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六十七 ...
-
高空之上,靠窗的Livre Crowder正透过舷窗俯视地面。微缩的城区被道路割开,像一块块碎掉的蛋壳,漂浮在失去保护的蛋白之上。地球是一个脆弱无比的存在,生物居住的最表层是那样薄,仿佛从这里丢下去一块手表就可以把它砸碎。
“你都看了很久了。”
邻座的Franklin Crowder凑近小女儿,温柔的低音送进她的耳鼓。
“Yeah。我只是在想,人类是可怜的。你看陆地的颜色,湖泊的颜色,林木的颜色,多令人悲伤啊。”
“小女孩。”Franklin笑着摇头,“我也曾经历过像你这样善感的年纪。”
“我可不是小女孩,Dady!”Livre急忙伸长脖子左右周围看了看,确定爸爸的话似乎没有被旁人听到之后,她低下声音来抗议,“以后不要再看不起我了,尤其在外面!”
“我发誓我一点也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Livre!你大概不明白,在父母眼中,孩子永远都是孩子啊。”
听爸爸这样说,Livre便不再对抗了,她温柔地看了一眼Franklin,又甩甩马尾,把视线投向舷窗之外了。
“我知道。Dady。”
Livre的少女剪影是那样具有迷惑性,她的鼻子随父亲,堪称完美,而额头和脸蛋还是更像曾在莎士比亚剧院担任过演员的母亲Amandine。出生在伦敦的Livre天生却带有法国女人的优雅秀丽,那都是母亲的恩赐,而不知是否受到父亲的影响,Livre性格里的某些特质都又闪耀着美国的色彩,比如,她对于纽约的向往,这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谁也无法弄清她的DNA序列里究竟哪一段或哪一点在决定着这种向往。
这样静默的时刻,很适合沉入回忆,尤其当Livre的抗议发生了作用之后,Franklin不自觉便会关注起Livre身上那些“不再是小女孩”的特质来。是啊,她已经十八岁,上帝保佑,她长成了这样高挑迷人天资聪颖的少女,如今,她已经站在了蜕变的时刻,她就要离开他的身边,去追寻更广袤无际的未来了。
年华的流逝是这样飞快,他闭上眼,几乎还能想起过去十八年有关Livre的一切。由于Amandine早产,Livre生来就体弱多病,他和妻子曾在医院里渡过漫长的时间。幸运的是,随着Livre一天天长大,她渐渐健康起来,并且表现出优异的艺术天赋。她曾自诩为流浪诗人,而事实上却是一名前途无量的钢琴手;目前尚无确切迹象表明她的表演天赋有多高,但看起来应该也错不了。她毫无意外会成为他的骄傲,2014年她在曼哈顿举办的独奏会赢得无数鲜花与掌声,2016年的8月她又荣登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参加了BBC Proms音乐会的开幕演出,还被艺术评论家评为最具潜质的艺术新星。她获得这一切荣誉的时候才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而在不远的将来,她一定会在艺术界成为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从令人担忧的小宝贝到现在小有名气的艺术新星,Franklin早该意识到女儿已经长大,只是他囿于父亲的某种情结依然不肯承认。就像明知道她已经坐过许多次飞机去过许多个地方,他却还坚持要送她来纽约一样。
此刻,他捧住她的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谢谢你,肯让我参与你的成长全过程。”
Livre起初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她就笑了出来。
“Dady,做父亲的本来就该参与女儿的成长历程不是吗?这有什么可谢的呀!”
Franklin默默笑了。他不止一次从伦敦飞纽约,腕表上滑过的时间告诉他,他们即将降临目的地。而在那里,他会见到他的另一个女儿,他亏欠许多的女儿——他本该参与她的成长历程而实际上却一直在缺席,他在心里明明爱她但他几乎贡献不出什么爱她的证据。
……
七八月里暑热最甚,在高空之上连坐了八个小时之后还要倒时差,这让已经六十岁的Franklin多少有些不适,自从进了Karen家之后就开始沉睡。Livre终归是年轻,休息两个小时就恢复了精神,换上吊带背心和短裤,踩着人字拖走出门来。
Karen已经去了公司,只在客厅桌上留下字条。她这段时间的确是忙了些,过几天说不定还要出差,因此接来这一老一小后很快趁他们睡觉时溜了。
Livre看过字条,无非是告诉她和Franklin一切自便,房门的备用钥匙也摆在旁边,需要时可以自取。Livre一觉醒来有些口渴,想吃些甜筒或冰饮,当下便决定出街转转。她回房拎了自己的随身小包,并没有梳头,但一头褐色的头发凌乱且自然,独属于少女的温吞睡意仿佛还缠绕着它们。
拿起钥匙正准备出门的时候,门却从外面打开了,Livre站在原地,眼前出现的人并非她的姐姐,而是一个看上去比姐姐稍稍年长一些的英俊男人。
男人穿短袖衫,戴棒球帽,及膝的短裤下面是毛茸茸的两条腿。他一见到Livre时,脸上是见到陌生人那种本能的惊异,然后很快就换成一个微笑:“Livre,huh?Michael Clayton。Nice to meet you。”他把手里的外卖盒子递给Livre,准备在Livre接过去之后再去搬脚边的箱子。
不过,Livre却处于发愣中,并没有跟上Michael的节奏。
“你是谁?这是什么?”Livre犹豫了一下才走上前去。
“吃的。怕你们醒来会饿。Karen应该已经走了吧?她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比不上她的工作重要,你别介意。”Michael见Livre只是发愣,只好自己进屋把外卖盒子放到桌上。
“你是谁?”
女孩再次问他。
“我说了,Michael Clayton,你姐姐的男朋友。可以叫我Mike。”
“你是……快递员?”
Livre看着Michael搬进来的纸箱,问道。
Michael扑哧笑了:“事实上我在律师事务所工作,小女孩。这个箱子是你姐姐的,而你可以随便动的是桌上的所有食物。”
把箱子搬进来之后,Michael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抬头看看立在那里的女孩:“你要外出?”
“我想吃冰激凌。”
“噢,可惜这个盒子里没有冰激凌。你不要吃点东西吗,薯格,或者,洋葱圈什么的?”
“可我只想吃冰激凌。”Livre耸耸肩,“我渴。”
“渴了难道不该喝点水吗?好吧,我也许不该用我这个年龄段的标准去衡量一个小女孩!你知道吗,我现在正是发胖的年龄,很尴尬呢。”
“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胖,还很有型。”渐渐感觉到对方的善意之后,Livre开始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挺有趣,于是打消了立刻丢下他离开的念头。
“谢谢你,不过,你知道吗,我的有型都是用难以计数的增肌训练和痛苦的长跑换来的。告诉你个秘密,你或许不会相信,我已经十七年没碰过冰激凌了。”
Livre简直难以置信:“十七年!我连十七天恐怕都坚持不了!”
“所以,做个有型的大叔非常非常难。”Michael耸耸肩膀,撇嘴做出一脸苦相。“我不知有多羡慕你。”
谈话到这里差不多该接近尾声了,作为刚刚第一次见面的两个人来说,沉默随时有可能填补他们之间的距离。Livre的手攥着斜挎背包带子在她胸前的一部分,上下滑动了几下,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透露出,女孩多少还是有些拘谨。Michael很细心地发现了这一点,指指门口:“冰激凌等你等得要融化咯。”
“噢,是啊。”Livre这才笑了,“那么,我先出发了。”
“认得路吗?”
“我可以查导航的。”Livre掏出手机晃了晃,露出一个“不必担心我”的微笑。作为一个连皇家音乐厅都去过的十八岁女孩,她也的确有理由在所有方面都具有自信。
不过,Michael还是补充了一句:“遇到困难别忘了给你姐姐打电话。”这是出于一个年长的人所特有的心态,当然,也是姿态——那是在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人面前,人们有意无意总会流露出的姿态。谏言,叮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自己的阅历丰富,证明这多出的二十年除了给自己带来机体损耗和衰老之外,还得到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Michael对Livre的感觉挺不错,很显然,Livre不是那种全然不理会别人而只会自顾自来去的女孩,她并不因为出色而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目空一切。Livre的性格是温润柔和的,与Karen的锋芒锐利对比强烈,在这一点上,她们并不像一对姐妹。
接下来,Michael要在这里帮Karen做些事,顺便准备晚餐。晚餐过后,Michael要回自己家过夜,虽然Karen家也不小,并非放不下四个人,但Franklin的到来令他不得不替他们父女着想,或许他们要说些体己话,而他在这里无疑会阻碍这件事的正常发生,他不能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