要想养成一个习惯说容易也容易，他有些担心再这样下去真会成瘾，到时候要改也难了，不如趁现在还算理智的时候做个了断，于是把整盒的烟拿出来，没有犹豫，便丢进了垃圾桶。
　　他没注意女人呕吐的声音是何时开始何时结束的，只知道从垃圾桶那边转回身时，女洗手间门中挪出来一个人，虾米一样弓着身子，走路几乎是飘着的。他的眼光几乎是粘在了那个女人身上——那身裤装可真是熟悉啊，他曾经亲手从另一个人的身上把它们扒得精光……那身型也像，个子那样高挑的女人不多见的……那利落的深棕色短发……
　　他的脊柱忽然绷直了。这一刻，他突然嗅到宿命的味道。
　　一个两个巧合还是巧合，三个巧合……那就是天命了。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看上去软塌塌的像条脱水的鱼，只残存了一点求生欲。她趴在水池边漱口的时候又忍不住干呕了几次，看起来病得不轻。
　　他走过去，迟疑地叫她的名字。
　　“唔。”她一时没听出他的声音来，只当是撞见了哪个熟人，抹了把脸之后，慢慢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