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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七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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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汽车熄掉火的那一刻,Michael看到院子里零星的杂草,依然盛放的蔷薇铺满了墨绿色墙面,像流萤的水中倒影,像一块性格执拗的星空。
Lester正站在梯子前抽烟,见到他来了,便碾掉烟头走过来:“Mike。”
“最近怎样?”
“还好吧。你呢?”
Michael点点头,又摇摇头。
Lester不明所以,但也不深究,毕竟现在大家都没什么心情。兄弟二人默默地穿过院子走进房门。
进入客厅时,Michael看到那只绿色的花瓶还摆在柜子上,只是瓶中已经换了别的什么花。零星的小朵,并不多么努力开放的样子,从它的茎叶来判断,生命力已经消逝大半了。
或许是只有植物学家才能叫出名字的野花吧,Michael想。
卧室里,他们的父亲Alex静静睡着,仰躺的姿势让他的脸颊看上去更加凹陷,下颌也因为无力而松垂着,他显得更加苍老了。Michael此刻竟然很不吉利地看出了一些行将就木的迹象,他不忍继续看下去,便把目光转到了坐在床前的Margret身上。
Margret看起来很镇定,眼眶没有红肿,也不像Michael想象中那样摇摇欲坠。他稍稍放心,伸出一只手轻按她的肩膀。
“妈。”
Margret轻轻点头:“不必担心我,也不必担心他。他不会有事的,毕竟,他还不到八十呐!”
这虽是宽慰的话,却令Michael心上一酸。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生死的问题,这是个可怕的魔咒,无论它的脚步是否真的临近,都把人们弄得风声鹤唳。
Michael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坚强,他甚至不敢去想象假如父亲真的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究竟该如何面对。那时,他恐怕自顾不暇,还能拥有安慰Margret的能力吗?
……
经过商讨,一家人还是把Alex送去住了院。
第一夜,没有请护工,Michael和Lester陪着父亲,在医院里一直聊到很晚很晚。Lester几次想吸烟,都被Michael拦住。最后一次,Michael一把夺过Lester的打火机:“我说,你也该戒掉了。整天吸烟,身体就不会不舒服吗?”
Lester摇摇头。吸烟对于Lester来说,更像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很多时候都不由自主,不受意志的控制。
“就像是吃饭睡觉一样,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Bullshit。”
“才不是!就像,女人也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一样!你也会认为那是bullshit吗?”
Michael抬起眼皮看了Lester一眼,默然。
“不,那不一样。”最后,Michael说道,并起身把打火机扔进了洗手间。
“啊——”Lester抓抓头发,长叹着起身。
“怎么你和Eddie都那么爱管我?你以前不这样的!”
Michael站在洗手间门口:“我并不想管你,可是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你今年三十几了?三十七?还是三十八?”
“那又怎样?我活得自在就好!”
“自在?”Michael的眼睛似笑非笑,仿佛在嘲讽Lester。
“对!自在!”
“那就是你的人生格言。”
“SO WHAT??!!”
Lester突然失去了耐性,声音抬高并拉长,把每一个单词都咬得紧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你凭什么认为我就是错的?就因为我不如你和Eddie优秀,所以连生活方式和喜好都向你们看齐吗!”
Michael皱了下眉,摊开两只手:“我没有那样说……”
“够了!你没说?但你们不就是这么想的吗,你和Eddie?我三十七了,所以应该事业有成,人模狗样!我经营的酒吧也应该生意兴隆,否则就应该关门大吉,以免给你们丢脸!什么都是‘应该’怎样怎样,可是你们考虑过我吗?活在两个精英哥哥阴影之下的滋味,你真应该来尝尝!”
“Shhh…Les!”Michael看看床上的Alex,向Lester做着安抚的手势,“别激动!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一定要给你安排人生走向,我只是关心你,希望你变得更好……关于酒吧,也是一样,它只是你的执念,你没有看清自己,你……其实并不适合经营。”
“我不适合经营?你没看到我为了这间酒吧有多么用心!它生意不好根本不是因为我能力不佳,而是,”Lester长吁一口,“因为我的场子干干净净,不做非法交易!”
Michael一时哑然。
“我的两个哥哥,一个警察一个律师,我能不自律吗?那些想在这做交易的人自然不敢来,同时,倒也少了被人找麻烦的机会。总之,好的坏的,全都是拜你们所赐!”Lester横了Michael一眼,“这种情况下,你竟然还怀疑我嗑药!”
……
半夜,Michael留在医院里,独自陪伴父亲。安静的环境里,Michael开始反思自己,反思与Lester的这次争吵,以及与Karen的每一次冲突。他问自己,是否太过自以为是,总认为自己是最有道理的那个人,一切的行为,都是基于“自己最有道理”这个前提做出的,却在实施每个行为的过程中,忘记了考虑其他人的心情。在Lester的事情上是这样,在对待Livre和Naomi时,亦是。从前他并不认为关心Livre和Naomi有什么问题,他只是出于一种善意,但看在Karen的眼里,却会令她有不同的感受。他的行为让她不快,因此她才会敌视Livre,而他在责备她冷酷的时候,却未曾对此有过一次的自我反思。
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在于谁有道理而谁没有,不同的人总会有不同的想法,所以互相体谅才会成为一种珍贵的品质。有的人会选择固执己见,有的人则会向折中的方向倾斜,会放下成见,摆脱思维定势,学着体谅。现在的他,正在学。
他忽然很想念她。其实他一直都在想念着她,只是这一刻的感觉尤其强烈。他很想听听她的声音,想知道她在做什么,有没有挂念着他。
当他拿起手机的那一刻,发现早已经过了凌晨,他想,她一定已经睡了,可是心中的强烈感觉还是促使他给她打了过去。
“响三声之后没人接就挂断。”他告诉自己。
而事实上,就在他准备挂断的那一刻,电话接通了。
“发生什么了吗?”她的声音很清晰,并未如他想象那样带着睡意。
“吵醒你了,对不起。”
“没有。我还没睡着。”
“啊,我也是。”
“你当然是!不然怎么会给我打电话?傻瓜。”
隔着电话,他想象到她翻白眼的样子,不禁笑了。
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她竟然也笑了,尽管只是一声从鼻腔里传出的轻哼,他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气氛一下子变得暖融起来,这段日子,两人之间筑起的冰瀑仿佛只是一个幻影。他释然了,两颊窜起热烈的火焰,像一个惯于直抒胸臆的诗人那样将一句真心话脱口而出。
“我好想你!”
听筒那边幽幽传来一声轻叹,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到她说:“真的?”
“是的!每一天!”
“到现在才说。”她语气里似乎带着隐隐的委屈,但由于她很善于隐藏,听在他的耳朵里,就像是一种一厢情愿的错觉。
“现在说,晚了吗?还是你早就等不及了呢,亲爱的?”他还想更进一步,幻想着能够逼她说出真实感受。他还是那个老毛病,总希望能得到她亲口证实,她究竟有多在乎他。
“不。一点也不晚。”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个每天都在期盼这一刻早些到来的人并不是她。
他并不算太失落,因为他期望听到的那些话鲜少有从她口中听到的时候,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状态,但直到这一刻他竟还依然没有放弃希望,也是够让人匪夷所思的了。
失落终究还是有的,尽管它只有一点点。不过,就在他被那“一点点”失落俘获的时候,她接下来所说的话,则一下将他拉出了那并不牢靠的魔掌。
她说:“因为我刚刚也正在想念你呢。所以,不晚,也不早。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