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克莱顿]这才是我要的结局》青山VIP

78、七十八

　　感情是如此沉重的东西，它是两个人一次次碰撞过后留下的冲积金，一次次炽烈过后脱落的磷酸盐。背负着这样的重担，人自然就轻松不起来，如他，亦如她。
　　这种时候，Karen总会萌生不如不爱的想法，她回过头去看当初的自己，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头脑一热就跟了Michael Clayton，如果她可以再理智一点，现在就不必那么煎熬，在维持和了断两个选项之间左右为难。
　　Karen的汽车一路呼啸，随着与Michael距离的逐渐拉长，心也慢慢冷静下来，一个人的路途，让她终于有了时间和心情来思考这段感情的走向。沿路环境的空阔令她将眼光也放远了，她知道自己真正应该纠结的事并不是Livre能够造成多大的影响，这当然不意味着她一瞬间就能彻底放下这件事，但她明白，Livre的出现终究只会是她和Michael感情生活的一段小插曲，从更加长远和宏观的视角去看，她和他感情问题的实质其实是：到底应该如何维持下去。一段感情并不一定会步入婚姻，但婚姻毕竟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她当然可以不理会世俗的眼光，不把他人的意志强加于自己，但她却不得不考虑考虑Michael的感受。
　　Michael是个需要家庭完整的人，这是他从小到大养成的观念，他的家庭生活除了家庭成员之间偶尔的一些小矛盾之外堪称完美，他不懂得分裂，也不能容忍分裂，所以他必定认为婚姻才是爱情的归宿。这是Karen自己总结出来的，或许连Michael自己都未意识到。Karen却觉得婚姻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并且由于她独行惯了，恐怕婚后也未必能做到与人为善，她不觉得自己能够融入Michael的家庭，可是一旦他们结婚了，她必定要时不时地面对她所不擅长的这一切。与其给自己增添这样的压力，倒不如还是维持现状，彼此之间都没有什么义务，她也能够生活得更自在一些。
　　这些想法她都没有告诉Michael，因为她知道他即使试图去理解她，也终究无法做到真正的理解。他没有经历过她经历的事，她也同样，他们脑中的经验结构不同，就像彼此隔着一层玻璃，看得到却摸不到，感触不到，所以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也许她也从未真正理解过他，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隔阂所在。
　　她认为这样的隔阂是消除不了的，所以最佳的解决办法就是不要在一起，这样就不会因隔阂而生误会，因误会而彼此伤害。可惜所有这些现在看来都是事后诸葛亮，她和他恐怕都已经退不回原点了。
　　“Michael Clayton，你是不是眼睛瞎，竟然会爱上我这种人……”
　　她忍不住叹息。要不人们都说上帝爱开玩笑呢，她还在UNorth的时候，因为棘手的Arthur Adens以及他一手挑起的毒除草剂事件，她和Michael的几次碰面都不怎么愉快，可是就连在那样的情况之下，Michael都能看上她……哈，早知道会这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在那间昏暗的咖啡厅里，她就应该怼他再狠一些，让他厌恶她，一切便不会有开端了。没有开端就不会有将来，所有的痛苦与甜美都将被一刀割断，然后他和她各有各的生活，他也许已经和Naomi幸福地相恋了，而她则无牵无挂，事业一路高升，他们都不必像此刻这样把大好时光浪费在懊恼与迷茫中。
　　……
　　经过漫长的纠结后，Michael发现自己还是会原谅Karen，因为他其实已经在原谅她了。当然，他依然情绪低落，依然对她有不满，但那和原谅她一点都不冲突——如果他能够暂时忘掉那些不愉快，只是单纯地想想她这个人的时候。他是想她的，她温和起来的时候像融化的冰川，即使触手还是微凉的，却让人心里暖和。他厌倦了故作疏离的姿态，那种沉默与冷淡，并不是真正的他。他怀念和她相亲相爱的日子，即使他们自第一天以来，其实就从未做到过真正的风平浪静。
　　几乎在这个念头蹦出脑海的下一秒，他就立即发动了汽车。他决定去追她！他还记得去她母亲家的那条路线呢！追到她，给她一个惊喜，或许……还需要道个歉，无所谓了，这一刻他不想计较谁的委屈多一些，他只想和她好好在一起。
　　然而，刚刚把车开出停车场，电话就响了起来。彼时，他脸上还挂着一抹微笑，那微笑中带着憧憬，当然，也包括一丝无奈。他滑动手机屏幕，接起来。
　　“Lester.”
　　弟弟一大早就来电，难道是老妈叫他回家吃饭吗？
　　“Mike...Uh，是这样，老爸今天不大好……确切地说，这些日子都不大好，吃不下饭，呼吸急促，今早吃过饭就吐了……”
　　“Uh！”Michael的笑容被Lester的电话打碎了，他将开车的速度慢下来，忧虑地皱起眉。
　　“唉，我现在是在院子里给你打的电话，有些话不敢让妈听见。”Lester把声音压低，接着说，“老哥一早就来了，看老爸那样子，觉得……总之是不好，唉……”
　　Lester吞吞吐吐之间，Michael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头一下子揪紧了。
　　“上次，老爸是因心脏病入院，前段时间又查出肺部有栓塞。老爸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我知道了，这就回家。”
　　挂掉电话后，Michael立即改道而行。
　　“老爹，你和那女人一样，就不能好好的吗？”
　　Michael深叹一声。
　　……
　　仅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后，Karen就停在了Melissa家门外。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一推门，站在门口惊喜地叫道：“瞧瞧！这是谁来了呀！”
　　说话的人正是Melissa，一身清凉的背心短裤和拖鞋。头发比起上次见面时又短了些，毛毛躁躁歪七扭八地立着。她一手扶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拿着一瓣橙子塞进嘴里。
　　“妈。”Karen下了车，一把摘下太阳镜，拎出后座上的一排购物袋。
　　“用不着给我买衣服的，我又不是老到自己不能出门去买。”Melissa瞥瞥Karen的脸色，又看看空无一人的副驾座位，心中已经有些了然。
　　“闲来无事逛逛商店，看到合适的就买了。再说，你们结婚，我一直没送你们什么礼物啊。”Karen边说边走进门，扫视了一圈，“Nick又出去啦？”
　　“没有呢。他原本光着膀子，没想到你突然杀过来，忙不迭跑上楼去穿衣服了。吃些橙子吧。”
　　“正好，把新衣服拎上楼去让他试试看吧。我不知道Nick穿多大码，不过，他没有Mike高大，又比较瘦，我就买了小一码。”
　　“Hmmm。”Melissa把衣服从袋子里拿出来，展开看了看：“好像差不多的样子。不过，花色适合你们年轻人，你是按Mike的标准买的吧？”
　　Karen笑笑：“我可没有。”
　　“提起Mike你脸就变色了。”Melissa挑眉，一副洞察了秘密的得意样子。Karen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只伸手去盘子里拿橙子。
　　“我把衣服送上去。”
　　Melissa起身上楼，步上几级台阶后慢下来，冲楼下道：“把我的衣服也拎过来。”
　　Nick的衣服由Melissa递进卧室，母女两个则进了另一间客房。那正是Melissa结婚时，Karen和Michael共住的那一间。Karen看着熟悉的床铺、桌椅和立柜，不禁想起那天晚上她将短裤丢在他脸上和他笑闹的场景，今非昔比让她的心里更惆怅了。
　　“怎么，你们分手了？”Melissa关上房门，转回身的同时，对呆坐在床沿的女儿说道。
　　“还没有，不过，也快了。”
　　“不合适就分，不必太在意，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他不过就是你生命中的过客而已。”Melissa慢慢脱下背心，对着镜子捏捏自己小腹上的肉。
　　Karen不禁苦笑：“妈，你就是这样，嘴上说得自己比谁都洒脱，其实呢？我不相信换作是你你会这样做！”
　　“不，换作是我，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不让自己犯哪怕一丁点的傻！”Melissa转身面对Karen，以一个严母的形象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Karen，你最好想明白，在别人那里受到伤害都是你自己的错！谁让你给了他们机会伤害你呢？”
　　Karen一时哑口无言，好半天，她才缓缓道：“可是，我对他的伤害，更加多……”
　　“也许吧。”Melissa耸耸肩，换上第一身夏日裙装。“唔，我觉得还蛮合适的，可是，缺一双鞋子跟它搭。”
　　“究竟是什么让你同意了Nick的求婚呢？”
　　Karen喃喃地问，明显和Melissa不在同一频道。
　　“你曾说对婚姻惧怕了，厌倦了，而且你也真的履行自己的誓言，很多年和Nick保持同居却没有婚姻的状态。究竟是为什么突然就嫁了呢，妈？”
　　Karen怔怔地坐在那里，逆光让她的眼睛迷蒙昏暗，但她的瞳子瞪得很大，充盈着强烈的求知欲和隐隐的伤痛。她这个神情，让Melissa想起了多年前的某个瞬间，九岁的Karen拉着Melissa，问她父亲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同样的仰角，同样的神色，让Melissa忽然意识到Karen还依然是那个可怜的小女孩。
　　“因为，”Melissa忽然蹲下身来，双手捧住了Karen的脸颊，“因为Nick，他让我觉得心安。”
　　“我拒绝婚姻的时候，是因为我不信任婚姻和爱情，换句话说，当我遇到的人不足以让我心安的时候，我不会轻易把自己交到他的手上。而现在，我们共同经过了这许多年，Nick对我始终如一，用他的至诚善待我，包容我的坏脾气，对我不离不弃。我们彼此都不贪图对方什么，在一起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莫大的幸福，这样的婚姻，我为什么还要拒绝呢？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我永远在对的时机做对的选择，因此无论拒绝与接受都是最佳。也许你会觉得我自私，但这就是人！人，你懂吗？人就是这样的。什么时候都要听从自己的内心。”
　　Karen失落地把头垂了下去。
　　并不是因为答案与她的意见向左，恰恰相反，这样的答案刚好也是她的人生信条。她宁愿母亲能够说出别的什么来打消她既有的观念，然而得到的却是强化的效果。
　　“他向我求婚了。”
　　“嗯。”
　　“我拒绝了他。”
　　“呵。”
　　“他……还不足以让我心安……”
　　“那么，拒绝他就对了。何必委屈自己。”
　　Karen双手掩面，长叹一声之后，又笑了起来：“可我偏偏还觉得对不起他……看着他那么难受，我多希望自己能改变想法，变成一个恨嫁的女人……但最终我还是没办法勉强自己。”
　　“Well，Karen，对于这件事，我只想说，”Melissa在Karen身旁坐了下来，“他没能让你心安是他的遗憾，不是你的，错在他那里，你根本没有做错。蠢女人才会头脑发热就随便交出自己的一生，有所保留没什么不好的！所以，你的内疚完全没有理由。放轻松点吧，honey，我还是那句话，听从你的内心，别勉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