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微言 离恨天》丑玖

9、杀人于无形，多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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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就这样日以继夜走着，时光如纯白瀑布坠落，湍急而飞速。
　　我成长的过程中，听得很多人讲，说我跟姜健长得一点也不像。貌不合神亦离，十分怪异。
　　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长得不像就不像，老子和儿子长得不像的也不止我们一家。可我却真心希望他不是我父亲。
　　最起码，不该是父亲如山一般威严挺立的伟岸形象。

　　因为他，我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气色很差；总是腹泻，有时候胃里一个小时左右就会抽搐一次，很折磨人，偶尔，老师讲课的声音提高一些，我就会想四处逃窜。
　　生不如死。
　　我恨自己渺小，恨自己不敢挑破，恨自己不敢为自己报一箭之仇。
　　但在这个过程中，有一样东西帮助了我，那就是化学。

　　初二新学期，我接触到化学这门学科。
　　授课的是一位女老师，长相秀美精致，小巧玲珑但气场过分强大。
　　“同学们，知道学习化学有什么好处吗？”面对她的问话，底下鸦雀无声，愣愣盯着她，谁也不敢出声，生怕惹怒了。她自答：“——我来告诉你们好了，就好比你们不认真听我讲课，我就取化学试剂放在饮水机里，那种无色无味的玩意儿，你们发现不了，喝下后小命不保。”
　　她的开场白很诱人，我来了兴趣，与此同时，我开始过分在意自己被虐待的事实，心里最阴暗的部分被触动——杀人于无形，多酷的事情，想亲手杀掉姜健的想法如蚁附膻，趋之若鹜。
　　我一直都想找寻这种杀人方法不是吗？或许，上天派她来，是为了祝我一臂之力。
　　我憎恶姜健，却懦弱无能了这么些年。
　　我想，是该有所反击了。
　　窃喜，因而对这一学科产生了独特的好感。
　　被虐待的过往于我来说，永远是一个污点，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信息激起我敏感的神经，让我下意识回忆起那样恶心的遭遇。
　　想要结束那样的苦痛，只有利用它，我才能变得强大，或许，只有姜健死了，我就的灵魂就能得到救赎。
　　我的思绪飘忽，漏听了一些字句，再回过神来，听她说道:“但不过大家不用害怕，只要认真听讲，郑老师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
　　她莞尔一笑，阴晴秀美，不及她唇角扬起的弧度半分丝毫。
　　自此，包括我在内的班里的同学们都打起万分精神听讲，绝不走神，课后作业当然也是高质量高效率完成的。
　　没人敢把她说的那番话当玩笑，就算她根本不会来真的。

　　郑老师很有趣，我也很认真，一步一个脚印，跟着她的教学思路，稳扎稳打。
　　自打接触化学以后，我终日与书本为伴。关于化学，我有很多好奇，有时候甚至会废寝忘食钻研，我的疑问，郑老师会耐心解答。
　　付出这种无形却有形的微妙词语，换来了她对我的格外关照——她向我投来了和善又鼓励的目光，似乎告诉我，她完全理解我、支持我。
　　纵使我和她对化学产生热爱之情的原因不同，可我打心里把她跟我划分为同一类人，也把她当做朋友。
　　知音难觅，相见恨晚，惺惺相惜。
　　好吧，我一厢情愿的。
　　学习之余我会想，到底服下什么样的化学试剂后会性命不保，并且还能不被发现呢？
　　我一直找寻，从不倦怠。
　　我一定一定要达成该目标——太想亲手了结姜健，亲眼看他死去。

　　渐渐地我越来越信任郑老师，我觉得她能看穿我的想法，也会用心引导我，为了不辜负她的期待，我在化学上越来越积极踊跃，几乎着魔。
　　果不其然，优异的化学成绩为我摘得年级第一的桂冠有起着最坚实有力的保障作用。
　　郑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祝贺我:“你是我教过最有化学天赋的孩子，现在，你得到了回报。”
　　我感觉就像中了头彩，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那是我人生中不可多得又美妙的称赞，有些时候，我甚至想为化学倾尽生命。

　　初三那一年，大家都紧张筹备着中考，忙得焦头烂额。
　　“接下来有一场全国化学竞赛，想试试吗？”
　　毕竟是她的得意门生，年级里无人与我匹敌，不派我出马似乎说不过去，我当然自告奋勇，跃跃欲试。
　　“想。”我回答得精简有力，斩钉截铁，甚至，有那么些许的迫不及待。
　　郑老师从始至终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只听她言语强硬:“那我给你报名，从今天开始，放学后必须直接回来，每天还得单独拿出两个小时来学习化学，不然不许吃饭。”
　　她可能是害怕吓着我，顿了顿思忖片刻，继续道:“不参加则已，参加就一定要拿大奖，不然，会很丢脸。”
　　字里行间就能听出，她是个多么好强的人。
　　我也不例外，士气大增。
　　她循循善诱及精心教导，我自是不会松懈，认真准备以致充分，顺利进了决赛。
　　比赛结果出来那天，我妈请郑老师吃饭。
　　席间她不苟言笑，再三提醒：“不许得意，接下来的才是强者之间的角逐，你要更谨慎小心才行，胆大心细，你得记好。”
　　后来，她果真更加严厉，因为决赛增加了实验操作环节，午休时间她也要揪我去实验室做实验，直到结果与理论几乎没有偏差，她才允许我回教室。放学后则会教我很多超纲内容，一开始，我自诩小神童，有点飘飘然，觉得大可不必这样刻苦。郑老师能读懂我在想什么，只冷冷道：“强者之间的角逐，都是不公平的，因为决赛比的就是看谁掌握的东西更多，而不仅仅是大家都会的东西。”
　　我倍觉惭愧，一下子刷红了脸。
　　一眨眼光景，激烈紧张的决赛到来，高手林立。好在我心理素质还算可以，至少我能多少以平常心参加角逐。可好胜心作祟，淡淡的不安和紧张始终笼罩着我，挥之不去。
　　因为只要获胜，我就可以有更多机会接触那些化工用料，其中的任何一种，都能轻易让姜健毙命。
　　最终，竞赛结果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我获得了一等奖的殊荣。
　　次年，我入选化学奥赛国家队。那使得我更加热爱化学。

　　一晃，高三那年最后一场化学国赛结束之后，我回到家，家中乌烟瘴气，一切都被摔得支离破碎。
　　面对空无一人的家，我想，妈一定又跟姜健闹架了。
　　直到午夜，才有人回来。
　　万家灯火渐灭渐无影踪，我睡得浅，听到姜健胡乱喊话。
　　“老子白养了你和这小畜生这么多年……”
　　“给老子滚……”
　　“……没一个好东西……”
　　断断续续的，话语模糊不清，舌头像是打了结，总之他那意思就是我和我妈招他恨。
　　“你活该没爹没娘……”
　　良久，我听见一记清脆的响声，半晌，我才明白，那是一记响得不能再响亮的耳光，我妈给他的。
　　姜健开始怒骂，那时候我已经睡意全无，脑中开始轰鸣，血液倒流。
　　这一次，姜健并不再以先前那种嫌恶或是不屑的态度与我妈对峙，他被激怒了，彻彻底底。
　　“付楠你他妈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子对你挖心掏肺，你却在老子背后捅刀子……”他跑到厨房，将菜刀取了出来，喊着我妈的名字到处追杀。
　　担心他出手伤我妈，便连忙起身前去拦挡，喝了酒神经不受控制，姜健歪东倒西跌撞绊倒，整个人扑摔到地上，菜刀刚好够及我，在我的胳膊上割开了一个很大的伤口，血汨汨往外流。
　　贴地后的他一动不动，我妈吓坏了。
　　我妈哭着捏住我的伤口，尽管于事无补，可我还是被她那样的担心和焦急打动。
　　——她第一次关心我，对我表露这样的关怀。
　　那一刻我的心里只有这个想法。
　　我妈哭泣不止，难言一词，把我送到医院，满手是血，她米白的裙尾沾了很多血斑，很高调的点缀。
　　伤口缝了五针。
　　“妈……”我窝在输液大厅的沙发里，唤她，语气失力。
　　她瞥我半眼，满是怨尤，就连回应的声响都很淡，像是委屈千般后的漠然，又有些宽容仁慈。
　　我望着她的泪眼和她裙摆上的暗红，内心翻涌，鼓起勇气问她：“你明明过得不好，为什么不和他离婚呢？”
　　这是一场成人之间才能有的对话，不那么适合未成年的我与冷漠的她。或许我不该那样问她，避开别人的伤口，是最起码的尊重。可是，我是她儿子，可以知道那些让人不太欣悦的事情。
　　如果她愿意的话，我想听听看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前提是，她愿意的话。
　　她淡漠着摇了摇头，没有作声。
　　我没必要追问。她有自己的道理和想法，也会有苦衷，那我就算不知道也不要去问——她要是想说，自然会说。

　　突然，她问我:“你是觉得爸爸对你不好吗？”她盯了我很久，我都没有应答，只欲言又止。
　　难以启齿，无从说起。
　　或许她猜到，我之所以那样问她，是因为自身处境痛苦。
　　可碍于自身能力不足，不够强大，只沉浸在隐瞒那样不齿的秘密中，孜孜不倦。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也一言不发。过了好久，她开始认起错来，说:“对不起。”
　　长久的静默之后，我的耳边再次响起我妈的啜泣声，像是纵使有数不尽的难言之隐，哭着哭着就随眼泪流干。
　　我妈变得很奇怪，她不会是这种动不动就哭的人，跟我道歉也莫名其妙。
　　可她的哭泣声久久未绝。
　　——我清楚地感应到，我妈过得很煎熬。
　　气氛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