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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灵感 ...

  •   隔天的下午,岛上夕阳和风声和昨天一样毫无新意。潘迪头一回真正地将羊群急忙地“赶”进了羊圈之中,在一只眼中闪着钻石般光亮的羊羔的注视下上好了门闩。

      潘迪晃了晃脑袋,好让自己不再被疲倦缠住。他回过头去看着那扇侧门,那块布满风吹雨打痕迹的长方形木头却一动不动,仿佛看穿了潘迪的心思而故意让他小小地失落一番。

      潘迪回到了阁楼上去,照亮阁楼的晚霞的橘色暖光随着楼下摆钟的声响渐渐暗了下去,最终陷入了一片昏暗。潘迪闭着眼,连蜡烛都没心思去点,静静地与耳边所臆想出的琴声为伴。他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一遍又一遍地修改着自己“写下”的某段小节,但总是不尽人意。即使那段曲调和魔咒一般刻在他的脑海中,他也无法完全在脑海中重现布恩爵士亲自演奏时的感觉。这不仅仅是音调和强弱的区别,也是布恩爵士的一切对潘迪来说和夜晚升起的薄雾一样模糊不清的缘故。

      写了几个小时不存在的音符,潘迪有些倦于困在这个静默的房间中了,他甚至有些期待老板摇响他床头的铃铛,他此刻无比地想听见那个“约定”好的声音。此刻的潘迪已然忘却了所有曾对这个强加于己的“任务”的厌恶和排斥。他摸了摸脸上那还没卸下的新的、更“安全”的面具,想象着在它的保护下,或许他有一天便真的能够坦然自若地站在那架古老的钢琴旁边,拿起自己做工并不算精良的小提琴,和布恩爵士合奏出一段他此生听过最美好的乐曲。

      可是布恩爵士还迟迟没有奏响那架旧钢琴。潘迪有那么几个瞬间认为布恩爵士是自己的幻想,不敢相信自己竟已孤独到臆想出一位“朋友”的地步——或许朋友一词用的不太准确。

      但潘迪始终无法说服自己自身有能力谱写出那样的钢琴曲,即使在最荒谬的梦里也是万万不可能的,因为他无法谱出那样的自信和欢乐。

      潘迪突然在黑暗之中坐直了身子,听到了平时供自己进出阁楼的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是老板吗?——那他大可摇摇铃铛就好;是小偷吗?——这个楼梯可是在走廊的尽头,偏僻到连清洁女工都忽视了它的存在。

      潘迪刚想躲进阁楼更加昏暗阴冷的角落,阁楼地上的那块充当“门口”小木板就被向上掀了起来。

      “这里真难找。”布恩爵士一边把木板掀到一旁一边嘀咕着抱怨道,“和今天岛上巷子集市的出口一样。”

      潘迪面具之下的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无人知晓。

      “很抱歉,我今天没有遵守约定。”布恩爵士在一片黑暗之中好不容易发现了那团影子,“但我今天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知道了这个小岛并没有人们所说的那么荒凉。”他在黑暗中偷偷地眨了眨眼,故作神秘地说:“我说的‘人们’指的是上一任监督长官。”

      潘迪静静地深吸了几口气,好以缓解眼睛和鼻子里从未出现过的酸痛感。他转身从一旁的杂物箱中拿出一根蜡烛放到了桌上,在它的尖顶燃起了火苗,白蜡随着高温渐渐滑落下来,阁楼里明亮了许多,让两人都能大致地看清彼此精致的面容和惨白的面具。

      “没想到在这里生活也是需要光亮的。”布恩爵士配合自己的玩笑话笑了笑,潘迪却过于正经地点了点头,布恩爵士便收起了自认为有些轻浮的态度。

      “我今天有试着谱曲。”听到潘迪的这句话,布恩爵士眼中闪现的光芒近乎要掩盖住烛火散发出的暖光,“但……”

      布恩爵士微微抬了抬下巴,有些焦急地等着潘迪吐露出窘境。

      “我恐怕还是没有完全地记住钢琴的旋律。”潘迪的音量和拍到礁石上的浪花一样愈来愈小,因为他对自己正在撒谎的事实心知肚明——那些旋律早就刻入了他的魂与骨之中。在这个他第一次编出的谎言之中,他莫名其妙地尝到了期待着对方落入陷阱这一幻想的美妙。

      潘迪的心在罪恶感和期待感作用下跳得更快了些,他抿着嘴,从面具之下窥视着布恩爵士接下来的行动。

      布恩爵士摸了摸下巴,盯着面前不远处那副似乎发生了些变化的白面具,带着些许遗憾开了口:“看来我今天失约果然是个错误的选择。”

      潘迪立即将一切期待甩到了一遍,连忙摇了摇头:“没有这回事。”他冒了些冷汗,为对方或许将自己的小把戏曲解成责怪而担惊受怕。

      “就是这么一回事,”布恩爵士揉了下隐隐发痛的右眉骨,脸上罩上了一层如夜雾般轻薄的失落,“可现在并不是适合弹琴的时间,但我也不能白白地让你的灵感就这样流走。”

      就在潘迪僵直在一旁,为自己的失败的谎言所造成的过失心猿意马时,布恩爵士放下了手,脸上再次升起了容不下一丝黑暗的光,他带着如少年一般的青涩的笑容,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哼出来给你听。”

      潘迪的大脑顿时生了锈,转也转不动,被这个与自己的计划大相庭径的奇妙提议打乱了思绪。他又在那双溢满了笑意的眼中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对方此刻竟将自己那标志性的自信收敛了许多,带着初学者常有的拘谨,在开始之前“好心”提醒了这位唯一的观众:“我得先声明,我可不是什么专业的歌唱家。”

      潘迪不自觉地在面具下弯起了嘴角,如果有镜子的话,他一定会认为自己这是在模仿布恩爵士。

      布恩爵士咳了一声,他把房间内那唯一的一把破旧的椅子拉开,伸出手说道:“请入座。”

      潘迪迟疑了一会,还是顺从地入了座。他感到布恩爵士的双手扶在椅背之上,顿时便坐直了身子,好像再靠近一些便是碰到了大不敬的荆棘。

      这像是一场即兴而起的音乐会,潘迪感觉到了布恩爵士轻轻吸了口气,那首曲子便从布恩爵士的口中流淌而出,声音温暖而轻柔,像是给旋律又加上了一层晚霞的余光。

      潘迪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虽然那段旋律并非从他所期望的钢琴中传出,但由作曲者亲自哼唱出来后,他惊讶地意识到:只要世上还存在着潘迪这个人,他是无法忘记这首曲子的了。

      这是天赐的幸运……还是一场新的折磨?潘迪无法抑制地在接受和抗拒之间拉扯着自我。

      布恩爵士埋藏于心头的紧张在哼唱的间隙中偶尔露出了马脚,例如个别音调之间不尽人意的转变,但他坚持认为他把旋律最大程度地用自己的声音还原了出来。布恩爵士如此专注于哼唱,却没有注意到潘迪不知何时垂下的头。

      “已经够了,”潘迪猛地惊呼出声,这时布恩爵士才将曲子哼了一半。

      布恩爵士皱着眉头合上了嘴,他可不认为自己有出错,甚至觉得自己的声音还算动人。

      “……我已经想好一段了,我得赶紧写下来。”潘迪慌忙地从座位上起身,快步走向他堆满劣质羊皮纸的杂物箱,弯下腰在一堆杂乱的谱子中四处翻找。

      原本在他背后扶着椅背的布恩爵士也猛地松开了双手,疑惑的眼神紧跟着潘迪,盯着他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举动。

      “已经很晚了,大人。”潘迪找到了尚未沾染过墨水的羊皮纸,手指紧紧地握着边缘,但他没有转身——即便他知道这是不合礼节的,“您先回去休息吧。”

      布恩爵士摸了摸下巴,他还是一头雾水,但依旧给对方找了个开脱的说辞:“我懂的,灵感总是来的那么突然和猛烈。那么,我也不再打扰了,祝你顺利,晚安。”

      “祝您好梦。”潘迪将低低的哭腔也留在了面具之下。

      直到听见出入口的那块木板再一次合上的声音,潘迪依然保持着弓着腰紧攥着纸的姿势。早时出现的酸痛感又爬上了他的鼻子和眼睛,但此时他却不知为何心脏的位置出现了闷痛

      他并没有撒谎,许许多多灵感早已在脑海中成型,对他来说像是回忆一样。但就在刚才如梦境般的经历之中,他忽然唤醒了自己在遇见布恩爵士之前的一些记忆,那是母亲与他的别离,那是他初次梦的惊醒。

      于是,他把自己在沦陷之前拉回了他所认识的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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