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发戏剧》花戚

2、第 2 章 “我明天还

　　3、
　　白穆要回来了，整个公司里，只有boss郑斯维松了一口气，白穆是业界内出了名的工作狂，折磨自己也善于折磨别人，这一天开会，几个新签约的演员都出席，段司道听到几个年轻主演的经纪人都在窃窃私语，讲述白穆的恶名，心里就一扫近日的阴翳，忍不住的就想笑。
　　这一次的主演都是新签的，郑斯维有意要捧，段司道就挑了一个主角叔叔的角色，这一次是民国戏，时间线拉得很长，讲一个纨绔少爷和家国大义的故事，剧本又红又正。
　　段司道的角色对主角来说亦师亦父，但还是圈在男配角里的，郑斯维知道段司道最近的糟心事，两个人私下打球的时候，郑斯维话里有话的暗示过，这个剧是有上头支持的，除了带资进组的主演，上头圈了几个名字，就要这些人来演，这里面就有段司道一个，所以段司道大可以吃定心丸，只要他自己别有什么硬伤和把柄，离婚这件事炒得再大，也有人帮他压下去。
　　段司道知道郑斯维是老狐狸，却没想到会帮自己到这个程度，他甚至能想到郑斯维对面那位是怎么表态的：“我们要保护国家的优秀文艺工作人员嘛，只要是好同志，我们都是要保护他的公众形象的嘛。”郑斯维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段司道觉得自己这个毛病不好，但还是忍不住脑补了很多次那个画面，却只能自己偷着乐，也算是深秋里的拍戏的一点慰藉。这一天恰好是日军群演出镜的日子，段司道有了更多时间给自己找乐子，主角这个时候还是个六岁小孩儿，穿着小马褂，满剧组颠儿颠儿的乱跑，被好几个人围着，段司道穿着玉色的长褂，裹着自己的黑大衣，端着保温杯，坐在一边看热闹，这还是在主角小时候，不管是妆还是发型，段司道都照着民国豪宅大少爷的打扮来，整个人风流倜傥，感觉自己年轻了二十岁都不止。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江回风。瘦高条儿的一个人，穿着巡捕的黑制服，宽帽檐遮着眼睛，远远的看不太清楚，但辨识度够高，旁边科班出身的演员都没他站得有味道，一眼看过去就像真货一样。
　　段司道心思活络，便想要过去打个招呼，还能再见，已经让他觉得很诧异了，更何况他还能在出现在剧组里，甚至还有两句台词。可他还没等站起来，就发觉江回风也在看着他。
　　他按捺不住好奇心，抱着杯子走了过去。
　　他还没说话，旁边两个演巡捕的年轻人连忙跟他打招呼，段司道只好装作自己也是来跟他们三个说话的。
　　江回风盯着他，还是不怎么说话，段司道顺其自然的把眼神放到他身上，前两次见面看得要么潦草，要么太远，这次在太阳底下近看，才发觉对方不止是相貌端正，眉目带神，醒人心脾，这不是娱乐圈养得起的。

　　“又见面了，真巧。”

　　“真巧”江回风回了两个字，顿了顿又改口：“我知道你在这儿，拜托朋友又试镜一次。”

　　段司道有些惊讶，忽而又了然了，人家竟然还是冲着自己来的：“恩，挺厉害的，我觉着看你气质就能过关，是不是有功底儿？”他想着之前的猜测，看着江回风就算在此时也笔挺如枪的身段，比自己还高出许多。

　　“当过兵，退伍了”江回风不动声色的回答，他眉眼安静，遮掩起什么情绪来也妥帖，段司道看得身心舒畅，想着还是圈外的年轻人看起来合眼缘，便笑道：“那剧组里这点苦对你来说是小意思了，别觉得乏味就行。”

　　“不会”江回风的回答都很简短，但是认真：“挺有意思的，看别人拍电视剧。”

　　段司道心里觉得有些惋惜，对方各方面资质都不错，但刚才说了几句话，句句都是把自己当圈外人的，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没来得及多想，导演就在另一头叫人了。

　　头两幕就有他们两个的对手戏，讲段司道的角色杜雪峰进城，因事被巡捕拦下盘查。周敏赶过来给段司道脱了外套，两个化妆师过来替他补妆整理发型，段司道抬着衣袖，一动不动的闭眼站着，五秒钟不到便收拾妥帖，他端着手，道具已经把马车停好，段司道撩起衣摆跨进车厢去，江回风还盯着他的背影等他回个头，想说他刚才迈出去的那一步就很儒雅潇洒，谁知段司道头也不回的上了车，导演就开始骂他了：“群演干什么呢！懂不懂事儿，多大腕儿你！”

　　江回风如梦初醒，当做教官在骂自己，面不改色的往站位小跑过去，仪器就绪之后，导演尚未喊话，江回风又往城门外的马车上看了一眼，刚好看到段司道端坐其上，长褂罩着下面两条交叠的长腿，四平八稳，目光长视，眼底空无一人，江回风这才意识到，段司道从导演喊人时起就已经入戏了。

　　段司道乐得结识新人，江回风恰恰像是最近混乱生活里的一道清泉，那一个镜头之后，江回风就彻底完工，领了饭盒之后就交还戏服，段司道不太想让他就这么走，一边琢磨着车祸那天晚上。

　　他第一次在现实里遇到那种场面，甚至还有一个英雄男一号江回风，于是心里总是文学意气蠢蠢欲动，他读过这么多剧本，还是第一次见到像江回风这么原版的小说男主标配。

　　他像做贼一样，百般婉转的跟场记要了江回风电话，并千叮万嘱的说好了不要让别人知道，否则白穆又要骂他：禁不住小鲜肉诱惑，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从身到心彻底投诚。段司道心想大约是从林筑芳身上学到的教训还不够，但勾搭江回风跟这是两码事，前者是脂粉旋涡，后者是文艺需求，段司道拿着江回风的联系方式，很是怡然自得，多方面接触典型人物有益于文学创作，这可是他们家文豪段老爷子说的。

　　他收工时告诉周敏下个月帮自己请出五天假，他要回老家一趟，还要去听爸爸的讲座，周敏听了很是兴奋，他是段老爷子的书迷，周敏开着车，说话间错过了好几个空的停车位，段司道不忍心打断他，一直听他讲述大学时如何拜读老爷子的著作。

　　周敏话还没说完，车子就穿过了停车场开到了小区楼下，周敏这才意识到自己开过了，吐吐舌头噤声正要倒车回去，却被段司道拦住了。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站着江回风，这一次他穿着皮衣皮裤，身旁停着一台黑亮的机车，江回风站在一边，比那台机车还要潇洒。段司道看的目不转睛，从车窗里探出头，二人彼此还没说话，江回风就从机车上摘下头盔，向他走过来。

　　“你这又是做什么的？”段司道无比惊喜，盯着江回风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怎么每次我见你，你都要换个身份？”

　　江回风似乎迟疑了一下，眼神一动，又回到段司道身上：“那只是你以为”他顿了顿又道：“我是来约你的，走不走？”

　　“我明天还有工作”段司道眯起眼睛：“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交朋友吗？”

　　江回风看起来更加迟疑了，他挪动了一下步子，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退回去，段司道从自己的角度能清晰的看到他垂着翘起的眼睫毛，一副犹豫又委屈的样子，段司道心生怜爱，见不得英俊潇洒的年轻人这样受委屈，只好问道：“那你说吧，要去哪？”
　　江回风的眼神又动了动，抬起手里的头盔：“想请你吃饭。”

　　“好啊”段司道干脆的答应，他歪头看了看江回风的机车，逗他道：“但是我坐不惯那个，你上我的车，去哪里，你指路。”

　　周敏很怕白穆知道了会骂人，却不敢阻拦段司道，只好战战兢兢的先回家去。段司道带着江回风去提车，看到那台车的时候，江回风认出来了：“就是那次？”

　　“就是那次回市里，高速路上我载你的那台”段司道坐进驾驶座，侧过脸看着江回风：“比较有纪念意义，所以这一次载你还用它。”

　　江回风系上安全带，似乎笑了一下，脸上微微带着一个酒窝，他不笑的时候，就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看起来没什么危险性，像是一只打盹的大猫，虽然安静，但眼神明亮。

　　“吃完饭，我再带你回来提你的机车”段司道很放松，他单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调整着GPS：“去哪里？你说个地址。”

　　江回风看着他的手指，说了个段司道不知道的名字，但GPS已经开始自动定位，他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自己还带着婚戒的那只手，慢慢开出了停车场。

　　这一次独处，跟第一见面感觉有很大不同———跟上一次见面也完全不同，段司道却觉得自己可以真正的安静下来，思考一点跟日常生活完全不同的事：“你说你当过兵，怎么年纪这么小就出来了？”

　　“因为负伤”江回风说着，视线流连在段司道的手臂上：“所以出来找找工作……什么都做。”

　　“所以你刚刚其实是在上班了？”段司道想起他的机车，忽而觉得在哪里见过，又听他说受过伤，不由得有了很多感慨，却不方便表现出来。

　　“赛车，拳击，反正都没差别”江回风说着，视线放在了车窗外的大路上：“都是临时工作。”

　　段司道没有下任何论断，他一时间有些没办法把安静的江回风跟这些暴力的关键词联系到一起，他心里戏剧性的想着，一个完美的剧场主角需要重要的标签，但也需要戏剧的人格，江回风的生活已经相当丰富了，直到他遇到人生中下一个激励事件，将他带进下一段章节冲突中……

　　段司道很想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却鬼使神差的忍住了没有开口，直到他拐进下一个路口的时候，江回风却示意他停车，段司道不知道怎么了，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便见到在他们不远处的路边，一家酒吧正敞开大门迎客，灯光氛围从外面看很是小资，江回风看了看段司道，有些犹豫：“朋友的店，今天刚开业，我去打个招呼。”

　　“我跟你一起去。”段司道大度的笑了笑，把车停稳，打定主意要跟着江回风，关于这个人，他已经有了无数种奇妙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