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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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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是如此的不友好。雪越下越大,亢奋得跟嗑嗨了似的满天乱舞,能见度低,五米开外人畜不分。
似乎人间欠了老天一屁股债还不了,所以天公不作美铁了心要给人们些颜色瞧瞧。不还是吧?行啊,不狠一点看来是不清楚我多厉害——就让这雪一直下好了。可怕。
敬畏自然不是说笑,长点心吧。
出门是艰辛的,需要很大的勇气,多数人甚至觉得出趟门好比玩命。去地铁站的路上姜秀山跟打仗似的顽强拼搏,积雪高过小腿肚,每走一步都陷得太深,抽脚的时候鞋也被粘住。真费劲。
停在道路旁的红车蓝车藏青车全被一层厚厚的雪罩住,像是追赶潮流的人穿了件做工粗劣的雪白貂皮,左膀右臂遮不住只好露出来,双手环抱在胸前,轻蔑地问姜秀山:我说你啊喂,看什么看?你以为你好到到哪里去了么,不见得!
相互看不惯,好滑稽。
好在地铁没有停运,呼啸而至,又往目的地奔去。抖掉衣服表面的雪,姜秀山进避难所般溜进实验室,打核磁。
左手食指无意识在液相色谱仪上轻轻敲击两下,发出微不可闻的闷响。很好,就是这个习惯性动作——分析完成,是想要的产物。
清洗色谱柱和检测器的比色池,整理实验材料,记录仪器使用日志并同管理员办理交接手续。
这时,经久未见的面孔竟然出现了,真是难得。姜秀山心想,今天不是才周三么,老板怎么变得这么闲了?
“好久不见。”微胖的络腮胡老头冲他打招呼,皮笑肉不笑。
“亚历山大教授,你怎么来了?”说话的同时,姜秀山换下白大褂。
“怎么?我的地盘我还不能来了?”教授故作不悦冷哼一声,“上一个项目完成得很好,今天我要请你们吃大餐!”
“吼,真棒!”另外两人闻言击掌庆贺。
亚历山大教授这人真的不错,在物质方面从不亏待自己的徒儿们。每完成一个项目,小博士们都能拿到一笔丰厚酬劳,教授还时不时给他们送点礼券餐券以表犒劳之意。
带着三个小博士往高级餐厅一钻,下血本了,不用看了。教授一改往常的古板严肃,喝了些酒,跟大家谈笑风生,好不快活。大家都猜老板肯定是遇着好事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嘛。教授心情愉悦,快离开的时候,同姜秀山谈话。
“你知道吗?招生那会儿,我原本不想招收你的……”教授的眼光看得悠远,似乎回到从前,回首往事的神情感慨。
“为什么?”姜秀山疑惑。
老头犹豫很久,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出实情,“因为……”他停顿。半生已过的老人家,你就别吊人家胃口啦,弄得男孩心里怪难受。
姜秀山渴求眼神紧盯着老头的脸,似乎那样就能找到答案。
“你是我带过年纪最小的博士生,我很害怕自己不能很好地指导你……我也曾经年轻过,我知道的,青年人大多心高气傲,也冲动,何况是你这样的天才神童,难免觉得自己比别人优秀,恃才傲物……要你不可一世,我说的话不去听,让做的事不去做,指导起来会很有很大难度,我估计的结果嘛,就是你什么也没学到,出去还得告诉别人说是我徒儿……我会觉得颜面尽失,一是懊悔自己毁了个天才,二则觉得那样是你活该但却我撇不清……”
没等老头说完,姜秀山按捺不住抬杠,问:“……那你为什么要招收我呢?”老头真是会气人,这些话不如不说,自己也傻,干嘛坐在听他讲些让人听了憋屈的话。总有办法让人难受的马后炮。
“除了诱惑,我什么都能抵抗——何况还是一颗天才脑袋瓜的诱惑。我就是这么个没有原则的老头啊……”老头以此为荣,说这话的时候狡猾地扬起嘴角,姜秀山知道他这是在窃喜,就像赢了赌注那般的欢心。
“所以,教授,我现在要跟你说一声谢谢,是么?”姜秀山开玩笑,扬起嘴角,一排整齐的牙齿显露出来,让人也感染那样的笑意。
“别啊,你忘啦,一开始我宁愿不管你来着……”亚历山大教授得意洋洋,心满意足笑了,“我其实还蛮开心自己预测出错,因为你并没有不听我的话,也没有任何违背我的意思,相反,我说什么你都会去做,一点主见也没有……”教授的话语里又开始掺杂贬义,他真心所想到底为何?难以捉摸,不得而知。
“没有主见?”姜秀山有些震惊教授给自己的评价。他从来没对自己说过这些话,现在倒挑三拣四起来。
“……”老头扫了姜秀山一眼,一副不知当讲不当讲的为难模样。但别被他骗了,他素来先吐为快。
“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是很听话没错,可让人心里发慌,似乎一点自己的思想都没有,给我的感觉……你呆板,木讷,一点聪明劲儿都没有。”教授边这么评价姜秀山,边点头,十分赞同自己看法。
姜秀山觉得这更年期的老头没救了,“感觉自己被骗了,所以让我给师姐拎溶剂桶?”回想起那时心里受到暴击食不下咽的酸涩难安,感觉清晰得恰如适才发生。
“你早就明白我那么做的原因了,不是么?”教授不怎么会笑,所以表现出来的依旧是那张有些狡黠又不失凛然的面孔。
姜秀山微不可闻轻哼了一声,往事不可再来,回首尽当玩笑,“好在一切都过了,那样的感觉……太煎熬。”
“煎熬就对了!”教授拍手叫好,开心得不得了。真不懂他为什么总在出其不意的时候感到兴奋,“我故意的!”他朝姜秀山投去带着挑衅目光,神情得意,跟占了个大便宜没两样。不知道的肯定就觉得这教授良心不好,见人受苦受难他反而才会舒展笑颜。
算了算了,计较这些干嘛,他就科学怪人一个,真的怪得很。
“……可能你觉得我啰嗦,但这些话我必须得跟你说,”教授轻轻握住姜秀山的肩头,似乎要给这孩子注入些能量,“选择科学研究这条道路,就必须忍受孤独,还得与煎熬抗争。有时候,无论你再怎么努力,都做不出新东西,也想不出新点子,甚至会产生一种自己再也不能产生任何价值的错觉——我经历过那样的时光,觉得自己连个废人都不如,一度想跳楼。可是,我不也坚持了过来,还悟出些真谛。我想,既然那样,也别觉得自己有多少聪明才智,就当自己是个靠贩卖劳力为生的人最好。我不过就是提前让你感受一下那种感觉……你看,要是那时候没坚持下来,放弃刚好,以免未来说不准的哪一天你经不住煎熬崩溃轻生,让我徒增伤心——觉得自己害了你。”说到这里,老头不以为意撇撇嘴。他正为自己把姜秀山这孩子引导得这么出众而窃喜呢。
教授长叹一气,感慨:“一颗明星陨落,会令多少人扼腕慨叹,你应该明白。”他扫了姜秀山一眼,眼神认真。
教授很少语重心长跟自己讲授番人生大道理,他定不是在夸夸其谈,出于真心的赤诚让姜秀山忙点头应和。而后思忖一阵,半晌才说话:“如果不是受到什么打击……或者,身心倍受折磨,明星又怎会陨落?”
姜秀山说完这番话,垂下眼睑,轻叹一声,感到片刻呼吸困难,正如自己还沉溺在水中。
“……生而为人,就必须经历各种各样的折磨考验。特别是二十岁以后,你会发现,麻烦事越来越多,指不定什么时候找上门,让你忙得焦头烂额。生活也变得更加残暴,再也没机会如儿时那般怡然自得……”
儿时已经远去。现下的他已经是个处身于正常生活中的小青年,然而每天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时刻提醒他曾经发生的事——那是竭力消除了的记忆,又如鬼魅一般默默地回到身边。
“孩子啊,苦难以及同苦难作斗争,是生活永恒的主题,可我衷心希望你能笑到最后……毕竟,你是我目前最满意的学生……”
姜秀山实实在在哽住,没有料到那样丰富的情绪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口不对心且似乎只会嫌弃自己的长者脸上。这样赞美含情的话,从教授嘴里说出来是令人震惊的。因为酒精吧。
“那我真是太荣幸了……”姜秀山尚未完全从那可怕的回忆中抽身,还是满怀感激嘟哝一句。
抬眼发现夜幕降临了。波士顿的冬日,黑夜总是来得很早,夜晚时分,姜秀山会不由自主地咀嚼着骇人的经历,周而复始。
万幸的是,白天的生活幸福而安稳,不至于喘不过气。
教授难得煽情,似乎觉得与自己气质不符,抬了下他那副镜片很厚的眼镜,把蕴动的情绪隐藏,眼光柔和慈祥,泛出些微白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哎呀,差点忘了!”教授懊恼,再猛地拍手,打乱这样和谐而温馨的场景,“我今天特地过来,是让你快点把毕业实验赶紧弄完,数据吻合产物也没什么问题的话,就等着赶紧毕业滚蛋吧,我已经受够你了!”老头蹙着眉,一副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模样。
看吧,这人说变脸就变脸,从不让你有所准备,无奈,“为什么?你不是要求我念五年才准许我毕业吗?”
“谁规定的?我让你毕业就毕业,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老头睨他一眼,咄咄语气逼人。
“可这才第三个年头……”姜秀山小算了一下,困惑之下便不解望着亚历山大教授。
“你是不是想赖在我手下不走?”教授白了姜秀山一眼。
教授的话噎得姜秀山不知如何接话,更不知该如何作答。
“毕业之后,你要想进行博士后研究的话,就去哈佛大学菲利浦教授那里吧,我已经把你推荐给他了,那老伙计开心得不得了……”亚历山大教授的语气比起先前柔缓了不少,“但要你想申请职教或进四大药厂又或做点别的什么的话,提前跟我打声招呼,我看看能不能给你推荐过去。”说完怪老头笑了,依旧是那样皮笑肉不笑,但眼里多了些情绪,或许是不舍,也是对得意门生的喜爱珍惜。
“辛苦您了,教授……”姜秀山开口想说些什么,但脱口的字词都那么的苍白,那样不足以表达内心的千情百感。
“好了好了,要交代的事交代完了,我走了,”亚历山大教授又不耐烦了,变回那张严肃刻板面孔,“就你总浪费我时间!”再一次推了推眼镜。那镜片,厚得简直令人发指。如果说镜片的厚度可以划分学识的等级,那教授算是大智慧家了。可是不能这么做,因为亚历山大教授在情感处理以及与人打交道的问题上,做得很糟糕。
怪老头,又莫名指责自己一通。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亚历山大教授离开了,留姜秀山在座位上稍稍回想了下今天的惊喜和意外。
得走一段距离去地铁站,搭地铁回家。
暴风雪虽然停了,可温度非常之低,刺骨的风不依不饶猛烈地刮,傍晚寒冷来得更快,攻势猛烈,大刀阔斧,大马金刀,这一次的严寒夸张,比以往更甚。
回到栗树山,铲雪车铲完雪正收工离开,路面看起来干净整洁。远远望去,通往家的道路地面一尘不染,房屋以及树木上面却铺上白白一层雪毯,层次感非常。
快速跑到离家不远处,眼前之景让姜秀山止住脚步。沈良裹着毯子,坐在门口台阶处抽着烟,透过朦胧的白雾,看不清他的表情。廊灯的鹅黄灯光里,钻石尘纷沓往下,烟雾浩浩荡荡一路上扬。你来我往,彼此感染,洋洋洒洒在天地间作了幅宁静画作。姜秀山心想,难道这疯男人感觉不到冷吗?还是说他觉得在冰天雪地里抽烟的样子炫酷无比?
不理解沈良的作为,他嫌恶地蹙了下眉头,快步走近,一把夺过沈良正欲送入嘴里的烟,丢到一旁,平生最痛很抽烟喝酒这类恶习。
居高临下冷冷地逼视沈良,语气不太和气,“干嘛不进家?”
沈良慢悠悠抬起眼皮,脸上浮现出宁静的笑意,用他那双狭长而深情的眼凝视着姜秀山,不紧不慢说:“等你啊。”
暧昧的语气逼得姜秀山蓦地一怔,深情款款的痴人模样更让他瞬间脸红,侧过脸对他,不知道回答什么。两个男人之间以这种语气说话,别扭得无所适从。姜秀山注意到地上躺着四五个烟蒂,看样子沈良等了好一会儿了。
“你在这儿坐了多久?”姜秀山并不觉得可以将沈良的等待置于无视,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头被堵得死死的,只能说出那样无所谓过问与否,细微不察近似漠无关心的问句。
“刚出来,你就回来了,真巧。”沈良说着话,没所谓笑了笑,“我做了几个菜,没二叔手艺好,心里没底所以得先跟你打个商量,你稍微给点面子,别全倒丟了啊……怪伤人的。”
沈良笑呵呵站起身来,卸下披在身上的毯子,瞬间把姜秀山裹住,掏了钥匙开门。姜秀山握住头顶上的毯子,只露出小半张脸,暖烘烘的感觉蒸得他有些晕乎,跟沈良进了家。
“冬天还是适合吃火锅……炒菜冷得太快了,”沈良把责任推脱给低温,打着马虎眼,端着菜盘进了厨房,唇角微翘又道:“我把菜热热,先随便吃点什么垫垫肚子。”
姜秀山想说不用了,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了,可如何也说不出来,喉头滑动,干涩地咽了咽说:“好。”
平日寡淡无味的毯子竟一瞬间鲜活起来,散发出淡淡的烟草味,随着屋内暖和的气息钻进姜秀山的鼻腔。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没有被寒风吹走的烟味化作某种震撼的力量在心底扎根,心像是被针尖戳了一下,一小注血汨汨往外流往外翻涌,如何伸手去摁也阻止不住那股骄蛮,身体只得随着激动的情绪发颤。
姜秀山好想哭。
他没有办法让自己好一点。
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强忍着不让眼泪爆发,流泪真的太脆弱了。
厨房里传来炒勺与锅碰撞的沉闷声响,姜秀山脱掉长而厚重的羽绒衣挂在衣架上,倚着厨房门,打量着翻炒动作不算娴熟的沈良,迟疑地问:“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啊……是,因为没什么胃口,”菜沿着锅壁滑进餐盘,沈良头也不回问:“你呢?这么晚回来,事情处理得如何?”
“都处理好了。”
话音刚落,“叮——”微波炉的定时耗尽,姜秀山戴了手套把碗端出来,两人得以开饭。
他没什么胃口,自己盛的半口饭一点没动,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沈良。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沈良被盯得有些别扭,姜秀山急忙摇头,竟然有些气短。
“难道,不吃饭盯着我……能饱不成?”说完便往姜秀山碗里夹了些蔬菜,“赶紧的吧,再不吃又该凉了。”
听完沈良的话,姜秀山垂下眼帘,低着头因对沈良满怀歉疚而独自神伤起来。
“咦,不晓得这菜重三遍四热来有啥子吃法。”沈良用方言嘟囔,简单吐槽一句。
姜秀山假装没听见,思忖一阵,埋着头吃完了碗里的东西,肚子胀鼓鼓的。
洗碗的时候,沈良非要凑在一旁帮忙,姜秀山只好指派他把清洗好的碗擦干放消毒柜。
在此过程中沈良没有说话,空气里总这么安静让姜秀山耐不住,便开口找话题:“你知道么,我的教授今天告诉我,我能毕业了。”
“是吗?那很好啊。”沈良说。这话听来像极了心不在焉的人说的敷衍话语,但姜秀山想不出沈良还能对此发表些什么,心中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失落感。
“怎么?你不想毕业吗?”许是见姜秀山蔫巴,沈良问,“舍不得?”
姜秀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目光柔和看向沈良,摇着头轻轻笑了,“心里怪难受的,说不出的感觉。”
“你知道吗……”姜秀山从头跟沈良讲起这件事。
思绪回到过去。他清晰记得,最初师从亚历山大教授的时候,教授狠心地放任自己不管,还说我可没时间管你,你自己找事做,有想法了说一声就行,周末组会例行汇报。
姜秀山非常窝火,什么叫自己找事做?明明自己是个新人,教授就不管不顾不指导,好不负责。还让周末汇报!汇报什么呀就汇报?
要是发脾气能解决事情就好了,冷静下来之后,姜秀山想,反正教授也靠不住,自立自强吧。自己动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刚开始看看热点研究方向文献,以便找灵感做实验设计。根据文献重复实验,有灵感架点新反应拿了产物打核磁,三四天就这么过了。
这样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几天,师姐邀请跟她做项目。那再好不过了。好歹跟着师姐混,思想总能碰撞出火花,这一来二去,灵感如涌泉不可挡,便有了个好点子。
参考文献之后动手写了方案,交给亚历山大教授,他多少指点了下研究方向,然后不耐烦地说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接不接纳看你自己,没事别老烦我。
这教授挺能气人,弄得姜秀山一整天都郁闷不得展颜。师姐宽慰他,说亚历山大教授真不是个坏人,之所以说那些让人不舒服的话,是他以这样的方式过了大半辈子,也没觉得不好。
听师姐这么一说,姜秀山感觉好多了。可能是自己还没适应亚历山大教授的方式,不然,一位不负责的师长,研究方向也不会给指导。研究方向错了,那真是功亏一篑,全盘皆输。
好歹亚历山大教授给了建议,自己不至于走弯路。
唉,明明是好意,为什么不好好说话呢?姜秀山进入一片有些矛盾的天地,理性逻辑分析得出结论表示教授很好,情感一方表示不服,冷酷的教授不好。掐架了,互不相让。从哪个方面看来都合乎情理。
这样吧,不去想这些,努力适应亚历山大教授就行。
开实验后没几天,亚历山大教授丢了个项目给姜秀山,明确表示只能单独完成,还总来找茬,动不动就过来问文献看了没,产物拿到没。姜秀山觉得这老头真是捉摸不透,原以为他会放着自己马儿跑谁知又来插一脚。不过么,他是前辈,是领域内一等一的大牛,听他的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实验结束,完成状况差强人意。那是姜秀山第一次看教授笑,虽然只是简单弯了下嘴角。
自那以后,亚历山大教授会丢一些更为复杂的实验给姜秀山,然后出去度假,时不时还会打电话追问实验进程。
记得一天晚上,姜秀山刚睡下,教授电话来了,要求他看一堆文献,次日九点汇报并给出实验研究方案。
姜秀山气得直跳脚,自己点儿真背,就摊上这么个导师。
他是个年轻气盛心火旺的年轻人,可也比很多人多了些理性,他不偏执,不顽固。
权衡过后,他觉得这可以忍。因为作为一个很有学术追求的顶尖科学家来说,提出再苛刻的要求都可以理解,便熬更守夜完成了教授布置的任务。
正是根据那次方案所做的实验,做完后教授说产物不对,必须重新来过。尽管重新来过之后数据还是那样,产物也都相同,教授依旧不满摇头。
姜秀山几乎被弄疯。
亚历山大教授发难,脾气暴躁说: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开任何实验,只能帮你师姐拎溶剂桶!哪天我觉得你可以再开实验了,我会告诉你。
这意味着什么?无期徒刑一眼看不到希望,夸张了些。就好比乖娃娃什么事都没犯,却因为班主任心情不好,被迫休学。多荒谬。
一整天,自尊心极强的姜秀山气得饭都吃不下,拎了一天的溶剂桶,身心俱疲,被发配边疆的委屈油然而生,觉得自己跟废人没什么两样。
回到家窝在被子里哭泣,丝毫声音发不出。
姜民察觉到异样,问清了事情原委,姜秀山说觉得教授讨厌自己所以设法愚弄打击。痛苦不得其解,抱怨教授让他做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活,既是大材小用,更是折磨。
姜民觉得事情不会是姜秀山想的那样,说亚历山大可是著名教授,放着手头那些再重要不过的事不做,跟你一个小孩较劲,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严师出高徒,他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考虑。
姜民讲完这番话,并没有宽慰作用。
“他能有什么考虑?”姜秀山声音颤抖,夹杂满腔怨火,“如果教授再这样下去,我根本就无法毕业,与其耗在他手下浪费自己的大好年华,不如直接放弃学业,什么破博士,我不读了!”
那是三年前,他还小,心高气傲,各方面都不成熟,考虑得也不够周全。
姜民被姜秀山一席破釜沉舟的话吓住,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坚强懂事的儿子第一次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爆发这样强烈不满近乎控诉的情绪,甚至委屈得躲在被子里哭。
原本想说等你慢慢长大就能懂得教授的良苦用心,但恐怕是等不到那时候了。
“在我看来,亚历山大教授不是为了整你寻开心,才让你去做那样毫无技术含量……甚至,有些拙笨的事情。咱们古人有句老话: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想,他只是想用他的方式告诉你,科学研究不是条轻松的路,所以设了些陷阱,想看你跨不跨得过去,还是说,你就这么傻乎乎的中了他的圈套……他的方法可能没那么巧妙,或者,有点残酷,但如果你连这点小小的考验都过不去,人生还那么长,多的是更夸张可怕的沟壑,到时候你又怎么过去?”姜民很少跟姜秀山说那么多话,“他不让你做实验,可他没把你轰出实验室,也没说不让你看别人做实验,如果你想的话,总能有办法开实验的。”
原以为姜秀山不会动容,可是姜民一席话还是劝住了他。
人偶尔会钻进思想的死胡同,别人来拉你,就看你愿不愿意走,要不要听劝。
总有那么个人劝得住自己那颗浮躁的心,那样激烈的感情。
无论什么。
“这么看来,教授让我拎溶剂桶倒变成一件再小不过的事了……”姜秀山哽咽着嘟哝,孩子气重。
“至少不是天大的事……而且么,只要还能有办法解决,都不是什么大事,对吧?”姜民冲姜秀山笑得平静而温暖,姜秀山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三岁的那一天,看见这张令人安心的笑脸,就不愿离开。
“恩,男子汉大丈夫,拎个溶剂桶能有什么,又不是拎不动!”姜秀山豁然开朗,说自己真有些饿了,姜民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给他做了一大堆酸辣可口的西南菜,为姜秀山鼓劲打气。
人生的路还很漫长,姜秀山一定可以走得更远,也会走得很长。
亚历山大教授很少来实验室,姜秀山把之前做的那些实验又重复做,这次,不同以往,换底物换溶剂,加官能团增加温度梯度,各种方法试了之后,竟然得到不同的产物,数据也有所不同。
这个发现可把姜秀山高兴坏了。
第二周的周末组会,亚历山大教授来听汇报,姜秀山把自己拎溶剂桶的心得体会说了说,然后把记录实验数据和产物的纸张上交。
那之后,教授松口让姜秀山继续开实验。姜秀山做得很好,举一反三,无可挑剔。亚历山大教授也跟变了个人似的,温和可亲不少,时常带着姜秀山去参加各种国际顶级性学术会议,说是开拓眼界丰富大脑。
姜秀山很争气,带着一堆好点子回到实验室,在教授的指点下进行新一轮的实验研究。
姜秀山毛躁的性格就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被打磨得稳重,独当一面不在话下。
三年时间,他做了别人五年做的东西,领域内顶尖期刊登科研论文五篇集齐,速度快得让人抓狂,因为他逼得太多人没东西可做。
溶剂桶呢,一直拎到两年后师姐毕业,没停过。
“啧啧……拎了两年溶剂桶?你脾气真好,可敬可叹,”沈良一手握着全墨绿的青花瓷碗,嗔怪地盯住姜秀山,还不忘打拱以表佩服之意,“换作是我,硫酸烧碱到处泼,实验器材能摔的摔裂,不能摔的推倒,总之么……他让我不开心了,我也不会让他好过。”沈良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倒不是多认真,但这番带着玩味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是那么令人发怵,头皮发麻。他不是怕沈良,只是感慨眼前男人英俊却是一身反骨,戾气重且乖张,野性难驯。
听完沈良一席话,姜秀山不可思议望着他。沈良可能觉得自己把姜秀山吓着了,连忙打着哈哈卖傻认怂,“我只是这么说啦,要真遇上那样的教授,我指不定吓得尿裤子哭爹喊娘,哪里还能像现在似的都快把牛皮吹破了。”
姜秀山咽了口唾沫,平息好久才说:“还好我不是你。”
沈良嘿嘿笑一阵,“说到底你还是觉得你那教授对你不赖呗……”一句话就混了过去,“好了咱们不谈这个……”一改刚才的阴鸷冷硬,带着笑音温和地转了话锋:“你毕业了想干嘛?留在这边还是……回中国?”
“中国”这个词,从沈良的口中说出来,是那样的迷人,底气十足。
“……走一步看一步吧。”姜秀山支吾着掩饰自己犹豫的尴尬,他不想被说不爱国。可只要爸爸待在波士顿,自己也会一直留在这边。
“现在考虑这个问题是早了点……”沈良没有紧紧逼问,言语上表示了退让,“你自小就在国外长大,从没有回过西南吧……如果可以的话……如果你以后回去的话,一定要联系我,我会带你吃遍所有小吃,带你吃火锅,带你去所有好玩有趣的地方……”说到这里,沈良顿住,失笑,而后不再畅想,“说这么多干嘛,你指不定什么时候才会回去呢……”
“……想精想怪,想盖鸭绒铺盖。”沈良自嘲。又用方言吐槽,姜秀山根本听不懂,也不打算打破沙锅问到底。毕竟,不礼貌。
沈良这个人给自己的感觉,似曾相识,或者说,本质的熟悉大于经久未见的陌生。
姜秀山不想避开他,跟他相处的感觉很舒服。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有些危险,猛地抬眼,刚好撞进沈良的视线,那是一处令人难以自拔的深渊:“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你很像我的一位老朋友。”沈良回答,笑得爽朗,像在打趣。
姜秀山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莫名其妙。
狂风自海岸而来,刮下屋檐上的一块松软积雪。天那边层云越摞越厚,黑压压的沉下来。
看来,暴雪又要来了。
又更了一章,也不晓得写得如何,继续将就着看吧。
什么鬼!昨晚十二点之前原本就修改好了发出来,谁知道,突然……没电了,我睁眼看见先前修的所有东西瞬间没了,那种感觉……好绝望。
我们老师说聪明的人不是自己吃一堑长一智,而是看别人吃一堑长一智,希望聪明的你们吸取我这个血淋淋的……嗝……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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