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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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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克里斯·布恩爵士。”布恩爵士脸上带着酒气的潮红,他现在昏昏沉沉的,不是很清楚为什么这位演奏者不愿转过身来。“转过来,我有些话和你说。”
潘恩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它牢固地贴合着潘恩的脸,除了眼睛、鼻孔和嘴巴外,脸上没有一丝肌肤暴/露在外。
“你…”布恩爵士看到他听从自己的命令缓缓地转过身来时稍显悦色,但一瞬间以为自己昏了眼,以为看到得是一张可怖的毫无血色的鬼脸,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面具,“你为什么要带着面具?”
潘恩垂着眼,他抿了抿嘴唇,用嘶哑的声音回复道:“因为我的病,戴着面具可以防止传染给其他人,这是岛上的传统。”
潘恩看向对方,他看到那张脸的一刹那,百般的滋味在心中翻涌而起。那是从未见过的美丽。布恩爵士体型高大而不失优雅,他那双碧绿的眸子是东方来的宝石也比不过的透亮,挺立的鼻梁和雕像一般恰到好处,鲜红如玫瑰的嘴唇让人向往,顺滑的金色长卷发用深蓝色的缎带系在脑后却因醉意散乱了许多。
潘恩立即又把眼看向了地板,他甚至感受到了窥视此类不该属于这个荒凉小岛的美好的负罪感。自卑的烈火和嫉妒的怒浪在他的心中相互交融,让他更加矛盾扭曲了起来。
“那么,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潘迪稍微放松了些紧握着披风的手,他暗自庆幸布恩爵士没有要求他摘下面具。
“我的名字是潘迪。是旅店里的小伙计。”潘迪小心翼翼地回复道。
“我可没有看见过你在店里帮忙。”布恩爵士说。
“我负责在外边牧羊,老板说自家的羊排要用自家养的羊做。除此之外,老板偶尔会吩咐我演奏小提琴为客人们助兴。”
“谁教你拉琴的?”
“…是老板。”潘迪觉得布恩爵士此刻应该带着讶异而又嘲弄般的表情,但他不敢再抬眼窥视那张面孔,多瞄一眼都像是触犯了什么禁忌。
布恩爵士一只手撑着桌面,他感到困了,肯定是这些烛光过于昏暗的缘故。他决定不再拐弯抹角,早些把他的意愿一口气倾泻出来: “那些曲子是谁做的?”
“……”潘迪不知道这位阁下在打什么算盘。要是老板现在还清醒着就好了,他想,老板总有办法破解这些局面。
“是我。”潘迪往往在夜深人静时点燃房里的一根蜡烛,在老板给他的羽毛笔和粗纸的五线谱上写下放羊时猛然乍现于脑袋里的旋律。旅店老板发现他哼着自创的曲子放羊时,便鼓励他把这些音乐记录下来,好下次拉给他的客人们听。
“果然。”布恩爵士放声笑了起来,潘迪很少见过有人醉酒后能笑得如此洒脱。
“和我做个约定吧。”布恩爵士身子前倾了些,“你和我,我们来写出一首曲子,小提琴和钢琴的合奏曲。”
潘迪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戴着惨白面具的脸受惊似地晃着,“大人,我可没有资格和您一起演奏音乐。”更何况,还有支配着潘迪一举一动的旅店老板在。
潘迪知道,如果老板发现了他接触过布恩爵士——哪怕只是回答几个问题,也会气得疯狂抖动自己那厚实的双下巴。他会将潘迪在阁楼里锁上几个星期,不惜找镇上某个有过前科的小混混来放羊,都不愿再让潘迪肆意行动。
“听着,”布恩爵士皱起了眉头,他对潘迪表现出的懦弱很不满意,“虽然你我身份有别,但我们同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演奏者。如果你是害怕你的顶头上司有意见的话,我只要和他说一声就行了。你知道我说出的话的分量,对吧?”
潘迪被这底气十足的发言慌了手脚,跟着老板耳熏目染的他赶紧找了另一个借口:“我……我不敢在人前演奏,这是我的心病。”
布恩爵士倒是吃了这一套,他的确在首都的沙龙里见过不少被父母带来准备在人前一展技艺的贵族青少年们紧张发抖的脸,甚至还有人在演奏中曾吐在黑白琴键上,气得他血统高贵的贵族父母亲脸色发青。他们明明一点也不爱这些音符,却被逼迫着用自己尚不纯熟的技巧为自己的父母争光,多么令人费解。
“这可是个问题,”布恩爵士用手摸了摸下巴,潘迪本以为自己可以逃过一劫了,没料到布恩爵士又问:“你的房间在哪?可以听到楼下的琴声吗?”
潘迪指了指天花板,诚实地回答道:“我住在阁楼里,琴声可以听得很清楚。”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
“正好!”布恩爵士似乎从酒精的昏沉中清醒了许多,他立起身子,大步走向潘迪。直到他停在潘迪的面前,潘迪闻到了老板珍藏的那瓶好酒的香味从爵士的呼气中传了出来。
潘迪垂下头,又拉了拉盖在头上的披风,他发现自己的身子又瘦又小,竟比看起来年长不了自己几岁的布恩爵士矮了不少。
“我就在楼下弹,你记下后,再依你的意愿谱出小提琴的曲子。当你完成了一个小节的时候,经过我的房门前轻敲三声,我就会在走道里等着你演奏。”布恩爵士兴致勃勃地规划着一切,全然没注意到面具之下潘迪的眼神变得恐惧无比。
“大人,”潘迪颤抖着喊出了声,“您和我这样的人来往,难道不害怕闲言碎语吗?”潘迪讶于自己竟有如此的勇气去忤逆这位长官。他迫于内心的沉重,不曾思考任何后果,就把最后的抗拒说出了口。
布恩爵士方才的兴致被击得烟消云散,酒醉带来的头疼也爬上了他的脑袋,他揉了揉太阳穴,带着愠怒,冷冷地说道:“去他们的吧…这岛上的监督长官可是我!”
“我在首都公学的时候,圈子里的长辈和同级生都嘲讽我,明明作为一个\\\'前途无量\\\'的贵族子弟却沉迷于那些玩乐般的乐曲。但是接下来的几年他们连嘴巴都不敢张。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惧于我的能力,无论是在政/治上还是音乐上!所以,在这里,谁要是敢对这首曲子说三道四我就让他好看!”果真喝醉了的布恩爵士更加逼近了潘迪,语气像是在恶狠狠地咒骂,连他与生俱来的绅士气质也在此时减弱了几分。
潘迪识趣地不再讲话,顺从地点了点头,他重新深吸了一口气,甚至觉得自己也染上了些酒精:“我明白了…我会和您一起谱曲的。”
“那就说定了。”布恩爵士的表情舒展了许多,他朝潘迪满意地笑了笑,接着跌跌撞撞地走向了一旁,准备从私人餐厅凭着自己尚存的意识回去他那温暖舒适的高级单间。
潘迪杵在原地看着爵士东倒西歪地走出了门口,他摸着脸上的面具,一直摸到面具被长久使用后磨得凹凸不平的边缘,只要他稍微动一动手指,他的脸就可以从面具之下解放出来。但他将那副惨白的“鬼脸”面具朝脸上压得更紧实了些,才继续和游荡的幽灵一般踱向餐厅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