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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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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理台水龙头的水还在流,看着清亮水幕如薄纱般滑过手上肌肤,姜秀山想象,如果可以看到自己挂着酡红的面庞,是怎样的情形,沈良会不会觉得难以理解,不可思议。
“你说,要是我不小心把这些陶瓷餐具摔碎,你会有什么反应?”
闻言姜秀山神情莫名其妙看向沈良:“不清楚。”
沈良不悦,冷哼一声似乎埋怨姜秀山不解风情:“跟你说话真费劲。”
姜秀山微哂一句:“你假定的情况根本没有发生,我能怎么回答?”
刚洗好的盘子递到沈良手里,差点没拿稳,姜秀山郁闷着“欧”了一声,却没有听到本该出现的清脆碎裂声。虚惊一场,多亏沈良眼疾手快。
“我就吓吓你,”沈良笑,“你不恼我手脚拙笨?”扶着消毒柜,小心翼翼往里将餐具摆放整齐。袖管撸起,肌理分明的小臂上血管微突,匀称修长的手指点拨餐盘,筋结有力。
“恼人不能解决问题。”
“如果是你非常珍惜的宝贝呢,也不会发火吗?”
“……不知道,因为你假定的事并没有发生。”姜秀山不是个意气用事之人 ,言语几近克制。
“跟你聊天真没劲……”话从沈良嘴里说出来,被他浑厚低沉的烟嗓涤荡后,染上一层薄薄的忧伤。
姜秀山浅笑时呵出稍许气息,勾勒出不理解的尾音,“可以买新的,为什么不呢?”
沈良摇头,沉思片刻道:“古语有破镜重圆,可这事放在我身上,倒没古人说得那么轻巧了……”
不是莫名其妙,只怕睹物思人。
“记得《涉外大酒店》里有句台词,‘任何事情都会有皆大欢喜的结局,如果没有,就证明还没有到最后。’你才多大年纪,一槌定音太不适宜……”姜秀山很少说那么多话,更别说宽慰别人。
“是么……”沈良这句漫不经心的质疑激起了姜秀山的雄辩心,他还想开口说些大千世界比比皆是的例子说服沈良不要悲观失望,没想到,四周瞬间暗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停电瞬间迫使他屏住呼吸,静默不再语。黑沉沉的厨房,水龙头已关,可管道里的流水声还在回旋,屋外没了万家灯火,只有微弱的红光,气氛诡异。怔愣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看清大理石台面泛出的冷光,与水渍反射的微光交相辉映,明明灭灭。
“哦嚯……怎么就停电了呢?”沈良的这句话伴着消毒柜被推回原位的哗喀声,滚轮流畅而停顿稳妥。
“电线被压断了吧。”姜秀山低哝揣测,波士顿冬季暴雪家常便饭,停电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去把手机拿来照明。”
话音刚落,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别走,我夜盲,什么都看不清。”
止住脚步,姜秀山失神地看着眼前,转过身看见黑夜里有一双明眸,好似星光高挂云雾缭绕的黑色穹顶,忽暗忽明。
“别担心,我拉着你。”姜秀山本想循着方向握住沈良的手腕,可刚碰到那只抓着自己衣襟的手,就被紧紧握住,心脏骤然一缩。
沈良掌心温热,透过肌肤传递了心安,莫不是这人不像他表面那样强,“你很怕黑吗?”姜秀山问。
“不,我只是害怕一个人。”沈良沉着嗓答,在这样黑灯瞎火的夜里尽显孤寂。那种寡独,蛊惑人心,一贯适应形单影只的姜秀山,开始因为遇到这样类似的灵魂而欣喜。
“……咱们去沙发上待会儿,要是抢修人员动作麻利,电很快就能来。”姜秀山低着头,牵着沈良摸索着往沙发走去。栗树山停电,他在想,明早是否会大规模歇业,可不可以不出门,不去实验室。
黑暗中谁也看不见姜秀山行色匆匆,毕竟,和男人手牵手是那么怪不可言,然而,他非但不挣脱,反在这段短暂的距离中走出漫漫长路上下求索的神圣感,雀跃到终点。
好不容易把沈良拉到沙发上坐下,茶几离得太远够不着手机,不时手心便出了层细汗,奈何沈良没有松手的意思,“你好好坐着,我开手机照明……”姜秀山说这话的时候气都是提着的,喘气都没平时那么自如。
“……我渴。”松开手的瞬间沈良,顺带提了这么一嘴,将失礼的尴尬掀走。
“行,你等会儿啊。”
很不幸,找到手机后发现黑屏没电了。现下当务之急是找点光源,不然夜盲症者行动不便,想着便往房间里走,沈良幽幽的声音在身后出现:“你要去哪儿?”
面对自己片刻的远离,沈良竟显得如此不安,姜秀山心间惊喜了一下,许是因为被需要。
光想自己的心事没有回答,再回来的时候端着一杯热牛奶,左手摆放台灯,右手递杯给沈良,“喝吧。”姜秀山招呼道。
感到手上一轻,姜秀山瞬间松了手,谁知沈良没拿稳,牛奶整杯打翻在身前,恼了一句。
扭头看见沈良面前及□□处湿了一大片,姜秀山愧意涌起,觉得自己多少有过失,上前帮忙,蹲身在地一边道歉一边抽纸擦拭,“光顾着台灯了,抱歉啊……”口气歉疚:“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你以为我生气了?”沈良口吻亲和,轻笑:“我又不是小学生,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生气犯不着。”
姜秀山不知说什么好,只有手上擦拭的动作还在继续,八成是从小到大认真惯了,做什么都尽量聚精会神。
“你总这样责难自己,这样在乎别人感受吗?”
沈良这话说得看似是极其主观的揣度,实则中肯。姜秀山心下一紧,从来没谁会这样解读自己,觉得秉性被人看透不可思议,抬起眼睛,看着沈良,掩饰道:“……没有吧。”
“有!”沈良笃定,耸耸肩,问道:“难道你没有发觉吗?”
“没有吧……”姜秀山一成不变回答,夹杂些心虚。
“你就这么在意别人开不开心、舒不舒服?”沈良打探隐私般刨根问底,更像是揭穿姜秀山表面的神秘面纱。姜秀山自知,答案是肯定的,可不必回答,也不想承认。
“诶,姜秀山,我跟你说话呢。”沈良愠怒着开口,声音里带点斥责。
姜秀山觉得他是在怪罪自己漫不经心不搭不理的态度,脸霎时臊得通红,心跳很快。
“……什么?”他刻意以一种笨拙的方式说出这两个字的精妙,埋着头只顾清洁衣料。如果沈良意识到自己心不在焉,就不会再自讨没趣。
“我说,”沈良顿了顿,“你这样累不累?”想了一下,再重复:“一声不吭承担别人的情绪,你活得累不累?”
沈良厉声说完话,姜秀山觉得一阵压迫,呼吸不畅。似乎自己在被人一点点解剖分析,他对这样的时刻感到无所适从:“……不……”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因为紧张而底气不足,随后无言以对。
“可是我觉得……在你的世界里,好像什么都很重要,除了你自己。你只管迎合别人的悲喜,却从不认真对待自己的情绪……”话到此处,沈良停顿。长久的空白总令人慌乱,姜秀山心如乱麻,只有心跳回荡在他的世界里,一声一声愈发清晰,他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只是活着,没有灵魂。”沈良下了定论,语气冷冰冰。
一语中的,空气迅速被令人难堪的沉默填满。
被人识破,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顺着神经,钻进姜秀山的脑仁,引致头皮燃炸。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并未起身。眼前这人居高临下评头论足,像个不留情面的审判官,咄咄逼人,自大而讨厌。不知道沈良还会说出什么让人听了怒火中烧的话,姜秀山必须抓住机会当头棒喝,还以沈良沉痛一击。
在这死寂的瞬空间里,姜秀山以一种挑战的姿态,抱着敌意抬眼望向沈良,沈良恰巧也正盯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答案。
“我是好是歹,不关你的事,对么?”沈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照旧凝视着他,认真而细致,像是要把这张脸背下来那样用功。看来,刻薄尖酸的语气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还没等姜秀山回过神来,沈良已经凑到姜秀山面前,靠得太近,呵出的温热气息打在姜秀山唇上,痒痒的,十分暧昧。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呢?”沈良语气撩拨,眯起的狭长眼里透出狡黠的精光。他拉过姜秀山的手,动作几乎野蛮,覆在他的□□上。姜秀山感受到涨鼓鼓的一团,低头看了一眼,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感觉被沈良羞辱,猛地将手缩回,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眼睛像两道青色火焰似的朝着那个举止出格的男人,恼羞成怒,“……你!”可是,登时他又失去语言组织能力,怎么也想不出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沈良。
他胸口有一种极度紧张、燥热的感觉,好似有件东西越来越深地钻进了心灵,以前那地方从没受过此般震撼。他好像呼吸不到空气,茫然若失,脑袋空白一片。
两人再次陷入僵局。
“你摸到这裤子多了湿吧,不舒服不舒服,”沈良语气里有玩笑的味道,瘪嘴嘟哝,“我要换呀。”
转话锋的功力深厚,无人能敌。装不知情,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姜秀山算是看懂了——你若数落他不知廉耻,人家说自己明明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让你摸摸湿透的裤子,是你自己思想龌龊。
姜秀山心里不知何处排遣的恼意憋得他发慌,明白自己拿沈良毫无办法,也不允许仅此一件事扰乱自己温和淡泊的个性。虽不清楚事态将如何发展,可他决定离沈良远一点。
克制怒气,冷着脸,双眼视而不见,自然而然一步一步走回了卧室,重重摔上门。
“这衣服没法穿啦!”沈良在客厅大声叫唤,像顽童像泼皮无赖,快把姜秀山气得七窍生烟。心中翻腾着狂怒,背抵着门板站着,房间的窗帘没有拉开,什么都看不见。
他为什么要这样捉弄自己?难道这样做他会觉得开心满足?人心难测,这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不管怎么说,那男人的所作所为,本就容易让人毫揣测连篇。
他一定是故意的。疯男人,姜秀山偷偷在心里给沈良贴了标签。
戴有色眼镜看问题,姜秀山倒真把这一天回想了个遍——只要跟沈良交涉,战斗欲如狂潮澎湃不退,血液里的某些因子高举旗帜狂奔叫嚣。对视时更不必多说,沈良的面容始终洋溢着满意的神情,能激怒自己,疯男人引以为傲。
道不明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好像骏马遇辽阔草原,可以飞驰;又像座头鲸一口利齿咬断飞鱼的肉躯,雷厉风行伴随鲜血淋漓。这样的感觉让人新奇兴奋,却也教人恐慌战栗。
姜秀山隐隐觉得不对劲,有种被玩弄的感觉,好像置身于一个整人游戏,规则便是:你进我退。
“砰砰——”门被敲响,姜秀山的心沉了一下。
“你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干嘛呢?”
姜秀山还在怄气,没有作答。只听沈良又敲了几声门,伴随拧门把手的声音。姜秀山还是没想回应,再然后,沈良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门外再也没有动静。姜秀山有些失望,莫名的,还以为沈良会继续敲门,发表那些无礼又聒噪刺耳的言论呢。
随手拧一下门把手,正准备转身走,可发现门没有上锁。
心中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昏睡的宁静。 趿着拖鞋, 屋子里漆黑一团,一片寂静。借着月光,看到房间里满满的上下八张床和中间一排长条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