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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六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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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Karen这个年龄段与职业定位的人来说,高校毕业季应已与她扯不上太密切的关系的,不过,现实生活并不存在于理论与推论中,它总会有那么多的意料之外,总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使你与“不相干”发生联系,俗话说,这就叫“节外生枝”。这些节外生枝,在最后结局带来的影响发生之前,往往让人很难评判好坏,假如以一种客观的眼光和健康的心态来对待它们,那么便无所谓好和坏,毕竟事件本身并不强大到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生活处境,除非你是一个宿命论者。——不错,大多数的人还是会说:影响人生的,永远是“人”,而非其他什么,所有的矛盾都来自人自身的弱点和人与人之间相处的不合时宜。人是如此的不完美,尤其当他们为自己考虑得多,而为别人考虑得少时。
今年的毕业季为Karen带来的“节外生枝”,是一个大的“拖油瓶”——Livre Crowder。
当Karen把这个消息告知Michael时,Michael刚从跑步机上走下来,汗水湿透了他微卷的短发和灰绿色紧身上衣,他喘着气,健硕的胸脯像山峦一样起伏,性感极了。
“不必说也猜到这人是谁了,姓Crowder的,我目前只知道三个人,素未谋面的一老一小,还有你。”Michael从Karen手里接过水杯,在这家健身房众多女性客户的眼光簇拥中,亲密地搂住了Karen的脖子。
“是那个小的。”Karen把手机揣进口袋,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所以,”Michael把水杯盖子拧紧,随Karen在休息区的凳子上坐下,等待心跳平复,“拥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什么感觉?”
“还能有什么感觉?幸福生活被毁的感觉!说好的去澳洲滑雪呢?现在想都别想了,她要在这里赖一个暑假,直到开学!早知道就提前溜了。”Karen长叹一声,搔着额头,失落极了。
“别这样嘛,做出一个姐姐应该有的姿态来好吗?积极一点!有个小妹妹在这世上,不是挺好的吗?”Michael鼓励道。
“就像你有Lester一样吗?”
Karen的反讽能力超群,Michael立刻就憋没了话。
不过,再怎么说,事情都已经坐实,怨天尤人也是没有用的,谁让她自己经不起爸爸的请求,应承下来了呢?假如说她心里对这个妹妹没有一丁点的期待,那也是说不通的,因为她是孤单的,在整个纽约没有一个人与她有着血脉联系,她很羡慕Michael那样完整无缺的家庭,那对于从小家庭就已经分崩离析的她来说,吸引力不能说是不大的。跟Michael回家那件事唤起了她对家人的渴望,而这时即将到纽约来度过暑假的妹妹多少填补了她的渴望,所以她才会心软,把这件麻烦事答应下来,而尽力忽略掉她跟一个刚刚高中毕业即将进入大学的少女之间极有可能存在的价值观差异。
“你都能当她妈了。”
说这话的时候,Michael正在Karen家帮忙收拾房间,为迎接Livre做准备。Karen在Michael家住得时间不短了,自己那被冷落已久的房子里各个角落都是灰尘和绒毛,稍稍有点动静就弄得屋里乌烟瘴气,以至于Karen想要回嘴却完全没有办法张开嘴,或者说,她能够张嘴,却尽是用来做了另一件事——打喷嚏。
她的鼻子的确比Michael要敏感一些。
“你们会有代沟的……”Michael这话,纯属瞎操心。
“闭嘴!”Karen抽了个喷嚏的空档,赶紧骂了回去。
吸尘器除尘之后,两人收拾出了客房,洗了窗帘床罩,又把那床随时提防着Melissa离家出走的被褥拿出来作为Livre的铺盖。然后是新餐具、各种生活用品,虽说Livre极有可能会自己带来,但做些必要的准备也就代表着做出一个诚挚欢迎的姿态,是一种待客之道。
Karen与Michael花了整整一个周末才搞定一切,晚上,二人并排躺在Karen家的床上,谈论的事也全都是关于Karen这个妹妹的,连他二人都没有觉察到。
“有个妹妹的感觉一定很爽吧,你知道吗,Karen,小时候我一直梦想着能有个妹妹,不过Eddie和我刚好相反。当妈妈宣布她再次怀孕时,我每晚都在祈祷上帝赐给我一个妹妹,呵呵呵……”他说着便笑起来,“你会觉得我那样傻极了吧?”
“也许……也许不会,哈哈,我不知道!我大概无法体会那种心情吧……我从没做过那样的梦,因为我从小就知道,我不会有弟弟或妹妹的,所以也就不会再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了。”
“嗯,你很清楚……”
“是啊,我很清楚。那时虽然不懂得小孩子是哪里来的,可也听过同学说‘爸爸妈妈不在一起生活的话就不会再有弟弟妹妹了’那一类的话吧。所以我一直拒绝做梦。”
Karen说得很轻松自然,那真的只是在描述自己的回忆而已。可是当Michael顺着她的话去想象小时候的她时,那样一个小小的她却是惹人怜悯的。他在家庭生活方面最大的遗憾只是没有妹妹,但Karen却连一个孩子常有的天真幻想都早早地断绝掉了。他无法切身体会家庭分裂对于孩子内心所施加的伤害有多大,但他想,那一定是极其心酸的,那种无法填补的缺失使她的性格变得凹凸不平,无法圆润平和,因此古怪有时,尖刻有时,她总是伤人,可那却不全是她的错。
Michael轻叹一声,默默拥住身边的女人:“悲惨的童年。”
Karen笑了一下,轻轻摇头,像是要把那些不愉快的回忆甩出脑海。默了一会儿,她又牵回刚才的话头:“所以,后来的事实一定让你伤心坏了吧?”
“啊哈哈!当然了!当时我趴在妈妈的床边,脸红脖子粗,‘又一个男孩子!哇呜呜……’”他粗着嗓子模仿小时候的自己。
“你哭了?你竟然哭了?天呐,你这孩子真是失礼!”
“可不是嘛……”
“那可是你的弟弟诶!”
“唔……”
“如果我是Margaret,一定把你扔进垃圾箱里!”
“唔!我妈妈才没有你这么狠心呐!我好歹也是她的亲儿子呀!”
“Uh huh,还是‘最佳情人’呢,真不知道这个称号是怎么得来的。”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称号……”
“我才不信!你一定使了手段吧?呵,你是不是很多次都想悄悄把Lester掐死,可是他总是命大死不了?”
“噢!天地良心!事实上,Eddie确实动过这样的心思。”
“什么?他不是一心期待这个弟弟吗?”
“可是Lester从小就是熊孩子,这是他所没料到的。他曾对我说,他失望极了,早知道是这样一个弟弟,他就每晚加入我的妹妹祈祷仪式啦!哈哈哈……”
“哈哈哈……”Karen笑着趴在Michael的胸口,“后来的事实是,Eddie总是揍Lester,你倒是相对来说温柔多了。”
“是啊,”Michael轻揉着Karen的发,声音沉静下来,像是月色下绵延海滩的蓝色潮汐,像是水草轻搔着海洋丰美的□□,“我从来没对Lester动过手。虽然Lester不是妹妹,虽然他那样让人不省心,他总喜欢闯祸,逃课、泡吧、嗑药,伤妈妈的心,伤全家人的心,可是我发现,我依然爱他,我无法放弃他。因为他是我弟弟。”
Michael的话在Karen心里激起不小的波澜。她多羡慕他啊,虽说弟弟给他带来了许多忧伤,大概还有愠怒,可他也得到了温暖与快乐,这些都是她羡慕也羡慕不来的。她没有体会过这样热热闹闹的家庭生活,又因为和母亲一起住得远,与亲戚也少有来往,所以初次进Michael的家时还稍稍有些不习惯。当然,她知道怎样说怎样做是得体的,可那似乎并不是发自她内心的,她不是真心在微笑,一切似乎都只是出于礼貌与常识。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冷淡。她悲哀地想,她可能一辈子都会这样冷淡,这就像她的基因一样无法改变。有些东西缺失了就是缺失了,用尽一生也拼不回来的。
她亲吻他心脏跳动的地方,然后躺在他的身旁:“Mike,多跟我说说你家人的故事吧,我喜欢听。”
……
Karen并非对这个妹妹Livre一无所知,事实上,她们是有过几次碰面的。第一次是Livre4岁的时候,Karen刚刚本科毕业,带着学位证书和直升研究生的喜讯去看老爸;第二次,Livre10岁,那年她博士即将毕业,又刚刚遇到初恋Don Jeffrey,正处于人生的美好时光里;第三次,是大约两年之前,她与Don Jeffrey分手之后不久,老爸突然肺炎住院,她急匆匆赶过去探望。两年前的Livre已经是高中生了,她去探望爸爸时正是冬季里,Livre才高中半年就恋爱了,这并不让Karen震惊,因为Livre是那样一个迷人的漂亮姑娘,她只是觉得不公平,为何同样都是爸爸的女儿,Livre貌美可爱又有异性缘,而她的魅力这样疏浅,只能靠奋力打拼学业和事业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的光彩。她当然想不通这一点,因为她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一个生物学意义的问题来思考,而她偏偏又不是理科生出身。那天晚上,她郁闷地一人吃掉了两份披萨。
在等待Livre从天空降临之前的所有时间里,Karen总是会想到那个与她拥有同款鼻梁骨的女孩,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跟她的男朋友还好吗?听说她拿到钢琴比赛青少年组的金奖,是被艺术学院点名录取的优秀学生……
Karen再一次抱怨起上天的不公平。
为什么Livre是音乐天才,她自己却五音不全?
为什么Livre只要弹弹琴就可以被顶尖大学录取,她自己却要累死累活地学习和参加实践?
这样想下去,Karen又开始产生了不满情绪。她当然知道以自己这样的年龄和阅历嫉妒一个小女孩是荒谬的,可若把概念宽泛到女性群体之间的竞争本能,就又给她的嫉妒心提供了一个有力的支撑,于是荒谬就变成了不荒谬,对同类的敌视与对血亲的信赖可以同时用来形容Karen此时对Livre的感觉,不得不说,这有些有趣。
就在这种矛盾的心境的陪伴之下,Livre来纽约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