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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勾起的嘴角,不是在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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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我爸叫姜健。
      回家之后,姜健对我的态度竟然十分和善,恰似什么也没发生过,时常会献上关怀。我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理解。
      至于被凌虐的事,我心里的阴影抹不去,忘不掉。
      只要回想起他的脸,我被凌虐的场景就会重现,炼狱一般。
      因为恐惧,我每晚基本只睡三到四个小时,醒了之后睡不着,就瞪大双眼盯着天花板,要是我能分身,我定能俯瞰那样空洞绝望的眼神。
      我勾起的嘴角,不是在笑。
      太悲凉。

      那之后,姜健的应酬也愈发多了起来,为了随大流,他必须陪合作方喝酒玩乐。经常不可避免地喝得三迷五道,半夜三更才回来,情绪失控之际,他会在门口骂骂咧咧,满嘴脏话,高声大嗓喊开门,还要把门拍得咚咚响。
      每每醉醺醺回到家里,先是要口齿不清说半天糊涂话,要是见我脸色不好,就抡起手边的东西随处乱砸。
      只为解气。
      每一次我遭殃,一宿一宿地睡不好觉。
      同样的事情经历太多遍就会下意识心惊胆战。

      更多时候,被凌虐的场景会随着姜健醉酒的怒骂和高声喊叫在我的梦里重现,再伴随男孩弃我而去的场景,我经受不住那样的折磨,哭得肠寸断结醒来。
      虽然,日子一久,我也能入睡,可还是无法忍受得了内心深处的恐惧,门外的细微响动都让我头皮发麻着惊醒。
      偶尔也能睡得好,因为梦见那个说要带我逃走的小男孩,他真的牵着我的手离开了——其实,我心底清楚,光是有人承诺我说要保护我,于我这样一个被上苍抛弃之人,已是莫大的安慰。
      我其实不怪他一声不吭离开的,对不对?我时常这么问自己。
      我承认,我只是我太孤独了,希望能被陪伴,被关怀。
      惨淡的是,梦醒之后是无尽的空虚和令人发指的生活。真实生活就以这样的方式与虚拟的梦境交替,我在大悲大喜之间徘徊。
      终究,落下了个神经衰弱的毛病,睡眠极浅。

      就是在这样的折磨下,我妈越来越没有耐心,脾气暴躁易怒,对姜健蛮不讲理,毋庸置疑,我妈迁怒于他的行为是不太对,可他自己也并非没有责任。
      受气了之后的姜健会选择酗酒,回到家之后对我拳打脚踢,以泄心头之恨。
      家常便饭。
      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他没有选择欺身在我身上出入,是我最值得开心的事情。有些时候出神,我能看着伤口结的痂发笑,像个神经病。
      那已是莫大的悲哀,更是幸运。

      一日,深受姜健醉酒之害的邻居冲我妈诉苦,劝解之下我妈忍无可忍,累积太多年的委屈和痛苦被全数爆发出来,冲姜健大发雷霆。
      他认真冲我妈道歉,希望取得我妈的原谅,好在他抚平了我妈的情绪,我妈有个饭局,急匆匆出了门。
      我躲在房间里,思考一个奇怪的问题,为什么姜健在面对我妈的时候,是那样一个极品好男人?
      我还太小,没有能力揭开疑云。
      姜健随之解酒消愁,酒入愁肠人自醉,作为迁怒,油门踩到一百八十码,挟我到郊外无人的旷野——他如何躲过交警,我没来得及看清,只知道车最终开到了旷野。
      他拿着匕首逼我就范。
      因为年纪尚小,力量微薄,看到锋利的刀刃就着明黄的车顶灯在傍晚昏沉的天幕下发出有些骇人的银光,我心底猛的一震,我很怕他真的把那样冰冷的东西扎到我的体内。
      我怕死,怕到不敢哭出声来,抽泣着,任他扒光了我身上所有的衣服,任他侵犯我的躯体。
      我几乎咬碎了牙,尽可能不让自己发出奇怪的哼声,眼角的泪水没有停过,透过贴着一层单向透视膜的玻璃,我能隐约看到天上出现的一轮大而明亮的橙色月亮,低低的垂在半空。
      或许,它也跟我一样,希望有人能拉我一把,将我拖离这样的一滩烂泥。
      奋起反抗终是螳臂当车,逆来顺受才是最好的选择。
      姜健的动作依旧粗暴,仿佛就因为我是我妈的儿子,他迁怒我的时候,会享受到莫大的成就感。
      病态的情绪,移花接木。
      是的,他就是本着这样的态度,毁了我的一生。
      事后并无异样,姜健表现得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生活照旧继续。
      我特别不愿意一个人待在家里,因为姜健就像颗定时的炸弹——我不知道他哪一天又会被我妈点燃。
      折磨也会随着他的迁怒如约而至。
      送我上学一直是爷爷的活儿,顺路而已,但这个任务也落在姜健头上几次,一路上我都胆战心惊的,生怕他又突然对我施暴。
      好在他没有变脸,还算和善,我发麻的头皮和紧绷的神经永远都拉满弓。

      慢慢的,我长大了,有小朋友想跟我一起玩,可我的敏感和神经质不得不逼走他们,我怕了,我想求救。
      我太害怕孤独了。
      爷爷和妈妈出门前,我会想尽各种办法挽留他们,让他俩送我;周末或假期无事闲在家中,我甚至会想方设法请求我妈妈或爷爷陪我待在家里,或是领我一起离开。
      总之,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就好。
      我以为我变聪明了。
      可是,好几次,他们都以各种不便带我同行的理由拒绝了我,深深的无力突然出现,感笼罩着我。
      爷爷甚至打趣我:“我孙子怎么变得这样懦弱了呢,一个人待在家里都怕。”
      我无言以对。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只会默默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一遍一遍检查着自己的门有没有反锁。
      我变得敏感又焦虑,像只听到细微响动就炸毛的小老鼠。
      我真的好可怜,我都怜悯自己。
      为了不单独跟姜健待在家里,我时常故伎重施,可能妈妈意识到我是真的害怕,或者因为孤独而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她陪着我好几次,原本我会遭到侵害折磨,但妈妈都帮我一一逃过。可大多时候,在没有妈妈的庇护的情况下,我难逃魔爪,让酒醉后的姜健钻了空子一次又一次的折磨我,循环往复。
      因为醉酒后他疯狂至极,感觉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我不敢反抗他。
      我在想,到底他为何一次又一次这样做?
      我不知道。
      或许他有足够的把握,清楚我不会说出去的。
      因为我并非不知廉耻,更没那个胆子。

      那时候是冬天了,还有两周就期末考试了。
      姜健受不了我妈冰冷的态度,迁怒于我,他更加粗暴对待我。那一次,我受了很重的伤,撕裂的痛苦让我不禁联想死亡,我想,如果死亡的痛苦只有这样的程度,要不就这么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每天提心吊胆的生活,我快撑不下去了。
      我想死,因为不想再承受那些暴力和侵犯。
      想到这里,我晕了过去。
      再醒来,白茫茫的天花板和毫无生机的白色被罩让我有一瞬间的迷茫,可是周遭浓烈的苏打水的味道让我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处。
      这里是医院,是生死未卜的地点。
      姜健瞒着家里让我在医院住了好几天,和我交换了对白,说是出差顺便带我去外地旅游。
      我点头表示同意。我很满意有那么合理又不失尊严的理由,但我清楚发生了些什么,历历在目。
      我心里酸酸涩涩的,觉得姜健这个人不应该是我的父亲。
      真的。

      我没有住独立病房。
      扭头,右边是缺胳膊的小女孩,满脸苍白;左边男孩的脑袋上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惊心触目。
      他们眼里满是我一读就能感同身受的绝望,对这个世界不公表现出的哀怨和无奈。
      谁都不能做什么。
      没能力做什么。
      痴心妄想的自我救赎,生而为死的宿命感,扼不住命运的咽喉毁于一旦。
      生不如死。

      弃我而去的男孩来我梦里了,他有些变化,头发变得更长了。我们身处一片旷野之上,能再见到他,我很激动。
      但我是个很记仇的人,装模作样,故作镇定,视若无睹。
      他笑脸盈盈冲我打招呼:“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他要是不说话,我绝对不会主动搭理他。我还耿耿于怀他的不辞而别,我就是这样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我答非所问,失笑一阵,发问:“你知道死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他凝望我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很短暂,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微颤,我的思绪回到躺在他身旁的那一天,他也是这样,灯光打在他无暇的瓷肌上,睫毛堵住透不过的光,在眼下形成浅浅的灰暗,是我细心收藏之下的吉光片裘,那是我心动的颜色。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望着我摇头,浅浅咳了一声,哑着嗓子说:“不知道。”
      我淡淡“哦”了一声,失望又矛盾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他把手递到我面前,说:“跟我来,我知道一个人,她一定知道死亡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有魔力,我索性把手递到他手中,紧紧回握——我还是选择相信他,不知道为什么。
      凉意攀附他的掌,我觉得幽幽冰凉,却有着我从未有过的安定力量。
      我没有应答,可他明白这是我的默许,是希望他能带我去领略一番生死滋味。
      刚走了没两步,糖姑出现了,她手里拿着一块五彩缤纷的彩糖,对我们说:“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我的梦很丰富绚烂,五色斑斓,可我感受不到任何生机,死寂一片,每一寸艳丽的色彩,都宣扬着迷人的死亡。
      死亡的颜色,我要选扎眼的红,一定要让我躺在男孩怀里,环绕在一片血泊中,我慢慢垂下眼帘,断了最后的喘息,就这样做一场永远都睡不醒的梦,再也不要醒来,再也不要看纷繁人间。
      让我忘掉这乱世,绝尘了凡。
      糖姑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无法展露欢笑容颜,也没有雀跃欣喜,我只需要跟着走。
      一步一步向前走。
      来不及思考现实中她已经死去的事实,我跟紧了步伐,随她到了一处再奇怪不过的房屋,她把糖递到我身旁男孩手上,叮嘱说:“你带他进去。”
      男孩皱起眉来,神情寡淡而严肃,一脸认真,回望了我一眼,与此同时推开了大门。
      我看不见任何东西,眼前全是黑蒙蒙的迷雾。

      正欲迈进房子时,骤然的枪响打破了面对未知的无措慌乱,心下无备,及二连三的枪击声此起彼伏,在我祈愿和平的心中显得那样突兀,那样格格不入。
      男孩将我紧拥在怀,安慰我说:“别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
      我一动不动,无论如何,那与我无关,让我顺其自然多好。
      丝丝凉风刮过,眼前的迷雾就这样自顾自散开了,毛孔感受到冰冷,激得皮肤表面一阵疙瘩,我不自觉往男孩怀里靠了靠,那样会给我多一点的安全感。
      恍惚之间,尘世万物、河流山川都迅速消失变幻,定格时分,眼前之景触目惊心。
      秋良捂着心脏,倒在一滩血泊里,她穿着曳地的米白长裙,仪态万方,可是那缀着绣花的薄纱被艳丽扎眼的鲜血浸透。
      男孩忽地放开了我,扑倒在秋良身边,一声接着一声唤她“妈妈”,坚定又凄凉,不知道过了多久,尖锐细腻的声音往四周扩散开去,又集体回归我耳边。
      随着这一声声渐渐变强的呼唤,一阵湿意从眼底弥漫开来,我抬手揉了揉眼睛,眼前的世界愈发模糊,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眼前,只觉得那片艳红在蔓延开来。
      小男孩消失了,我咽了咽口水,掩饰自己的哽咽。
      秋良奄奄一息,招手示意我过去,我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将耳朵凑到她唇边,或许我明了她大限将至,早已波澜不惊。
      她太虚弱了,形同枯槁,气若游丝,不知道是她什么都没说,还是我什么都没听见,只有一阵阵尖锐的呼唤,还有她胸腔里泡沫碎裂的咕嘟声,断断续续。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像是流水一般。
      她望着我,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
      天翻地覆,整个世界颠倒过来,她的眼泪打湿我的面颊,浸润眼角。

      耳畔尖锐的呼唤再次袭来,蓦地,我睁开眼,梦醒了,我又回归这个世界了,胸前温润的项链还躺在那里,医生在我的床尾和小女孩的妈妈对话,小女孩一直唤“妈妈”没个消停,我的脑袋昏昏沉沉。
      ——我之所以会我才会做那样的梦,只是因为小女孩一直在呼唤她妈妈,声音穿透了我的梦境。
      隐隐的悲伤在我心上,像抹不去的尘埃,但不过,那一刻,我感觉好很多了。
      慢慢的,我不去想那个消极的词了。
      我还有些事情要做,还有该邂逅的人没有遇见,重逢太诱人。
      死不得。

      后来,我不止一次恳求爷爷和妈妈不要把我单独留在家里,可是爷爷和妈妈并没有多想,只觉得我只是在故意博取关心。
      我在房间里换上校服准备上学的时候,肚子突然严重地绞痛,胃里像有刀在搅动一般,太过疼痛,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浸湿了衬衫。
      我迈着艰巨的步子移身到了厕所里,大便像水一样,我只得一直蹲在厕所里。
      爷爷在门外催我,说再不快点我就该迟到了。
      我害怕迟到,可及肚子的绞痛让我精神极度紧张。
      最后,我晕倒在厕所里了。
      我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但只要稍稍回想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就觉得恶心又尴尬。
      那是我童年里的第三次住院。
      但爷爷只知道其中的两次。

      我叫姜秀山,美女姜,禾乃秀,乱石堆砌成的山,是一个年幼缺少陪伴,孤独并且没有太多安全感可言的男孩。
      慢慢地,我长成了一个孤僻且敏感的男孩,因为我被迫习惯了自己的灵魂是个孤独分子,在人海茫茫中无处安放,屡屡难安。
      我古怪的性格,或多或少归咎于爱与陪伴的缺失。我有一件很奇怪的事必须得说,我一直耿耿于怀——我们家没有什么亲戚,假使有,便是相互不往来,关系淡薄。由此可见,我并非掌中宝,也没有七大姑八大姨非此即彼的宠爱和疼惜。
      我的周遭四旁没有同龄孩子,那或许是我性格乖张而僻静的最主要原因之一。
      怎么说呢,那样的慌乱与不安导致了我性格中太多畸形的部分,好比固执、逞强和阴暗,再比如,长大之后,亲密关系问题,我不会处理,因为没有榜样。
      ——从不说出真心所想,从不坦诚,一味彼此折磨。
      还有,我的阴暗自私,我的打击报复。
      外因与内因在不安自卑的唆使下,形成为了一个我。
      一个行影自怜的我。
      其实我清楚,我古怪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恐惧了满心怀着希望却不得不遭受偌大打击的感受,我没有勇气去一遍遍反刍那样的痛楚。
      要是有得选,我哪会愿意过孤独到死的生活。
      说到底,我是畸形婚姻关系的畸形产物。
      因果报应,天道轮回。
      慢慢的我也安于现状,不知不觉中接受了这样残酷的现实,多年之后再回想,原来一切早已注定好,万物皆有定数,自求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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