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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六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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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到来悄无声息。整个城市像是一个面包炉,街道上布满熏蒸烙烤的味道,每个人都仿佛在发泡肿胀,如同放了酵母的面团一样,情绪倦怠,而行动迟缓。
Karen选在这样的时候去拜访她曾经的导师Virginia Christie,是出于这样的考虑:这个时候,应该已经送走了毕业生,而暑假也已经开始,Christie女士正处于一年中最悠闲的时段。事实上,Karen每一年来探望导师,总是要挑选这样的时段。
暑假后的第一次拜访依然约在Virginia的家中,不过今年与往年有些不同,参与聚会的人数增加了一位——当Virginia听说Karen交了新男朋友,便邀请他们一同前来。
Virginia素来是个好客的女人。
这一年,Virginia的小儿子Oscar也从剑桥大学毕业回了家,暂时还和母亲住在一起,所以Karen与他还是要同桌吃饭,这倒是和往年的暑假一样。
Christie家的饭菜很家常,吃饭的时候,四个人顺便聊聊天。期间,Christie再次邀请Karen在下一届的毕业生论文答辩时作她的助手。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对Karen提出这样的邀请,但那时Karen由于工作原因,鲜有时间顾及其他,只得婉拒了,而现在她换了新公司和新老板,可自由支配的时间要比从前充裕得多,似乎也没有什么理由再推脱。
Oscar是个安安静静的男孩,话不多,热爱历史与生物学。他上中学时就与Karen认识,这么多年来也算是老熟人了。饭后,几个人坐在客厅里,Oscar不声不响地去便利店买来了冰激凌和凉啤酒。
Karen问他:“有女朋友了吗?”
“有过一个,我自认为很努力,不过还是无疾而终。”Oscar推推眼镜,笑了一下,“冰激凌还是啤酒?”
Karen选了冰激凌,而Michael选了啤酒。
“真想不到,你这样优秀的小伙子也会遭遇这种不幸。”
Michael拉开易拉罐的拉环,颇感叹地摇摇头。
Oscar也拿起一罐啤酒。Michael 与他碰了碰杯:“大家都会有无疾而终的前任,甚至要经历不止一次情伤,仿佛这样才是人生应该有的样子。从前我或者会怨恨它,但现在,我又心怀感激。这就像是晋级游戏,遇到了足够多错的人,你才会积累足够多的分数,才可以遇到那个终极大boss。”说着,他碰了一下Karen 的肩膀。
“I’m your boss。”Karen对自己这个新定位还挺满意的。
“Anyway。”Oscar耸耸肩,并不对眼前这对低调秀恩爱的情侣作出任何艳羡或排斥的反应。像Oscar这样的人,你通常在他的眼里看不出太多情绪,他永远像一面镜子一样平静,而让人忽略了其实他也是一汪湖水。
“散了也好,反正我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和一个阿根廷女人结婚。”
Virginia这时出现了,与鼻梁上的眼镜一同融入她身体架构的还有手中那本一年比一年厚的相集。
“来瞧瞧你的姑娘曾经的样子吧。”
Virginia这话显然是对Michael说的。
“噢……”Karen立即捂住脸叫道,“老师,你这样做会让他嘲笑死我的!”
Virginia坐在沙发中间,翻开相集某一页,把相集立在腿上给Karen和Michael看:“你觉得他会嘲笑现在的你还是那时的你?”
Michael笑着把啤酒放在矮几上,拱起身凑过来。
照片上的场景是当年的毕业签名红毯现场,背景墙上的花体字被各个分院的博士毕业生签名围绕着,墙前面的红毯上,五个穿礼服的男生女生挽臂站在一起,中间那个是Karen。
她当然是独特的,无论是在照片上,还是在Michael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她的笑容是诚恳的,虽然没有左边女生那样神采飞扬,也没有右边女生那样悲喜交集。她染了金棕色的眉,可是眉峰犀利,便把那暖色调散发出的柔软中和掉了。她是清冷的,隔着照片他依然可以感觉到,她闻起来一定很像冶蓝色,像一株矢车菊,虽然她穿的是黑色——一件黑色丝绒吊带裙。
“你觉得她现在漂亮一些还是那时漂亮一些?”Oscar故意把手握成拳当作话筒聚到举到Michael面前,扮演一位话锋尖锐的提问者。
Michael扑哧一笑:“噢,这个问题问得可真不厚道!”他把相集接过来细细端详着,再抬头看看女友本尊,如此反复几次之后,终于说出一个万全的答案,“你这十年一点没变啊,一直这么好看!”
Oscar立即发出一阵嘘声。Virginia被逗乐了:“还真是个狡猾的男人啊!”
Michael有点得意:“没有两把刷子的话,怎么能把这么难搞的女人追到手啊?”
“Wow!你竟敢当着我姐姐的面说她难搞,Mike,今晚你可要当心了!”
Karen当然不会承认自己难搞,不过,Michael的甜言蜜语也确实让她很受用,所以她并不打算拿Michael怎么样。
最终,Michael问Virgina要了照片,Virginia很欣然地答应了,不过,她给他的都是Karen的独照,合照她可舍不得给,她还要自己收藏呢。
……
从浴室出来,Michael全身上下只在关键部位裹了一条毛巾,拖鞋一路踢踢踏踏,在地上留下一道水痕。正倚在床头的Karen把视线从手中的旧照片移到他身上去,忍不住翻个白眼:“你干脆裸奔算了。”
Michael嘿嘿两声,扯掉毛巾上床,整个人都挤到她身上去:“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你都见过了。”
“流氓。”她说着向下瞥了一眼。他还故意挺了挺身,极不要脸,被她一巴掌拍远。
旧照片勾起Karen的许多回忆,再回想这十年的得与失,她不得不感叹还是读书的那段时光笑得更灿烂些。不过,比起那时,她还是更喜欢现在的自己,更喜欢现在的生活状态。时光雕刻在一个人身上的痕迹是不可逆转的,因而更有了一种不朽的意味,因苦恼而增深的皱纹,因疲劳而加重的近视,因受伤而坚硬的心,这些都是人生的勋章,是她所作的一切努力与牺牲的最好证明。
“送我一张吧!”Michael对兀自发呆的Karen说,“我要把它夹进我的相册里。”
“夹在一起干嘛?”Karen有些不解,但还是把手里的几张照片递给他,让他来挑选。
“把你年轻时的照片和我年轻时的照片夹在一起,就好像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呀。”
Karen听后不禁笑了,伸手拍拍他的头:“你这想法,好傻。”
“一点也不!”他提高声音跟她争辩。他把身子坐正坐直,搂住她的肩膀,“这样,你闭上眼睛,好好想象,想自己二十几岁的时候的样子……想到了吗?”
Karen点点头:“我当然知道自己二十几岁长什么样啊。可是你要干嘛?”她睁开眼睛看向他。
“闭上眼,闭上,快闭上!”Michael催促道。
“好吧!好吧!”她无奈。
他又趴近她耳边,用气息对她轻声耳语:“就在那时,你遇见了我,三十岁的大帅哥……”
“噗——”她忍不住笑出来了。
“你又干什么嘛!”他叫道,“你做梦能不能认真点!”
“你还叫我认真点?你自己说的话就很离谱了!竟然说自己是大帅哥,呃……”她抱着双臂缩着肩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样子。
“好吧好吧,我不这么说了还不行?就说你遇见了我!咳咳……我们是在一家艺术剧院邂逅的,假如起初互相只有那么一点点吸引的话,后来发生的事,才让我们有机会增加这种吸引的力度……你还记得那间剧院的走廊有多长多宽吗?你穿着一双高跟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下去,找你的位置,然后你坐下了。高跟鞋让你的小腿酸痛,你好想脱掉它们,可是开场前剧院里的灯光太亮,你不敢这么做。你周围陆陆续续地有人包围过来,渐渐坐满,除了你左手边的那个空位。很巧,你喜欢离陌生人远一点,要不是买票的时间太晚了空位所剩无几你一定要挑一个靠近走廊的座位。而现在,开场的时间临近,你旁边依然不见有人来,你想,似乎可以享受到类似的优待了。”
“然而很不幸,那个人在开场前最后一次敲钟的时候还是出现了,当他在你身旁坐定时你只来得及看他一眼灯光就全暗了下来。你还不确定有没有看清他的容貌呢。那个人就是三十三岁的Michael Clayton,他的名字是在戏剧结束之后的十五分钟内被你知道的。你原本以为不会再和他有交集了,更没有必要知道他的名字,可是这世上有太多意料之外的事了。你没料到散场后从剧院出门的一刹会被人抢了手袋,早知道你就会再夹紧一些了。你当然也没料到身后与你相隔很近的那个男人突然追了出去,在横穿马路的时候逼停了三辆轿车和一辆夜班车。那场景使你惊心动魄,你也分不清吓到你的究竟是被人抢包这件事还是那个差点滚进别人车轮之下的男人。那时你还不了解他,不知道他是那种可以为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而拼命的人,但那一刻,已经成为你了解他的开端。”
“十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回到你面前,手里拿着你的手袋,警车在不远处鸣笛,你怎么也辨不清具体方向。警察载你们到警局备案,在警察局你第一次听说了两个陌生的名字,抢劫犯的,他的。”
“录完口供之后你已经错过了回宿舍的时间,你有些茫然地站在警局门前,这时他从你的身后走过来:‘时候不早了,女孩该回家了。’但你无处可去,直觉让你很信任眼前这个男人,你愿意和他花一夜时间聊聊天。你就是那样容易相信一个自己认为的‘好人’。幸运的是,他的确是个好人。这时,你们已经相遇了200分钟。”
“他,Michael Clayton,就是你的初恋,从你们第一次交汇的瞬间,一切已经注定。在交谈中你知道他是个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真巧,你也是学法律的,马上就要博士毕业。他让你进他的事务所工作,你们白天在公司隐瞒关系,但晚上会一起吃饭,一起加班,一起看电影,谈论先锋戏剧、重大瘟疫、政客与艺术家。每一天你都觉得充实而快乐,你们互相吸引、彼此热恋着,你能在他灼人的眼光里看到自己美妙的剪影,你融在他的眼涡中,他也融在你的瞳仁里,你们早已浑然一体。就这样,你们相恋了十年,到现在已经是第十一个年头了。你们凑巧都很懒,并不想换对象,也许一辈子就这样下去了……”
他的声音渐渐压低,微弱,融化在温热的黑夜里。她张开眼睛,眼前是雾气氤氲的黑暗。这是梦吧?可真是个好梦!像蜜桔捏在手心,禁不住挤压而破溃之后的汁水四溅,满手都是黏稠的,清香的,甜蜜温暖的,令人幸福的味道。只需要一次机会,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拥有这样完美的爱情,像童话,像剧本,最浪漫的浪漫主义。
她竟然觉得眼睛里热热的。她抚摸他的头,他的脸,他有柔软的头发和扎人的胡茬。他是她的初恋,他们已经相爱十年……她拥抱他的轮廓,再用她的想象填满他轮廓下的形体。她遇到的人是他,一直是他,她只和这个人相爱过,也即将永远相爱下去。她微笑了,她捧他的脸,吻他,轻柔的,狠重的。她咬他的皮肤与肌肉,那是她用想象填满的轮廓里的实质。她想他是健硕的,他就是健硕的,她希望他是温暖的,他就是温暖的。他由她的喜好所决定,他要爱她,必须爱她,他既爱她的青春飞扬,也爱她的年华老去,他既爱她幼嫩娇柔的花朵,也爱她锋利无比分泌毒液的刺。他必须爱她,否则她会恨他,会报复他。因为一切都是注定了的,从她决定踏入那个剧院开始,从他及时坐到她的身旁开始。他绝不能违抗这一切。
滞闷的黑暗中,她趴在他的耳边低吟,像风车在微风中缓缓轮转:“谢谢你给我讲这么动听的故事,Mi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