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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开始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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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或许我爸妈是想任我自生自灭,又或许真的是太忙,忙得没空来医院关怀问候半句。
      在爷爷的陪伴下,就这样过了两周,我的伤口完全愈合了,不再觉得痛苦,医生也说很快就可以办理出院。
      我却开心不起来。
      喝完米粥已经是傍晚,我试探着问:“爷爷,爸爸在家吗?”
      爷爷正在摆放餐具,漫不经心回答我:“怎么了?想你爸爸啦?”
      我摇摇头,低垂眼眉。
      ——我不是想我爸。
      光想想就害怕。
      我害怕回家还会遭到侵犯,我不想承受那样的痛苦。
      我很害怕,更不希望他在家。
      没说话,爷爷以为我是思念我爸,便有些打趣的意味对我说:“不急不急,明天下午你爸就出差回来了,你就能看到你爸啦。”
      我想延长回家的时间,因为我不想面对我爸,他像个恶魔,我躲都躲不及。我脑子里灵光一现,撒谎,捧着自己的肚子说:“爷爷,我肚子很痛,可不可以不回家吗?”
      爷爷有些疑惑地盯着我,冲我扯起了个僵硬的冷笑,一脸否定,说:“医生都说你没事了,那就回家啊,待在这里干嘛?”
      请求被拒绝的我,很失落。
      气馁。
      我还准备再找些什么理由,爷爷电话响了,他一向忙碌,跟我也实在待不下去,仿佛救星来了,他忙不迭走出去。
      我顿在病床上,良久,突地对自己扯起一个笑。
      我不知道那个笑代表什么,总之不合情理。
      病房外,爷爷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大,然后急躁起来,似乎跟对方沟通不良,有些吵架的意思,传进病房来的声音越发响亮,惹得我一个激灵。
      我变得越来越敏感脆弱,害怕一切超过我承受范围的声响。
      爷爷走进来,冷着张脸,拧着眉头,告诉我:“我得回去交代些事项,护工阿姨会照看你,我明天再过来。”
      我以为眼泪是让爷爷心软的武器,哭闹了一阵,可爷爷还是坚持自己的立场——不会留下来。
      他的态度太强硬,做的决定突然又不容得我半点拒绝,我只得默默点头,缄默不语。
      爷爷毅然决然离开了,留我一人。

      爷爷离开,护工也没到来,病房里就我一个人。病房里的气压很低,天气闷得让人发慌。
      我愈发没有安全感,尽管亮着房灯,黑夜还是如恶魔一般,凶残又狰狞,攻城略地吞噬着我残留的坚强,最后我只得妥协,窝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苟延残喘。
      门突然被人猛地叩响,“咚咚”的敲门声每一下都那么有力,我吓了一跳,从床板上弹起来——心里因害怕而颤抖。
      我听见短促又紊乱的哀求声,不知来人是谁。
      我全身颤抖着,紧张得连呼吸似乎都忘记了。
      “开门,开门啊!”
      声音消失了,我轻轻舒了口气,正要翻身下床,与此同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只听浑厚的冷冷声调越过房门,到达我的耳畔,男人命令:“你们,跟我走,良少爷应该还没跑远。你们,给我从一楼开始搜,连只苍蝇都不要放过!”
      顿时,走廊里又嘈杂起来,响起了一片急匆匆的脚步声。
      他们在追捕谁吗?
      刚才敲我们的男孩,声音听起来大不了我多少。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或许是愧疚,我蹑手蹑脚开了病房门,探出头,我这才发现,我的病房,是走廊的最后一间,离走廊尽头的窗户很近。
      男孩不见了,他现在已经被抓到了吗?因为内疚,我的右手开始微微发颤,为求平静,我紧紧攥着拳头。
      我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那个男孩不要被抓到才好,不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会是跟我一样的遭遇吗?
      想想我就觉得头皮发麻。
      “快过来快过来。”
      这时候,离我不远处传来了一阵低唤,我四处张望,没有寻到声源。
      是鬼吗?
      我顿时全身僵硬,屏住呼吸,紧张得连汗毛都竖了起来,恐惧感一波又一波向我袭来。
      “看这里,我在这里。”话音未落,男孩敲响了玻璃窗,我看见走廊尽头的窗子底边露出半边黑黑的脑袋,眼里满是期待。
      他的眼里没有泪水,平静得似一汪清泉,他深邃而黝黑的眼眸似乎有魔力,我情不自禁向他走去。
      “这墙太高,我爬不上来,你能帮帮我吗?”他问我,我毫不犹豫点了点头,可是凭我的身高和力气,也帮不上什么忙。
      灵光一闪而过,我对他说:“你躲好,等我一下。”
      说着我便钻回病房,将暖壶里的热水全盘倒尽,捧着个空壶跑到窗边,探了探四旁,确定没人之后我才说话,我道:“我把这个给你,你垫在脚下,就能爬上来了,我帮你看着,你动作快一点。”
      话音刚落,暖壶已经被一双白嫩的手接了过去,他冲我浅浅道:“谢谢。”
      我背对着窗户,将整个走廊的动态尽收眼底,不一会儿,他从我身后的窗栏跳下,我注意力太过集中,被吓得不轻。
      他拉着我的手,似乎要带我一起逃跑,我拧了拧眉,微微摇头,向他指了指我的病房,说:“我得待在这里。”
      他点了点头,有所明白,思忖半秒,片刻不待拉着我跑进病房,反手关上了门,我下意识将门从里面反锁,听到“咔哒”的声响,他才呼出一口气。
      ——反锁房门这个动作,在后来回到家的每一日,我训练到娴熟。
      他始终保持小心翼翼的姿态,胸口起伏的幅度过大,气喘吁吁。
      看样子,他一定遇到了可怕的事,正好有一个长得尖嘴猴腮好似母夜叉的女人,骂骂咧咧从门外跑过,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胖一瘦,也都人高马大,他们似乎还不知道男孩在我房间里。
      片刻,他说:“有人追我。”
      我看见他狭长而深邃的眼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焦灼,却仍旧有不可忽略的傲者气魄。尽管有紧张因子,他的声音仍是让我感到一阵安心,不知为什么。
      我对他说:“我已经把门反锁了,你不要害怕。”
      他点点头,红了眼眶——像是只被吓得不轻的猎豹幼崽。这时候,我才仔细看清,他穿着褴褛的衣裳,一双手也像是干枯的树枝,表皮干裂丑陋,有些吓人。
      “你还好吗?”
      我问。
      他摇摇头,只说:“我头很疼。”
      我看见细密的汗珠爬满他的额头,有些担心,便说:“那你可以在我的床上睡觉。”
      他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
      他在害羞,我想。
      我把他推到病床前,极力邀请他休息片刻,他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态度诚恳,才道着谢扭过头去。
      我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电视,余光瞥见他脱鞋的动作很无力,见他虚弱,我放心不下,上前扶他,助他一臂之力。
      终于,他被掩盖在白茫茫的被子里,只露出枕头与被面之间那颗头,他闭上眼,似乎睡去。
      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我那时候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却还一门心思担心他。
      未解之谜。
      他入睡得很快,我才有胆量站在病床前凝视着他,看着看着,我竟然着迷,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眼前这个人,总是很熟悉。
      ——他的眉眼深刻,稚气稍少,长得比我高。
      所以,我判断他比我大。
      但应该大不了多少。
      或许他感应到了这样微妙的异样,在我不备之下,他缓缓睁眼,与我对望。
      四目相对实在尴尬,我有些慌乱,像是做了亏心事,正欲解释,他有气无力地开口,说:“我渴。”
      我连忙拿了张小凳子,垫在脚下,从不算很高的床头柜取下我的小奶瓶,递到他嘴边,喂他水喝。我并没有因为他的唇齿触碰了我的奶壶而嫌弃,说实在话,我非常用心在照顾他,无法顾及自私。
      他也没有嫌弃我。
      “你饿不饿?”我关切地问他。
      他轻轻闭了眼,微微点头的动作实在令人揪心。
      我连忙爬上陪护病床——那里有一个袋子,装的全是爷爷离开前给我买的零食,有果干,有膨化食品,有布丁,也有烘焙蛋糕,还有我最爱吃的糖。
      我把这些东西全部搬到他面前,对他说:“这些你都可以吃。”
      他瞥了一眼,眼底闪过些许嫌弃,我有些委屈。
      “我不爱吃这些。”他答我,态度坚决。
      我有些无措,慌乱着说:“可是,饿了不吃东西会死的。”
      他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话,质疑着冷冷睨了我一眼,然后闭上,假寐。
      我知道他没有睡着,便语气委屈着说:“我只有这些东西可以吃,如果你不喜欢,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才好,而且,超市离这里很远。”
      那时候还小,医院对我来说是陌生的地方,超市哪里都有,可是我只记得住我家楼下有一个。
      一想起“家”这个字眼,我就害怕得瑟瑟发抖——那里藏着无尽的伤害和痛苦。
      他听完我的话,有些动容,或许是觉得愧疚,或别的什么,他看了正因为苦恼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我,用带些无奈又宠溺的语气冲我低声道:“知道啦。”
      说着,他费力地撑起身来,吃了几块饼干,觉得噎得慌,吃了几个布丁就又躺下了。
      我也觉得困。
      虽说陪护的床我也能睡,可我就是想跟他挤一张床,想靠他很近,便鬼使神差钻进了被子里。
      他的体温过高,我窝在他怀里,暖烘烘的。
      是我憧憬的温暖,再开心不过。

      好久,他才开口问我:“你是生病了吗?”
      他应该是一直都没能睡着吧,我想,我也一直都没有睡着,不知道自己在亢奋什么。他的问题让我反应过来自己身处病房,实情不便认真说,只答:“我不太舒服。”
      对于我模棱两可的答案,他似懂非懂点点头。
      默不作声很久,他又开口问道:“你生什么病啦?”
      我不希望他知道得太详细,无辜地眨了眨眼,为了掩盖那样的不堪,我故意露出轻松欢愉的笑容。
      “没什么,而且,我很快就能出院啦。”
      我不懂自己,为什么会产生刻意掩饰隐瞒的心理,或许我就是觉得他让我安心,所以想要他能继续为我提供这份安心。
      “噢,这样啊。”他淡淡回应了一句,语气里有浅浅的失落,可是,他热切的目光出卖了他。
      后来的日子,我发现,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有一颗极强无比的好奇心。
      气氛很怪,我们都不再说话。
      良久,我开口,打破了怪异的气氛,我问他:“哥哥,坏人为什么要追你啊?”
      他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继而说:“他们疯了。”
      他答复的语气风轻云淡,没有了先前的惊慌失措。我也只浅浅点点头,我不好意思追问,也没有非要寻根溯源的好奇心,便不作声。
      房间里静得出奇,只有我和他的呼吸声。
      他轻轻抬手,在我脑瓜摩挲一阵,我听见他揉搓我的碎发的声音,也是沙沙的声响——可是我感到无比心安。
      一种异样的温暖从心底徐徐晕开,犹如墨滴如水,落于白纸,自上而下,蔓延散展。

      许久,他缓缓舒了一口气,感慨,说:“多亏有你帮我。”
      等他说完,我抬头,正闯进我眼底的是他浅浅的笑意,轻扬的嘴角。他清澈的明眸,如温润的晚风,掠过窗帘,卷起帘梢,我的心也跟着飞起来。
      我痴迷他有些发烫的体温,在他怀里拱了拱,感激共盖的这一床被。
      我伸懒腰的时候触到枕边的糖,随手一抓就是好几颗,我递到他眼前,问:“你想不想吃糖?”
      他捂着额头,轻轻眯上那双狭长的眼,点头。
      我在被子里细细剥开一张不知颜色的糖纸——或许在灯光的照耀下它是物色斑斓的,将里面包裹着的果味糖取出,一下子送到他的嘴边,我说:“张嘴。”
      他温馨地笑了一下,很听话,张开了嘴,礼貌又客气冲我道了谢。把糖塞进他的嘴里之后,我完全把爷爷的叮咛抛之脑后,给自己也剥了一颗。
      我看到他的嘴角有惬意的弧度,似乎很享受果味糖清新又甜而不腻的味道,我觉得心满意足。
      这时候,他侧头,眨着深邃迷人的眼睛问我:“你嘴里的糖是什么味道的啊?”
      我抿了抿,戏谑笑了一下,答他:“不知道。”
      他眉头微微皱了皱,若有所思,嘟囔道:“怎么能不知道呢?”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又说:“——那你张嘴,我看一下。”
      他的话让我感到惊讶——能一眼看出糖的味道,那他一定是个非常厉害的人。像我就不行,有的糖我吃完了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他的提议很新奇,我便翻了个身趴在他身旁,冲他微微张开了嘴,把糖推到舌尖处立住,咯咯笑了一下,眯着眼,语气模糊不清,几乎是哼出声一般问:“你看出是什么味道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双眸黝黑发亮,深不见底,就在我正准备缩回舌头之际,我感受到了一阵温热,软绵绵的东西触及了我的舌头——他的舌头在我的舌面游移片刻,卷走了果糖。
      我处于震惊状态,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好久,他凑到我耳边,轻微地呼着热气,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呢喃着说:“是番石榴的味道。”
      空气像是停止了流动,一切都静止了。
      我听见了胸腔里乱撞的心跳。
      我感受到他觉得他好像是欺骗我了,纵使我是个小男孩,他也不该那样。但又好像没有,因为他没能看出我嘴里的糖是什么味道的。
      可是为什么,我根本不想问出口,甚至希望他能再以刚才那样温柔的动作对待我一番。
      他抢走了我舌尖的糖,差不多就掠夺走了我的心脏。
      他也微微张开嘴,在我面前,眯着狭长的眼,笑着说:“你看,我跟你一样。”
      此话一出,我意外地有些羞涩,仍旧不言一语,目光粘在他的面孔上不放,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脸上是陶醉的神情,他的嘴边勾起满足的微笑。
      太过害羞,我往他怀里拱了拱,头顶传来的声音是那种闷在胸腔里的沉重,他问我:“你很快就能回家了,开心吗?”
      心底的苦涩开始蔓延,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嘴唇仿佛僵硬了一般,无法启动,我的遭遇让我咬紧了牙,极力克制住身不由己的颤抖。
      ——我不想回家,因为恶魔游荡。
      他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感慨着说:“要是你不在医院,还不一定会有人帮我。”
      他的一个动作,立马就让我安心下来,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在意他说了什么。
      如耳旁风过。
      虽说才遇到他一会儿,可我却有了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感觉,是那种从心底散发出的温暖和安稳,继而遍布全身每一个毛孔的感觉。
      很真实。
      我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婆娑男孩的衣角,享受这片刻宁静。
      “你呢?”我问,“——为什么要来医院呢?”
      他顿了一下,没什么防备说道:“我不想回家,所以才要逃出来。”
      他的语气里是让人迷恋的自由和勇敢,还有我一生都学不会的洒脱,我以为我们是同一类人,有害怕的东西在家里,所以更宁愿待在外面。
      我和他都是被命运之轮碾压的那一类人吧,我这么想,心里有点难受。
      我抬眼,皱眉问他:“你为什么要逃出来啊?”
      “我……”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异样,继而又说:“我妈死了……”
      他话还未说完,喉咙像是被酸涩的异物堵住,怅然的情绪勉强压制了悲伤,他说:“所以我才要逃出来。”
      他顿了顿,表情满是隐忍,长叹一口气之后勉强笑了笑,想起什么,又道:“外面的人可真坏。”
      满是悲伤的话,却被他说得这样轻松,我自小心思细腻,觉得故作轻松的样子把痛苦欲盖弥彰,我有些担心他,便劝导:“回家吧,回家就没有坏人了。”
      他突然笑了一下,摇摇头,撇撇嘴,一脸笃定以及确切的不尽然,他说:“我不会回去的。”
      他深深望着我的眼,迎着头顶鹅黄的暖光灯,我看见他眼中的星光点点。听他语气里的坚定,我有些动摇了,有他壮胆,冒险的天性让我热血沸腾,我血液有东西在沸腾,在叫嚣,因为我也不想回家,不想回那个鬼地方了。
      他问我:“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想回家?”
      我忌惮家里的某种可怕因素,那样的伤害让我痛苦至极,一想到那种撕裂的痛苦,我就觉得自己正从高楼往下坠,没有救生的东西给我抓。
      我久久没有答话,也没有想该怎么回答他,或许,我心里的声音出现的时候,我以为我已经说出来了。
      我下意识把头抵在他的胸口,缓和自己的情绪,我听见他有规律跳动的心脏,那一瞬间,我渴望被卷进他心跳的规律里去。
      世界就停在这一刻好不好?
      屋外还有蝉鸣,月亮悄悄爬上树梢,毫无声息停在那里,自当看一场微风拢过树冠,卷走干枯的叶的平淡画面,哀而不伤。
      “我不想回家,我很害怕。”我在他怀里低喃,声音比我想象中的要小一些,他似乎是没听见,既不反应,也没回答。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揉搡我额前的碎发,道:“那你想跟我一起逃跑吗?”这是他的邀约,带些欣喜激动,带些期待,还有些恐慌畏惧。
      反应了好一会儿,我耷拉着的眼帘猛地张开,僵硬了好一会儿,语气里带些惊讶,怯生生问:“你是说……要带我一起逃跑吗?”
      他脸上的轻松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凝重面孔,沉默半晌,想了很久,许是觉得问题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我吊着的一颗心,直到他点头的瞬间才回落。
      “明天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说完,他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又说:“不用怕,我会保护你。”
      我听过这句话。
      在我的梦里。

      我睡得很沉,但应该是近凌晨的时候,我听见有敲门声,身旁突然一凉,睁眼发现他正起身,我睡腔浓重,意识还不是很清晰,他轻轻揉了揉我的脑袋,脸上洋溢着令人安心的笑,那双阒黑狭长的眼里满是流水一般轻柔的情绪,我隐约听见他说:“谢谢你,小妹妹。”
      我微不可察哼了一声,又心怀满足睡了过去。

      有东西硌住了我的背,怎么翻身都不舒服,烦闷又心慌,条件反射伸手将硌着我的硬石头拿开,但那似乎不只是一块石头,甚至有细长的链子,我一边思忖会是什么,一边跟浓厚的睡意斗争,良久,才决定睁眼,抬手看了看,手里是一条项链,绿水滴状的坠子,绿油油的通透。四下除了正叠着陪护病床上的被子的护工阿姨,再无别人,昨晚躺在我身旁的男孩也早已不见踪影。
      我一惊,心下异样的感觉如暗夜涨潮,一波接着一波,此起彼伏。
      我开始慌了。
      我带着些许希望问护工,道:“阿姨,你看见那个哥哥了吗?”说着我开始比划他的身高,阿姨拧着眉头想了想,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来,偏过头看我的动作也移回被面,她道:“你说那个男孩啊,昨晚他给我开了门,就离开啦。”
      她的语气平淡无奇,可那对我非同一般,阿姨所说的人是他准没错,可是他明明答应我要带我走的,为什么先离开了呢?
      我不愿意相信,心里怀着仅存的一丝希望——我以为男孩是去上厕所了,便去厕所找了一遭,不见人影。
      慌心四起,我几乎把整层楼每一个角落都找遍,却哪里都找不到他,面向走廊镜头的窗户,我想到一个最可能的情况——不辞而别。
      我的心情一下子到了谷底,大脑一片空白。
      我等了很久,男孩也没有从窗栏底下探出头来,说要让我帮他一把。
      没有。
      我明明那样相信他,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弃我而去?
      为什么?
      ——他将我拥在怀中的动作那样真实,年幼的臂弯也让人安心,他还承诺说会保护我,都是骗人的。
      我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他跟我妈一样骗我,敷衍我,可是,要怪也只能怪我太过期待,太相信他。
      一个陌生人,何必把我的心绪闹得这样乱?
      何苦。

      失落让我无心关心周围的一切事物,觉得像是失去了什么,可是我说不明白自己失去的到底是什么,眼泪顺着脸颊哗啦啦流淌,后来,哭累了,心郁气结,满心悲凉。我
      气馁无望,颓然呆坐在地上,手里的项链滚落在地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清响,我被吸引,顺着声源望去,静静盯着那绿得通透的坠子。
      难道他变成了项链?
      这么一想,我神经质地失笑,如失而复得一般,温和又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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