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微言 离恨天》丑玖

61、高考

　　他非要留下来，我赶不走他，只好让他睡客房——回报他当年的收留之恩。
　　他没有跟我让来让去。
　　睡前，我不知怎么的，就想把照看岑溪女高考的事告诉他——好歹都是过来人，要是他有更巧妙的方式舒缓压力，那考前我会把好方法告知室友的妹妹，让她步入考场的时候更坦然一些。
　　带着这样情不自禁的想法，我迈出的步子毫不犹豫，走到房间门口，他正坐在床沿吹干头发，眉头微微拢在一起，低垂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片阴影。
　　阴郁沉静的气质取代了他一贯的霸道，他低着头，咬着牙呼吸均匀，看起来有些疲惫，惹我心疼。
　　我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居高临下望着他，道：“明天高考，我得帮忙照看岑溪女。”
　　我只是想告知他这件事，但他却问：“你是在跟我商量吗？”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眉头依旧不安地皱着，我才听清他重重的呼吸声。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一刻的呼吸声都让我那么想安慰，我觉得他心里有什么难受的事，我知道他强大，可是再厉害的人，照样有东西压在心上，我多希望能帮沈良推开那块巨石，起码我要听见他的呼吸畅快一些。
　　“不是，我已经答应好人家了。”
　　我说。
　　他犹豫片刻，道：“我明天恰好没事，一起去吧。”
　　突然，他扬起让我安心的笑脸，眉头松开。
　　我心里喜悦，或许，沈良是觉得我是会觉得因为枯燥，也知道我脸皮薄，所以当我说出口的时候他就答应了下来，不让我有低头邀请的感觉。
　　他到底为什么就连我的情绪都要照顾得这么好呢？
　　他越是这样，我越讨厌自己。

　　我的脸上掠过惊喜，情不自禁冲他笑笑，难以置信问:“真的？”
　　他左右微微晃了晃嘴角，最后找到一个迷人的弧度，顿了一下，道:“真的。”
　　开心盖过了我的悲伤，因为明天可以跟沈良一起做同一件事感到开心，想着想着，那样的愉快就溢了出来，我兴奋得有些话多，我道:“那早点休息，明早得早起去接她，不然，堵车可就不好了。”
　　见他并未作答，我欲转身朝我的房间走去，几乎就在转身的瞬间，我的肩部被沈良揽住。
　　他从身后抱住我，我顿在原地。
　　屏住呼吸，心砰砰直跳，乱得找不出规律。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头顶，只听他低沉着说:“让我抱一会儿。”
　　我没有回应。
　　他就当我应允。
　　我竟然怕喜悦到颤抖的回应会打破此刻的美好气氛，为自己的飘摇不定慌乱。
　　我被他牢牢抱在怀里，不时，他的下巴移到我的肩膀上，搁置在那里片刻，他本来就有些干燥暖和的体温变得更加热了，热乎乎的呼吸就呵在我的脖颈处，沈良应该是躬着身子，他唤我:“秀山。”
　　就这一声呼唤，我早已沉沦，舒适得眯起了双眼，柔声应他:“怎么了？”
　　他在我后颈轻浅一吻，随即耳语道:“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他似轻反重的话语飘进我的耳腔，重重敲击着我的耳膜，又去拨动我那已经没了规律的心弦，我感觉自己快不是自己的了，后颈和面色都紧绷着。
　　尽管我一时间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可那轻得不能再轻的言语里多明显而霸道的邪肆又让我着迷，我清楚感受到，全身登时酥麻，不明白怎么会有那样的感觉。
　　他干脆地放开了我，语气沉重：“去睡吧。”
　　我拖着沉重的双腿转身，发现他利落地踢掉鞋子，钻进了被子里。
　　“晚安。”
　　我有些害羞着道。
　　他又突然起身，我以为他忘了什么事，正欲让身，只见他面色难看又隐忍着说:“晚安！”
　　接着就是房门“嘭”的一下被摔上的声音，我吓得一个激灵。
　　我心想，这人真是奇怪，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闹起情绪来了，莫名其妙。

　　次日，沈良顶着个帅得冒泡的黑眼圈准备了早餐，我还暗自思忖了片刻，明明昨晚睡得挺早的。
　　用完早餐，我们飞速赶往岑溪女家。
　　沈良侧身倚着车，身形修长，感觉那两条腿是随意搁置成令人羡慕的状态的。
　　突然看见岑溪女走出了大门，坐在车内的我赶紧清了清嗓，低声叮嘱沈良：“一会儿她要是来了，咱们谁也别提高考这个词。”
　　感觉余话未尽，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听他笑了一下，微微点头，道:“皇帝不急太监急……”
　　我撇了撇嘴角，以示赞同。
　　我冲岑溪女招手，她一脸温和笑着，也冲我招了招手，小跑着到了我身旁，亲切地唤了我一声：“秀山哥。”
　　果然在车上谁也没提“高考”一词，反而聊了一堆童年趣事，大家都不亦乐乎。把岑溪女送到考点的时候才八点半，我叮嘱她:“考完之后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一起去吃午饭。”
　　她很开心，俏皮地小跑着奔赴考试。

　　中午，天气不算热，但有些闷。
　　来为儿女助阵的家长们摩肩接踵，人山人海的，只见拿着扇子纸张或是传单摇晃换以清凉之风的人们比比皆是。
　　我和沈良还没到考试结束的点就在学校门外守着了。考生一个挨着一个出来。
　　“哎呀，儿子，考完了？难吗？”
　　“乖女儿，你可出来了，来来来，东西给妈妈拿……”
　　“小祖宗，可找到你了！怎么样？题目难不难？别热坏咯，我给你扇扇风……”
　　以上为小公主小皇帝类型——孩子一出来，父母或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就递好吃的，赶紧给饮料插了吸管递到孩子嘴边。
　　沈良见到这样的场景的时候，就用手肘蹭我，不大声但是我刚好听见，他道:“你瞧现在这些孩子，都快被宠上天了，一个二个，福气享太早了吧……”
　　我也深表同意，撇撇嘴角，点头，达成共识。

　　“怎么样？题目难吗？大概能考多少分，有把握吗？”
　　“之前老师给猜的题都考了吗？该拿的分都拿到了吗？”
　　“人物传记的题能拿满分吗？默写都写出来了没？”
　　以上为过分紧张型，孩子一出来，父母就冲向前询问考试状况，孩子们苦啊，心里饱受煎熬，有苦难言，脸上难得挂上的笑容在听到父母的问题的时候瞬间阴沉下来。
　　这时候沈良就会拍拍我的肩，手指示意我某个方向开始了战后部署，一脸同情，不忍直视，道:“这群孩子太可怜了，八成下午都不想过来考试了吧。”
　　我依旧是赞同，与他达成共识。

　　我这时候岑溪女从校门口缓缓走了出来，我冲她招手，她看见我们，面色凝重，我和沈良交换了个眼神——我们属于不闻不问型。
　　我道:“饿了吧，中午想吃什么？”
　　沈良说:“把书包给我，我给你拿……”岑溪女乖巧地将书包交到沈良手上，然后一脸悲壮对我说:“笋子炒肉……”
　　听她话里的意思，情况不容乐观啊，我正欲伸手拍拍她以示安慰，她突然笑了起来，鬼灵精怪，道:“我想吃火锅啦。”
　　我松了口气，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下，埋怨道:“你这小丫头片子，居然敢捉弄我们？”
　　她冲我吐了吐舌头，道:“岑生辉还不是总被我这么整，他一定是怕被吓出心脏病，才托你过来接我的。”
　　我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失落，便解释他哥哥真的是有急事抽不开身，她很懂事，说:“其实我知道的啦，但故意这么说的话，他知道了，就会觉得更愧疚，欠我更多，所以就会给我买更多的宠物。”
　　见她笑得燦然，一脸调皮，我和沈良也觉得开心轻松。

　　席间，她朝我们问:“我们来玩个游戏，这样，你们猜猜看，猜我出来的时候为什么要苦着脸？”
　　这时候她正往锅里放羊肉卷，又立即道:“游戏规则呢，猜对了才能吃羊肉……”
　　她机灵的视线扫过我，我笑得尴尬，心想:反正我又不吃羊肉。
　　于是看了眼沈良，他看着锅里的羊肉，冥思苦想。好半天，有解，才道:“可以猜几次？”
　　岑溪女道:“随便你猜，总之猜对了才有肉吃……”
　　沈良跃跃欲试，道:“你是故意的呗，因为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考得很好，对不对？”
　　岑溪女面露惊讶之色，往沈良的碗里放了涮好的一勺肉，问:“你怎么知道的？”
　　沈良夹了一块肉放入嘴里，满足地咀嚼了一会儿，才答她:“因为，以前上学那会儿，我也总这么干……”
　　说着，他侃侃而谈，把为了让官丞泓小小骄傲一下，而后失落着跌入谷底痛不欲生这种事讲出来。
　　笑的合不拢嘴，岑溪女说她也是这么想的，两人看来是知己——知音难觅，相见恨晚，是时候同奏一曲高山流水。
　　“好了秀山哥，接下来这个你猜……”
　　她一脸严肃，跟主考官似的，问道:“今天的作文题目是什么？”
　　听她语气里的得意，应该是最近才发生的事，而且，最可能是跟我们有交集的时候发生的。
　　我道:“童年吧，或者……”
　　我话没说完，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勺肉，欲往我碗里放，沈良用筷子阻止了她的动作，还把勺子转了个方向，往他碗里一倒，一脸满足。
　　岑溪女有些不满，嘟嘴撒娇道:“这是秀山哥的奖励诶……”
　　我干笑，道:“溪女啊，你还不知道吧？沈良哥哥他特别喜欢羊肉的膻味，羊肉味遍布的地方就是人间天堂，羊肉汤就是玉露琼浆……”
　　沈良认真咀嚼着，一脸英俊，品尝那于他来说，再美味不过的食物，还冲我竖起大拇指，表示我对岑溪女的解释深得他的心。
　　就连囫囵吞枣的吃相也能这么好看的人，沈良算一个。
　　岑溪女扑哧笑笑，道:“那还是让他多吃一些好了。”
　　而后，她揭晓谜底，说她写的作文题目叫什么——我在舞蹈教室旋转时遇见了真理，我觉得她的作文题目写得很棒，很吸引眼球，夸她之余，主动涮好羊肉往他俩碗里放。

　　沈良出去打电话，岑溪女取料尾随了一阵，不知道听见了什么，回来她变得郁闷。
　　撞上岑溪女疑惑的眼神，灵动的大眼睛闪动些许，像水一样清澈无瑕，只听她有所思虑，问道:“沈良哥结婚了吗？”
　　岑溪女一直盯住我的脸，脸上洋溢着想要寻求答案的急迫，充满好奇。
　　女孩子那些八卦的心呐。
　　我的表情有一刹那的恍惚，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冲岑溪女温柔如水一笑，语气清淡，否认道:“没有啊，怎么了？”
　　岑溪女表情坚定，一脸悲伤惆怅，哀叹一声，道:“不过也对，都要离婚的人了，哪里还会提结婚……”
　　我疑惑不解：“离婚？”
　　她继续道:“对啊，你没看出来么，一定是离婚没错！那女的抛弃了沈良哥，跟别的男人跑了……”
　　她托着脸，继续想象:“这下沈良哥终于找到她了，那肯定说什么也要跟她离婚不是？而且，还要她净身出户……”
　　她说得跟真的发生的一样，还耐心跟我推理解释，表情坚定。
　　我笑笑，有些回答不上，便说:“你看这类法律纪实看多了吧？”
　　她点头，毫不掩饰地承认了去。
　　果然，看多了什么，心里就容易想起什么，心里想的是什么，处处是什么，佛祖诚不欺我。
　　“没有的事啦，快吃吧，一会儿你得睡个午觉才行呢。”
　　我提醒她，她一脸名侦探模样，很坚定自己的立场，边吃边嘟哝:“你肯定是觉得告诉我这种事情丢脸，所以才说不是，沈良哥真可怜，居然被妻子抛弃了，唉……”
　　我无奈又宠溺冲她笑了笑，往她碗里放了很多肉，用以稀释她的执着，她看见肉就两眼发光，乖乖埋头吃东西，不再发问。
　　岑溪女这时候加入谈话，道:“法院什么时候开庭啊？”
　　沈良一脸惊讶，疑惑又不解，问她:“你都听见了？”
　　岑溪女点点头，说:“是啊，都听见了，你刚才不是说结束了吗？早该结束了。”又努了努嘴，冲我没好气道:“我都说了不会就因为这件事就瞧不起沈良哥你的，秀山哥还是不愿意把实情告诉我。”
　　沈良更加疑惑，冲我使了个眼色，皱着眉头不解，问:“什么实情？”
　　岑溪女抢答:“就是你被你妻子抛弃了，而且她还跟别的男人跑了啊，你想跟她结束婚姻关系嘛。”
　　沈良怔住半秒，有些没反应过来，以为我造谣，问道：“什么啊？”
　　岑溪女夹了块肉放到嘴边，吹凉一下，又道:“这件事错在她，我们会站在你这边的，道德和法律也都会站在你这边。”
　　沈良反应过来，情不自禁就笑了，他在我耳边低声说：“这孩子想象力真够丰富的“
　　回望一脸无奈又无辜的我，我冲他僵硬笑了笑，呵呵笑笑以缓解气氛。
　　岑溪女只道:“不过，大家相安无事最好嘛，好聚好散。”
　　沈良面部肌肉抽搐。
　　岑溪女笑得惬意，而我的脸色复杂。

　　吃完午饭已经不早了，把岑溪女送回家午休。
　　她离开之前告诉我：“我原本还想再复习会儿理综的呢，但觉得下午考数学，还是不冒险为好。”
　　我觉得她的想法很有建设性，毕竟，这样的情况下冒险总归不好，就说:“回去把选择题拿出来看看，考场上如果能一眼就看出是哪个答案的话，不就给了那些难题更多时间么。”
　　她撇了撇嘴角点头，觉得我说的是那么回事。
　　沈良说:“该是数学思维就让数学思维活跃些，万一用了理综思维答数学题，那不知道要答成什么样，八成做完选择题，你就会想写点化学方程式什么的了。”
　　转而继续道:“还是睡个觉为好，这样脑袋会清醒些，中午不睡，下午崩溃么……”
　　岑溪女捂嘴笑笑，觉得沈良幽默风趣。
　　沈良语气故作老成，问：“诶，小朋友，你想考哪个大学啊？”
　　他握着方向盘，抬眼望了望镜子，岑溪女一脸认真，答:“秀山哥读的哪儿我就考哪儿。”
　　沈良称赞点点头，觉得孩子士气高昂，正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岑溪女抢着说:“这样，我就能经常见到秀山哥了。”
　　她娇羞一笑，沈良的脸立刻僵住了。
　　她还在继续:“真是的，之前去寝室秀山哥老不在，还突然搬走了，”她怅然叹气，有些不满，前倾摸着我身后的靠背，轻声在我耳边问话，说:“秀山哥，要是咱俩上一所大学的话，你会照顾我的，对吧？”
　　我点头应了句:“当然会啊。”
　　她满意又欢愉，开心地跟着车内的音乐轻声哼着，沈良的脸色凝重自不必说，反正不悦。
　　下午考数学后，就在楼下分别
　　残酷的高考过后，看来她很好地放松了自己，享受着她一生中难能再来的长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