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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乖张,不准备听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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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定是累坏了,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发出平稳又沉重的呼吸声——明明均匀而普通的呼吸,却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我突然觉得冷,胃里很难受,跟伤口串通一气,滚烫得像是要燃烧起来。犯怄,莫名想吐得厉害,阵阵作呕又弄得昏涨的脑袋痛苦不堪。
      很复杂的难受,恶性往复。
      我用力摁着肚子,右手又开始不自觉发抖起来——我一定是太冷了,我这么想着,可是为什么,我一直在流汗呢?
      一切都变得太奇怪了。
      突然希望能有人来帮我减轻些痛苦,脑海中搜寻着求助人的名单,最后仍是一无所获。
      我孤独无助,这样的万丈深渊太过痛苦,我怕得涩涩发抖,一直发抖。多希望疼痛有所减缓,但好像因为太过期待,神经紧绷得近乎断裂,我更加喘不上气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要死掉了,漠然望着天花板,哭个不停。
      回想,爷爷平日里领我去寺庙烧香拜佛,说是虔诚的信徒会受到佛祖的青眼,我从来都深信不疑。
      可是,佛祖为什么不来救我?
      为什么?
      神佛仙圣菩萨王地藏,他们一定是太忙了,没时间管我的事——再虔诚都是枉然。
      此刻,我什么都不相信了,也放弃了求救于那些虚无。
      是不是身为小孩就如此无力,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挣脱都做不到?
      我还在艰难地喘息,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此地不宜久留之感愈发强烈,那迫使我撑起身来。
      无论如何,我必须赶紧逃离,这是我脑海里闪现的唯一念头。
      不知为何,伤口的疼痛非但没有一发不可收拾,还在奇迹般自行减缓。
      撑起身来倒也没有耗费太多力气。

      我很怕吵醒他。
      蹑手蹑脚拾捯了自己的衣服,抱在怀里后,我拖着一瘸一拐的步子离开。我并没有弄出刺耳怪异的动静,就连迈步的动作都是那么的如履薄冰。
      越过房门的瞬间,本该顺手将门带上,可是我连允许视线透过门缝的勇气都没有,生怕回望会与一双阴森的眼对望,那样,我会吓得没命的。
      或许,这就是不堪回首吧。
      我太怕他突然醒来了,真的,非常。
      我太怕将他吵醒,怕得要死,因为我不明白他醒来之后会发生些什么。

      回到房间,伤口开始以一种难以置信的方式折磨我,就连爬上床这样这样轻而易举的事都变得极为艰难。我全身颤抖着把床上的被子掀扯起来,那个时候,我真的是用尽全力了。
      我要把被子铺在地面上。
      ——我太累了,伤口太痛了,我得躺一躺。
      躺下的时候,四肢不由己的无奈让我真切体会到了绝望是何种滋味,眼眶里翻涌的泪水像是扯断了线的珍珠,就连呜咽都不敢发出声响。
      我是个可怜又有点惨的孩子。
      别的小孩也会跟我一样,经历这样的绝望恐慌吗?
      我不清楚。
      至少,我真的不理解,世界是这般模样。

      父亲这个称谓的背后有个更深层的含义何在,可他为何要对我做出这样令人发指的事,他明明是我伟岸如山的父亲啊!
      可是,那又如何,就因为他是我爸,我就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不会的。
      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也忘不掉了。
      我不能怪谁,若是非怪不可,只有自己。

      第一次,我不害怕面对黑暗,甚至盼望黎明不要到来,希望黑夜将我的不堪和心酸尽数掩藏。
      我觉得腿间湿漉漉的,伸手去摸,递到眼前看来看去,屋子里一片漆黑,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那样腥涩的味道我永远都忘不掉。
      那是一种令我抓狂的味道,这一生我都不愿闻到的味道。
      我努力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几乎将密闭空间里的氧气用尽,大气都出不了,我才允许自己探出头来,大张着嘴呼吸,毫不掩饰我对新鲜空气的迫切需要。
      换口气,那样才不至于憋死自己。
      我好冷啊,我一直这么想着,瑟瑟发抖又无可奈何。
      不知最后存留在脑海的是哪一个想法,总之睡去。

      次日醒来,已是日晒三竿,就连睁眼都很费力,眼皮过分肿胀,脑袋昏昏沉沉不成样——只稍稍晃晃脑袋,头颅里的东西都像是错位一般到处乱撞,像是立马就要炸开般滚烫难受,我全身痛苦得无法动弹。
      但我庆幸自己还活着。
      我感觉后方伤口处变得很不一样了,刺痛是一,只稍稍转身如腹背受针;再则是我感受到那份过度后果,闭合不上。
      出于好奇和恐慌,我伸手去探,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有权明了。
      ——伤口处的血液早已凝固,触感坚硬,还有些硌手,婆娑之际,阵阵刺痛感袭来,细密的冷汗瞬间布满我的额头。
      我之所以觉得密密匝匝的汗水冰冷,是因为我全身滚烫。
      我发烧了,烧得很厉害。
      我步履蹒跚又趔趄,好不容易摸爬到客厅,可无论是爷爷,还是妈妈,无一人接听,更不可能有人会赶来照顾我。
      就这样,我尽全力撑着疲惫残破的身躯到了邻居家门口,叩响了门。
      “来了来了。”我听见屋内传来熟悉的女声,我想,幸好有人在家。
      我有救了。
      打开门之后看见狼狈不堪的我,阿姨的笑脸僵在脸上,呆愣片刻,才问:“怎么流那么多血,腿上流得全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呼吸不畅,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哭泣。

      阿姨二话不说,急忙驱车送我去医院。
      我烧得神志不清。
      就医全程,医生都以一种复杂微妙又难以言喻的眼神打量我,身上众多淤青,还有那样不堪的伤口。
      医生询问伤口是我自己不懂事胡乱抓伤的。
      没人说话,我不承认,也不否认。
      医生太严肃,面对他毫无表情的逼问,我又手足无措哭了出来。
      小孩子的哭泣有多管用,只需要在大人疑心四起的瞬间嚎啕,便可让扰乱他们的思绪。
      我一直哭闹,阿姨六神无主,一脸担心望着我。
      可是,医生缄默片刻,只道:“先住院一阵,等待伤口长合。”
      九死一生,我从阎王手里逃脱。

      我不知在病床上躺了多久,睁眼的瞬间撞上正脱下外套的爷爷的视线,他风尘仆仆,满面沧桑。
      见我醒来,上前就是一顿臭骂,气急败坏斥责道:“我看你小兔崽子是不管不行了,才屁大点就学坏,真想抽死你,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
      还算慈祥的他一反常态,表情凝重之后将我像提拎小动物一般拎起,不由分说给了我几巴掌,若是查房护士不过来劝阻,恐怕我小命不保。
      身上本就痛苦难受,爷爷没有安慰不说,竟然还暴力相向满心委屈,血液里流窜的痛楚更无处遁形,便又哭了出来。
      ——伤口的痛与低落的情绪混合,得撕心裂肺。
      住手后,爷爷依旧是不停歇,开启了无中场休息的数落,喋喋不休责骂我,我被狠狠地指责了一番。直到我哭得上气接不住下气,他才稍有心疼,住了口,指着我的鼻尖威胁说:“如果再敢乱来,就打断你的手!”
      他或许真以为是我不懂事所以伤害自己,便又火冒三丈,不由分说抬手吓唬我手,我吓得赶忙抬起手挡住脑袋。
      “什么地方能碰,什么地方不能碰你不知道吗?就知道伸手乱抓,这下子好了,皮也抓破了,流了这么多血,你……!”
      爷爷又气又无奈,最后叹了叹气。
      或许是觉得跟我个小屁孩说理太荒唐,便不再言语。
      好一会儿,他才归于平静情绪,理了理思绪,似乎在考虑对我说点什么好。
      最后,他忧心忡忡开了口:“你可记好了,不该碰的地方别去碰,会死人的……”
      他面色凝重,我低垂着头,满心委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一定不知道,我也想躲过那一场劫难,一场本不该我遭受的劫难,可是命不由人。

      更糟糕的事情就在当天傍晚发生,新闻主持人播报著名演员秋良被枪杀,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相信。
      残忍的枪击现场鲜血淋漓,镜头持续了一两分钟,案发现场站着面色凝重的医护人员和警察,甚至专门播出了秋良被枪杀的前因后果。
      录了她的工作室,还采访了她的经纪人,镜头里出现糖姑牵着一个小男孩的合照吸引了我的眼球,小男孩笑得开心无比,似乎在告诉我:不要害怕。
      可糖姑的面色早已暗淡了。
      主持人口中一遍一遍重复我心中似信仰的姓名,某种信念就此碎成一地。
      ——秋良死了,糖姑的面容也随着我脑海里的轰鸣声消散。
      她真的离开这个世界了。
      我想,怪不得,大抵世间就此混沌,恶人出没,守护者逝去。
      再也没人帮助驱赶坏人,也没人会保护小孩。
      我愣住了神,许久都没有缓和过来。
      ——若是你有信仰,或许会有机会和我一样经历那种天塌地陷的煎熬苦痛。
      然而,这样的机会不是每个有信仰的人都拥有的。
      不知为何,终日提心吊胆的我变得更加敏感,什么都怕。
      屋外的微风,动摇的树木,细微的响动,都会让我慌乱不已。
      四肢乏力。

      夜里,人生第一次,糖姑出现在我的梦中,她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对我说:“我们玩捉迷藏,如果你能把我们都找到,那我就给你糖吃,好不好?”
      我的伤口竟然在那时候隐隐作痛,可是我不想放弃那么好的机会,还是点头答应了。
      梦大多没有逻辑,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他们玩捉迷藏的游戏。他们大步流星走开之后我还待在原地,想忍痛搜寻。
      最后,我费了天大的力气,只找到那个男孩。
      他笑得很温和,嘴角的弧度很大,跟照片里一模一样。离近了看,我发现他的五官深刻如秋良,眸色平静,气息沉稳却满是阴郁。
      “别找了,她已经死了。”
      他这么对我说,说完后自然地牵过我的手,好像他能猜透我的心思——知道我在想什么,又想做些什么。
      我不愿接受糖姑死去的事实,便哭着跑开。
      一步一步,我迈向混沌,又跌入无边的荒原,眼前一片昏暗。他一直在我身后,便呼唤我边设法追上我。
      总之,我似乎在一场睡不醒的梦里,永远都醒不来。
      远处出现了猛兽的叫唤声,我害怕得瑟瑟发抖,几乎哭出来。这时候,那个小男孩飞速从远处跑来,将我拥在怀里。很紧密的拥抱,我终生都忘不了——尽管是梦里,触感却真实无比,他说:“我会保护你。”
      我用力点了点头,将眼泪和鼻涕蹭在他胸口。

      那段时间,我时常会感到眩晕,医生说是血糖低,叮嘱爷爷时常备些糖,我要是觉得乏力或是脑袋昏沉,就让我含糖解急。
      只有爷爷得空照顾我,可尽管是那样,他还有忙不完的事,不能轻易脱身。索性随意放了一大堆糖在我的枕边,千叮咛万嘱咐,说是不舒服绝对不能吃,不然牙齿会坏掉。
      我乖张,不准备听话。
      剥开五彩缤纷的糖纸,将果味的糖递在嘴里,唇舌交替,让唾液融化它,那是件再美妙不过的事了,我怎么可能错过。
      只有等训练结束,爷爷才会出现,陪护。
      为了让我很好的恢复,爷爷不允许我乱动,要么躺要么坐着,无聊至极。电视依旧是我的最佳拍档。
      可每天打开电视,铺天盖地都是秋良被枪杀的新闻报道,很容易让我泛起绝望。
      独立病房,安静到只有屋外拢过树冠的夜风发出的沙沙声,那让我想起我爸翻身的动作,一切细节我记得尤为清晰,就连他有些杂乱的碎发,都历历在目,惹我瑟瑟发抖。
      ——我回忆起那残酷一夜,最怕他还如那日一样不由分说撕裂我,我担惊得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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