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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匠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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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迪这几天连出门放羊都蹑手蹑脚的,生怕老板和布恩爵士遇见自己。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解下披风后坐在床上。思考了许久,没有把面具脱下便开始朝神祇祷告了起来。从小到大他都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岛上的居民在宗/教信仰方面也始终贯彻着“荒外之民”的作风,只剩不到十分之一的人还会每周去教堂听那个活化石般的神父做弥撒。
他祈祷布恩爵士所有的话都是罪恶的酒精的作用,一切都将随着在天鹅绒床上的一宿好觉消失殆尽。
可是布恩爵士却坚守了约定。
隔天下午,那时浑浊的海面风平浪静,潘迪清点完那群“美味”的动物朋友后,他看见有人在羊圈的附近晃悠。潘迪看着他,他远远地望向安迪,露出了可以冲破乌云般的微笑:“看来你的工作结束了。”
潘迪把脏兮兮的手别到了身后,他不动声色地踱开了几步,让自己离布恩爵士更远了些。
“回到你的阁楼上去吧。”布恩爵士像发号施令的孩子王一般宣布道,“我有灵感了!”
潘迪懵懂地按照那句“魔咒”回到了阁楼里,天气似乎放晴了些,圆窗外的光使房间亮了许多。潘迪想象着布恩爵士此时坐上了琴凳,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了琴键上跃跃欲试。果然,悠扬的旋律从底下传了上来,就和昨日一样。
潘迪没有点燃蜡烛,他静静地坐在木椅上,他听着布恩爵士强烈的情感从旋律中倾泻而出,并非喜悦,也不是哀伤,潘迪仿佛从这琴声中窥到了爵士内心的一角,那是一种绝不可能击沉的自信。此时此刻,潘迪连树叶扫过窗上的微小声都感到厌烦,他不觉之中闭上了眼,屏住呼吸,渴望让琴声充满他整个的感官世界。
然而越是沉浸在其中,他的身体愈发地沉重,脸上惨白的石膏面具顿时变成了炙热的烙铁,仿佛要将他的面容燃烧殆尽,让他随着无尽的嫉妒和绝望坠落至内心那深不见底的峡谷之下。
一曲终了,潘迪却趴在粗糙的木桌上,攥紧拳头,胸膛随着沉重的呼吸起伏着,和此刻海面上涌起微小的浪花一样。
布恩爵士靠着侧门外的空荡荡的马厩的柱子,夕阳在他的眼里仅剩最后一丝橘红色的光辉。他暂时不想回去,一是自己方才借口逃开旅店老板又一次的晚餐邀请,声称自己要亲自去看一看这个小岛的状况;二是他在等着某位合作者。他有些紧张,虽有过在各种沙龙里演奏并饱受赞赏的经验,也见过不少国内外的大师,然而却是第一次遇见能够如此接近他一直追寻的音乐。平心而论,潘迪的演奏在许多音乐家耳中最多也只算“具有天赋”,作曲更是平淡无奇。但就是在其中,布恩爵士找到了自己在苦苦追寻的事物,言语无法描述这样的相遇,和爱情之中的一见钟情一样让人难以捉摸源头和去向。这也是他昨晚在醉意之中未合眼,在烛台下写下和修改一个又一个音符的缘由。
“我在等你。”布恩爵士刚看到那推开的侧门露出了棕色披风的一角,他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他看不见潘迪在面具之下的表情,潘迪沉默站在离他稍远的地方,毫不在意潮湿的杂草和泥泞弄脏了他的旧靴子。一段时间里,只有从羊群中不时传来的叫声在两人的耳中来往,让期待着的布恩爵士一瞬误以为是潘迪开了口。
“旋律非常动人,”潘迪隐藏于面具下的双眼并没有看向布恩爵士,“但是我却让您失望了。很抱歉,我的脑海里一点灵感也没有……”
潘迪不确定对方会不会露出厌恶至极的表情,会不会不耐烦地从口中漏出几句脏话,会不会一言不发地离开。
“是吗…好吧,我这几天会准时在那弹琴,直到你想好为止。”布恩爵士语气中虽带着无法掩饰的失望,但他向潘迪试探的目光投去了一个微笑,“不要有压力。”
潘迪觉得自己脚上的污泥顺着他的身子爬了上来,身子抖了抖。布恩爵士的话却和盛午的烈日一般耀眼地吓人,将他从不知名的寒冷的黑暗中拉进了温暖,他依然在其中瑟瑟发抖,被初次获得的信任包裹着不知所措。
“我会的,大人。”潘迪唯唯诺诺道,然而不知是不是多时养出的习惯,他竟在羊叫声、风声以及脑子里回荡着的布恩爵士的声音中听见了阁楼之中的铃铛声。
“我得走了!”潘迪奔向了门口,棕色披风下包住的瘦弱的身子被户外的寒风吹得刺疼。他想把布恩爵士弃在身后渐浓的夜色之中,却又希望爵士和星辰中最明亮的一颗一般闪耀,好让他远远便能望见。
旅店老板用手指敲打着吧台,看着那副面具带着粗气出现在厨房里。“这次的动作倒是很快。”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到他身后的地板上带着泥土的脚印,警惕地问道:“你出去了?”
“我没有锁好羊圈的门。”潘迪心不在焉地编了个借口,“刚刚从窗子里见到它们中的一只跑了出来。”
老板将信将疑地盯着他将脸遮掩地毫无破绽的面具,便开口说道:“从首都来的布恩爵士今晚出门去了。那么,我们走吧。”
“去老斯坦那里吗?”潘迪问。
老板将身子吃力地从椅子上直起,不耐烦地回答:“还有哪里可去?”
他们从大堂餐厅稀少的客人们之间穿过,潘迪的披风把头部遮得更严实了些。两人凭借着浓稠的夜色搭着出租马车赶往这小岛上其中一个若干被人遗忘许久的地方。
潘迪平日里几乎都是在和老板交流,旅店里的伙计和厨娘们即使知道有潘迪这个人,不必老板下达命令,他们也不会去和他说上一句话,他们将他看作这座年迈旅馆中的幽魂,没有人确定他的面具下面是否存在着容貌,猜测他是从羊群中生出的幻影,他似乎就和岛上自古以来的诅咒谣言一样缥缈。
但这岛上存在着另一个会和潘迪说话的人,他就是住在森林边缘的面具匠人老斯坦。没有人知道老斯坦的年纪,在旅店老板前往首都求学以前,他也曾见过那时已白发苍苍的老斯坦在集市上叫卖自着己手工打造的面具——这岛上的确有用面具隔离疾病的传统。但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便不再出现在集市上,而是成为了森林边的游荡者。他的手艺很好,之前在集市上叫卖时老顾客多如牛毛。然而他离开集市后,大家一下都将他的记忆给扔掉了,但他自己没有抛弃做面具的习惯,有人说他是疯了才躲进了森林,据说那建在森林的小屋的墙挂满了他疯狂的状态下做出的扭曲的可怖的面具。
旅店老板在镇子尚算有人烟的边缘处给了马夫回程的定金,让他按老样子等上个半个钟头,便带着潘迪朝黑漆漆的森林走去。
老板的步伐很慢,走两步路就要拿出手帕擦一擦额头和脖颈处的汗。这条通往林中小屋的道路潘迪已经走了无数回,但他从不会走在老板的前面,默默地将自己藏在雾水之中,直到看到在走向更捉摸不透的森林深处前唯一亮着灯的屋子。
“是我。”老板敲了敲门,木头发生清脆的声提醒屋子的主人有访客到来。然后老板推门而入,这个动作在十几年内重复了无数次。
从外面看,这座小屋在漆黑的森林中如灯塔一般明亮,可进到屋子里后,才发现里边几乎暗得让人下不去脚,只有桌上的那根不知燃烧了多久的蜡烛尚可见。
“您就不能多点几根吗?”老板不悦地朝蜡烛走去,还没靠近桌子,火光沿着两旁的墙壁燃了起来,整间屋子顿时笼罩在在一圈橘黄的烛光之下。和谣言大相径庭的是,
“让你这个吝啬佬帮我付蜡烛钱吗?何塞小鬼?”这个声音像是来自在古老森林中喘息的灵魂,老斯坦弓着腰从一扇门后走了出来,海边旅店的老板——何塞兰科觉得这个老匠人二十几年内毫无改变,除了唯一的一点。
“我又看不见,点那么多蜡烛做什么?”老斯坦坐到了桌前,一旁还摆着另一张木椅,他摸索着找到了桌上的湿毛巾,近乎虔诚般地擦了擦手。
岛上的人们一开始以最诡异的说法猜测老斯坦隐居的原因,直到后来将他赶到了记忆的角落也没记起他在和顾客讨价还价时说过:“我的眼睛越发看不清了,这次可不能给你砍价。”
“潘迪。”老斯坦朝门口的方向摇了摇手,他知道那个寡言的年轻人总是躲在何塞的背后,“我明明记得你几个月前才来过。怎么?何塞让你饿到吃面具了吗?”
“看来您的脑袋也不好使了。”老板忿忿不平地反驳道,“我们这次来是为了让你将这幅面具再改良些。我的意思是,让面具更能完美地遮住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