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微言 离恨天》丑玖

8、为什么要孤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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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每一天，我几乎大部分的时间都能回忆起那样惹人心酸恶心的事，每当我如厕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看到小孩的时候，听到播报各类恶劣或者残忍及负面新闻的时候，被他人触碰的时候，喝下过热的东西或是吞咽太大一口液体的时候，咳嗽或是噎着的时候。
　　这些时候，我都深陷绝望而恐惧的泥潭里不可自拔。
　　很多时候，我整夜会因为回忆起那夜的折磨与心里承受的巨大苦痛而满心愤怒悲凉，我恨姜健，他该遭受惩罚，不得好死。
　　我最恨的，还是自己无能为力。

　　慢慢的，因为知道自己与众不同，自身的肮脏让我觉得自己是能被随时丢弃的垃圾，是被撕得不堪入目的褴褛衣衫，更是不得不被丢入深海的破旧渔具。
　　自卑如影随形，需要工具掩盖。
　　为了掩盖残缺，我逼迫自己出类拔萃，因为害怕被人瞧不起，所以努力，只有获得那些名誉，才有更多人愿意靠近我，靠近我这样肮脏的魂灵。沉浸学习的专注时刻，不用在意周遭的人和事，我恍若进入另一个纯净的世界，空旷一片，只剩下我一个人。
　　用此种方法来掩盖自身可怜之处，效果很好，让我在学习中脱颖而出，我甚至比大我一两届的孩子还要表现得好，出人意料。不松懈以及惊人的专注让何其多的荣光为我加冕。
　　因拿过不计其数的竞赛奖项，各科任教老师引以为傲，当他们提谈我时总会露出满意神情；跟别的小孩子一起玩闹，我会因光环围绕成为焦点——不会是龌龊的，也不会是肮脏的。
　　这使得我在学校有超常自信，恐惧和自我厌恶感也被光辉冲淡。
　　实际上，表面光辉耀眼，里子败絮充盈。

　　班主任关心我，大概也是因为对我有着满满希冀。她总在班会后与我妈谈话，说希望我妈可以多开导我——让我变得开朗活泼些。让我至少不那么内向，才能融入这个班集体，才能融入小朋友们的圈子——才能身心各方面全面发展，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好在我妈从来不管我，我也不想有所改变。
　　我得过且过。
　　一切都在顺风顺水进行，很多小朋友跟我玩，他们愿意做我的朋友，我很开心。可是，那不足以弥补我灵魂的空虚，以及对安全感的向往和索取。

　　久而久之，跟我玩得好的男孩们渐渐疏远我，不再热情，有时甚至还会指指点点，避而不见，闪躲不及。
　　我沮丧又费解，因为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孤立我？
　　假如一个人开始招人讨厌，墨菲定理会让那个人遭受更多非议和诋毁，更夸张离谱的事情也就随之而来。起先，因为受不了被冷落，我主动向他们询问原因，得到的答案却是——我娘炮。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除了性格冷淡一点，除了可以掩盖自己的不堪以外，我关心、尊重别人，也与朋友和睦相处。
　　娘炮是什么破烂理由？
　　可笑至极。

　　一日，从来没有跟我有过交集的隔壁班男生领了一帮人，我往里走半步，他们就扯着我后方的衣襟阻拦，将我堵在男厕门口，困扰了我，我亟不可待，被激怒:“让我进去！”
　　“你又不是男孩子，为什么要来男厕所？” 他自视颇高，神气极了。
　　不与我为伍也罢，可没必要禁止我进入男厕所。
　　“我怎么就不是男孩子了？” 无奈至极，我翻了个白眼。
　　“我说你不是，你就不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寡不敌众，不敢硬来。
　　“去那边！”他指了指对面女厕。
　　女孩子们正挽手路过，嬉笑的脸也拉下来，许是疑惑，被人多势众的场景惊到。
　　一副非此不可的模样，将我的童年尾声割断。
　　苦痛万分。
　　我又成了消遣的对象，平白无故。
　　可我本就是男儿，鲜明的特征让我不得有过多疑惑。可能是单调的生活满足不了幼稚的人们嫌趣事不够的猎奇心理。
　　——世界上过得好的人太少，圣人更是少之又少，理应是和谐美满的世界，却变了模样。无论男女老少，让他们胡说八道，虽然得不到什么好处，但是见别人过得不好，就会莫名欣慰，觉得那样的生活才是美好。
　　他仰面用鼻孔对着我，冷冷的：“小娘炮，你记好，以后都不许来这边。”
　　说完他捏着鼻子，一副嫌弃模样，挥手示意我快过去，一旁的人也纷纷模仿作势他话音刚落，一阵伴随着“小娘炮”这个称呼的唏嘘声传入耳蜗，听得我怒火中烧。
　　——我什么都没做错，可是为什么要承受这种是非，我为什么会成为被抨击的对象？
　　我也想知道原因。
　　——童稚孩提，认知不足，胡编乱凑，没人会深究，不重要，因为他们排挤我会感到快乐。
　　三人成虎，被这样的言语暴力中伤，我很无辜，怕极了众口铄金，更怕一语成谶。
　　我“嗖”的一下冲过人群，把领头的男生扑倒，猛揍了一顿，那用尽了全力。
　　从一开始就没人想到我会反抗，我猜。
　　我的拳头噼里啪啦如雨滴砸下，我一边怒辩:“我才不是娘炮！”
　　路过的女生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那种嫌恶的眼神足以让自尊心虚荣心受挫，我感到恐慌，想起因谣言四起所经受的糟糕状况，把恨意都发泄到他身上。
　　没人上前隔开我们，只目瞪口呆看着我揍他，怒火熊熊燃烧，搏斗过程异常激烈，直到他的大牙被我打掉，鲜血从他嘴里冒出来，我才稍有清醒，反应过来自己过火——可能因为清楚自己遭受过什么，知道自己与他人有异，却又迫切表现出我与大家没有什么不同。
　　我下手太重，这下怎么办？一时间手足无措，抬头看见的都是惊呆的面孔，还有一些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为被按在地上揍的人不是自己而窃喜。
　　最后，是班主任来拉开了我们。
　　男生涕泗横流，声嘶力竭哭喊，我也因满心委屈哭得稀里哗啦。
　　只觉得委屈。

　　我妈被叫到学校。
　　“为什么出手打同学？”班主任问我。
　　我正欲开口，男生“哇”的一下哭出声来，门牙被打掉的样子几多滑稽，我几乎笑出声来，还是强忍住了。
　　难得开心，不枉此举。
　　他口齿含糊指责我的过错，说我故意找茬。多少空穴来风他不管，只想将犯错的屎盆子扣在我头上。
　　他算是走得一步好棋。
　　“他不让我进厕所，说我是娘炮，让我去女厕所！”我怒气未消，烦躁又气恼，皱紧眉头，冷睨了他一眼，道：“不信去问XX，他当时就在旁边！”此话一出，男生一下子懵了，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师抛出一句话：“姜秀山，你去把XX叫来。”
　　正欲转身，我妈握住我的肩，语气不耐烦：“我还有事要忙，对方家长，你就说想怎么解决吧，私了公了？”
　　我妈向来都是这种语气，我打小就习惯了，但大人之间，应该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居高临下、发号施令的语气。我看见对方家长逐渐下拉的脸色，觉得不妙，直觉立刻有一番争吵。
　　对方家长冷笑一声：“这位家长，你儿子揍了我儿子，你就这种态度？”
　　我妈不屑的冷哼了一声：“你想要我什么态度？难道我揍你儿子了？”
　　此话一出，班主任也愣住，明白我妈不是个好惹的主，便不准备参战，只冷眼旁观。对方家长听了我妈这番话，脸色难看得紧，顿了几秒，随后竟然笑了一笑，嘴角扬起讽刺的弧度：“你是没揍我儿子，可揍人的是你儿子，你管教不严，把自己小孩教成这样，你觉得很骄傲吗？”
　　我妈嫌恶地皱了皱眉头，眼神冰冷，脸色一甩：“什么管教不严，我根本就没管过他，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那是他自己的事情，至于我，你最好搞清楚点，我只过来例行公事，不是来听你说教，要解决事情就麻利点，我可没那么多时间跟你耗。”
　　我妈字字珠玑，毫无纰漏，可周围的紧张气氛让我心里微微发紧，脊椎上窜起一股森冷寒意。对方家长顿了顿，被我妈的蛮横激怒，打量我妈的眼神满是鄙夷。
　　“想麻利点解决事情，你起码得拿出点解决事情的态度，你这样是什么意思？”
　　我妈失笑，这个短暂的笑容里没什么真正的笑意，直勾勾盯着对方家长，冷冷道：“私了，这就是我解决事情的态度。”
　　对方家长看皱眉看了我妈半晌，忍不住开骂：“母亲没教养，也难怪儿子没教养。”
　　这句话的效果非比寻常，我妈搭在我肩上的手猛地紧了一下，而后我肩上的重量消失，她只是抬手捂住我的右耳，可我浅浅贴在她腰骨处的左耳还是听得见好比冰刻的冷厉声音。
　　“从始至终我没有一个字带有人身攻击，你爱怎么说我无所谓，可你说我没有教养，一句话连我爸妈也骂了，我很生气，但我不准备跟你计较，咱们也别扯远了，如果想上法庭，我现在就联系律师，如果接受私了，开价。”
　　对方家长被我妈的气势骇住，猛地愣住，哑口无言。最后，对方家长也没有再继续纠缠，要了一笔还算合理的费用，息事宁人。我妈自掏腰包，大方迎合对方要价。
　　许是见识了我妈的手腕，许是我还算出众，班主任只在我的性格上给出了些点拨，再无他事。我妈听倒是听了，但漫不经心，如耳旁风过。

　　回家路上。
　　我妈一边开着车，第一次与我认真谈话，语重心长。
　　“你揍他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他那样诋毁你，就该为他的言行承受些什么，这是理所应当的，我不责怪你。但是，姜秀山你给老娘记住，可每个孩子都是爸爸妈妈的心头肉，你把他打成那样，他爸爸妈妈一定会很伤心，所以，下一次你不可以下手这么重，明白吗？懂点分寸……”
　　我点头，顺从着应答。
　　那一瞬间，我不禁想问，我呢？我也是吗？
　　如果是，那姜健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我侧头看向窗外，车速快得将绿树扯成绿色帘幕一张，那样的绿似乎要滴油，我冲着后视镜，邪恶一笑——大言不惭的说，我是个笑得很好看的小孩——嘴角小小的浅涡，还有整齐的白牙，是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宠溺的小可爱。
　　然而，我脸上的乖张和戾气，那些神气被我读得一清二楚。
　　我盯着自己的双眼，像是在看两股裂缝，里面盈满丑恶。

　　殴打同学，加之内向亦不爱开口，班里人都疏远我、孤立我，不跟我来往。许多曾经玩得还不错的同学也刻意离我远远的，不接近我。
　　我倍感孤独，当然，更多的是生不如死又行尸走肉般的痛苦。我又变成了孤独的灵魂，像极了飘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那段时间我沉浸在悲伤里无法自拔，嘴里索然无味，成天滴水不进，油盐不沾。
　　总是头晕，医生说没有太大的毛病，就是低血糖。
　　时常备糖在兜里，我只吃番石榴味的果糖，以此缅怀那样卷走我舌尖糖果的男孩。
　　他能带给我的无尽的温暖。

　　逐渐的，孤立我的作为再也不再能引发我心里的波澜，我再也不需要别人的好感、认同和陪伴——我承认我期待那些，却有抗拒。
　　时间推移，一个人久了，耐住寂寞、孤独久了，也就明白只有自己靠得住，自然而然就不去靠近谁。
　　我并没有过得不好。
　　相反的，我照样在各大竞赛上拿奖，受老师青睐；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成长得秀气俊美，有不少女孩喜欢我这种淡漠的调调，被我的忧郁气质吸引——桌箱里隔三差五出现情书，我路过之处，大多年轻少女会被我吸引，有的为我沸腾，为我尖叫，而有的禁矜持一些，或许暗里为我着迷。
　　我当然享受这种被崇拜和关注的感觉，满足了我不安慌乱的虚荣心。
　　但我有自知之明，我配不上那些喜欢我的女孩中的任何一个。

　　有一阵子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得不解决自己的伙食问题，时间久了，厨艺就联练出来了。我变得独立自主，异常坚强的个性就此被打磨出来。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我长相帅气，甚至可以说是迷人，在最需要被关注的年纪受众多异性的关注，大概就是被孤立的主要原因。其次，大家都不喜欢我的个性。或许是因为我当小孩当得不怎么称职——我心里藏着蛮多事情，想得多了，自然而然就表现得心事重重，早熟老成。
　　我还有一条很精致的项链，大概是男孩遗落的——那个轮廓深刻的男孩会经常在我的梦里出现，有他陪着我，我还是很开心的。
　　我并不像别人想象中那样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