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的高处旅行》倾斜小兔

9、二零一七年

　　阳光很亮，火焰般爬行在金色的大漠上，天空湛蓝得像最干净的海洋，这一天，没有风。

　　整片沙漠贫瘠荒凉，秃鹫也被烤干了翅膀，远远望去，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我们的影子。非常寂寥。

　　我们总共喝了三口水，但在这种烤火一样的天气里我们还是很干渴，几口的水根本湿润不了喉咙，更说不上胃了，水掉在我们口腔的那一刻就仿佛蒸发了一样，我们很难受，但在沙漠里生存的基本法则就是——省水。水像血液般，失去一两滴都会让我们虚弱，它美好的同时又让我们痛苦。

　　我们忍受着沙漠里的干旱与炎热，沙子的温度很高，我走了几步发现起水泡了，那种又闷又热又痛的感觉扎根了我的神经。我们停在一大块花岗石下，躲在它小小阴影里。没有半点风穿过我们疲倦的身体。

　　我看着远外一大块斜坡似的沙漠，它们在发烫，看起来像奶油一样柔软，但其实它很牢固，可以支撑一支队伍。

　　就这样等到了黄昏，天空这时候是玫瑰一样的颜色，阳光暂时失去了灼伤皮肤的能力，但它还是很明亮，太阳也有它的影子，它是金色的。整片沙漠是一望无垠的赤红色，沙漠上一层层的褶子柔软又整齐。

　　我很喜欢沙漠，也喜欢这样静静地看它，什么也不做，甚至就这样看上一整天我也不会觉得无聊。非常不可思议，虽然它的贫瘠让我感到痛苦，但没有一个人是可以抗拒沙漠的美丽的，它的美充满神秘，与寂寞。

　　我爱这片沙漠，只有爱某样东西，你才会知道它们的美丽，你才会被它们感动，它们在你眼睛里打转，演艺，让你露出幸福的微笑，或者，激动的泪水。

　　我跟别人说起沙漠的时候脸总是很红，我支支吾吾，他们以为我害羞，其实不是的，我很兴奋，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它，我想要有很多美丽的词汇去描述它，可是我词贫，我没有受过高等教育，我不像有文化的人那样将语言熠熠生辉，我只是颤抖着，将一颗饱满的心提到嗓子眼里，我以为我会长篇大论，可是我的牙齿却松不开一个字。我的眼睛在舞动，如果你能够看懂它，而不是等着从我的嘴巴里撬出半个字。你就一定会明白我对沙漠的喜爱的。

　　“我很喜欢沙漠。”我对阿拉说。

　　“我也是。”她回我。

　　流动的沙丘在滚动自己的身子，它金色的影子很饱满。

　　等有点风的时候，阿拉一个人去走动着，我就叫她不要去太远的地方，我看着她瘦削的身体在一片绛红中越来越模糊。

　　等了很久也没有见阿拉回来，在天黑之前我决定去找她，在沙漠里我分不清距离，有时候看见那个地方很近，走起来却用了很长的时间。如果我有镜子，我就可以晃动它，强光是沙漠上惟一可以快速辨识的东西。

　　我走在一处很厚的沙丘上，每一步都扬起到大腿的沙尘，它在我周围零零星星地闪烁。

　　在一片荒丘中，我见到了阿拉，她背对着我，一头棕色的短发鼓起一个上上下下的弧形。她一动不动，就像一块雕像，我正要提起喉咙喊她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可怕的景象，我的瞳孔因此在簸荡。

　　只见一条沙漠角蝰竖起它金色的身子对向阿拉，我深知这种蛇在沙漠中的可怕之处，它们的毒牙很大，一滴毒液就能让人在几秒中死去。

　　这种蛇的模样很好辨识，我一眼就看出它是条蝰蛇，那头上的犄角仿佛是撒旦的牙齿，我读过关于它的资料，这种死亡之蛇，它能够让人皮肤烂掉，痛苦到足以快速死去。

　　我想它的牙齿很痒了，它正在不安好心地看着我。

　　我浑身战栗，要不是在沙漠中沙子沉住我的腿我大概会倒下来。沙漠很重，像块布缠着我，这样也让我无法逃跑，而且我也不知道该跑哪好，我没有那么轻的身子。

　　我不能犹豫，我抓起好几块石子跑过去，我没有瞄中蛇的头部，而是扔在它的周围，它受到惊吓，左右摇动身子，阿拉也受到了惊吓，我赶紧抱住它，一激动我们都倒在了沙丘里。我突然想起了沃里太太说的话，蛇的心肠就是想着咬人的。我又随手抓起石子，准备面对新的恐惧，当我直直盯着这条毒蛇看时，它已经不再进攻了，只是像流沙一样扭它金色的身子，在沙漠里越陷越深，直到埋住它瘦长的身体，只露出脸，以及头上的两只角。它沉默的时候就像沙漠一样，无法辨识。

　　我们离开它的时候脚步很安静，但身体里面的心脏折腾极了，不停颠簸。

　　夜幕来了，太阳消失得很干净。藏青色的天空到处是繁星，一闪一闪的证明自己的存在。沙漠是白色的，流动的沙丘发出悲凉的歌声来，沙漠会唱歌，时高时低，人们称这为“沙鸣”。

　　借着星星的光芒，我看见了阿拉脸色很惨白，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沙漠上到处是危险，我们寸步难行。我没有枪、没有代步工具，我们在沙漠里有些自大，我们低估了自己的弱小。

　　“对不起。”阿拉突然开口。

　　“怎么？”我看着她，一股心酸揉在胸口，“不，是我的错，沙漠是美丽的，但也很危险，我把自己的生命当儿戏，但我不能害了你……”

　　“我不回去！你不要叫我回去！我的坟墓早就建好了，也有人吊丧了。我的爹娘早已经接受了我的死亡。”她仿佛知道了我接下来要说什么，“我在沙漠里找到了我需要的。”她说。

　　沙漠上最美的是星空，如果你有机会亲眼见到你就会明白了，在这里星星很自由，整片天空都是属于它们的，但你闭目休息的时候，它们会下来用金色的嘴唇轻轻吻住你的眼皮，你会感觉心里也是一片光明。

　　它们的光芒很柔软，跟沙子一样柔软，风吹过我们的耳朵，拨开一绺头发。

　　“我们并不贫穷，我们的精神很富有。”

　　我们躺在一片巨大饱满的星空下，光芒亮得要滴出水来。那一天晚上，我轻轻对阿拉这样说。

　　她似乎做梦了，睡脸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我也做梦了，我想她做的可能和我是一样的，我们梦见星空里有一片海洋，海水清凉极了。我们看见鱼儿快乐地跳跃在星星上，淌出蓝宝石一样的水珠。星星是黄色的，它们很胆怯。我们的额头上有大海明亮的影子……

　　２０１７－４－１７　１４：４９：１３

　　沙漠又柔软又干旱，在高温下一阵风也是火热的。在太阳烫面的注视下，仿佛烘干了我们的泪腺。

　　我们在惟一的岩石下坐着，看着我们的影子在沙漠面上备受煎熬，而无动于衷。

　　我们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穿过金色的沙漠，但这只是它的一小部分，我们暂时停在一片砾石平原，它是灰色的，还有黑色。与沙漠完全不同，但它也是沙漠的一部分，微乎其微。

　　脚下还有很多石头，很奇怪的碎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看着阿拉喝完了最后一口水时，我总算是慌张了，我已经到了必须要找到水源的地步，我四下张望，一片荒凉，哪来白凉凉的水？

　　一种绝望弄得我生气，要受的苦难还有很多，在小小的水源面前我们是如此干旱，如此渴求。这已经沦落成一种痛苦，一秒钟也是折磨我们的痛苦。我的嘴唇又开始脱皮，有着枯泥一样可怕的纹理，从中刺疼出血。

　　我去抠、去扯，苍白的嘴唇被我弄出了可怕的血丝，而这些血也是干的，干得发硬起来。

　　为了转移这种疼痛，我对阿拉说起了沙漠的事，我说：“这片沙漠曾经是一片超级大的海，全是水，很多很多的水。”

　　阿拉显得很惊讶，仿佛我讲的在她听来不是真的，而一切都是真的，在来之前我作了很多资料，虽然我如此了解它，翻阅无数遍，却在看清它的时候还是犹如一个慌手慌脚的人，什么也不懂得。只有投入它的怀抱，才知道它的奥秘。危险，不值一提。

　　美丽，在爱它的人眼中来讲，哪儿都是值得流泪的地方。以为不会再激动了，却仍在荒凉中激动。

　　我虽然喉咙开始发疼了，但还是对阿拉讲了很多很多的话，我指着那些石头上的残骸，那些是留了很久很久的鱼类生物的骸骨。

　　“在四千万年的时候，这里是海洋，地理学家叫它为‘特提斯海’，那时候，它的身体里面到处是水，养着许多鲸鱼，它们非常庞大，需要很多很多水淹没它们的身体，它们从这儿一直游到那儿，身上一直是湿润的。”

　　我在沙漠里作着手势，仿佛手指是一条鱼，从东部游到西部，在海上翻滚，追逐硕大的太阳。不会干渴。

　　“可是姐姐，海呢？”她看着干干的世界。我们很渴，总是想到水，很多很多的水。

　　我咽了咽口水，发现我的嘴巴已经没办法分泌唾液了，这让我想哭，我还是平稳地说着话：“沙漠是在三百万年的时候出现的，时间总是能够毁灭一切的。”

　　我的声音也许听起来发疼。我这么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些水跟血液一样蒸发了，一旦光了，面临的就是死亡了。”

　　我很疲倦，在看到阿拉开始难受的神情时，我连疲倦都不敢有。我们在面临渴死的危机，可是水在这里，连金钱都买不到。人在沙漠里，要是不会觉得渴就好了，这种渴让我们意志涣散，无力到连死都不敢想。

　　在沙漠里无事可做，看着太阳升起、落下，还有星星爬满天空，仿佛我们干渴的嘴唇；这些事也挺浪漫的，如果我们不用面临渴死、饿死这样的事，大自然的一切让我们干坐着、看着，我们实在是挺幸福的。

　　那些秃鹰像帽子，盖过我们的头顶，有些凉快。

　　时间究竟过了多久呢？它究竟从我的身体一点点爬到哪里了呢？又从中取走了什么？在这里，我整天看着星星，仿佛它是我心灵的依靠。不需要柴火，我可以看见一切明亮。

　　这一天，风咕噜作响，沙丘移了好几步的这一天，我们靠着彼此，感受时间如沙漏般惊人流逝。

　　“姐姐，”阿拉虚弱地对我说，“我有些难受。”

　　她的嘴唇发白，情况非常不好，我知道自己干渴的那股难受劲，我正在备受煎熬，阿拉也是，我不知道除了找水，沙漠里的水，太阳底下的水，除了这些，怎样才能够让我们好受点。

　　“走吧。”我像匹骆驼，只有走下去的想法。

　　我摧着虚弱的她，走了几步，她身子发软，我扶住她，我也有些想倒下来了。我两眼涣散，看着远方越来越远，越来越一无所有。

　　太阳不温柔，反而粗暴地用光芒划开我们的颈项，我们的脑袋仿佛一团火。

　　阿拉突然停下来，大声说：

　　“姐姐，一个湖！”

　　“什么？”

　　“湖啦湖啦！”

　　我看着前面，只有一望无际的砾石，与一些笨重的沙丘。我去握她的手，我告诉她前面没有湖，她在颤抖，又坚定地说：“不，我看见的就是湖，在那儿！就在那儿！是蓝色的，天空一样的蓝……”

　　我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我们的手心都很烫。

　　海市蜃楼在侵占我们的眼睛，我们的心干巴巴的，十分痛苦。

　　我也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但不是湖、水之类的，我看见远方有一幢房子，后院有果园，一顶金色的草帽飞在空中，掉在了窗户上，一推开，就砸中了一只美丽的孔雀……我觉得自己真的疯了。我要保持清醒，而痛苦让我疲倦又失落。

　　风吹过来的时候，仿佛从我身体里吹走了一颗心，一颗失去水分的、仍柔软的心。

　　但我们还是往前走，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虚弱。我想，如果我们是鲸鱼的话，不管身体再怎么巨大，也有水愿意湿润自己。

　　在沙漠里，仍一无所有。

　　我们走路有些晃，越晃身体就越疼痛，这种干旱已经成为了身体的疼痛，运动也是疼痛的。

　　在傍晚的时候，天上的女神吻红了沙漠，我们在一块空地上找到一只坠毁的飞机，失去了机尾与机翼，只剩下一个像被刀斩开的机身。不知道它留在沙漠里多久了，我没有找到驾驶者的尸骸，按道理来讲，如果他跟着这只飞机一块掉下来的话，那他一定是必死无疑。

　　我想驾驶者在天上时就应该跳伞离开了，可能困在这个沙漠里了，或者已经得救。我不管他的遭遇如何，生死如何。飞机里没有食物、水源，对于我来讲，它只是个破烂的机器，被主人丢在一旁而已。可阿拉很好奇，她看着这个铁东西，然后问我：“真的能飞吗？”

　　“是啊。”我还说，我来这里的时候就是乘飞机来的。

　　“那么重，有力气飞吗？”

　　“不需要力气，它需要机油。”

　　“有了机油，它就能重新飞吗？”她想了想，得出这样的结论。

　　我说不行呢，它已经老了，飞不动了。

　　在沙漠里，飞机的残骸其实并不少，在这样荒凉的地方里，它就像个悲伤的东西，一动不动。

　　越看越荒凉。

　　几个小时后，我的眼睛就出现了星子，还有奇怪的红点。我不敢摸我的嘴唇，它发硬，而且疼。我真的体力不支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房子，不过它是被遗弃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更别提还有人住了。

　　这种房子住满了风，像是鬼叫，连坐的家具都没有，我们随便就找块地坐了下来，这样的地方更凄凉。

　　沙漠虽然很大，但是人却很少，这些地方是给沙子住的。

　　我的喉咙已经咳嗽了很久，我只咳出了一些空气，但特别疼。我看着阿拉，她憔悴极了，两只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遮不住痛苦。

　　我们还有些食物，但是特别干，我们的喉咙没有办法下咽这种石头一样的东西，没有水分，我们连吃都特别痛苦。

　　天上不懂得我们的困境，它只要美丽就好了，它美丽的时候，我们也好受些。

　　“我们再找找吧。”

　　我站起来，对阿拉说。

　　这种一眼就望到头的荒凉，根本就不会有水源，可我还是继续找着，这种希望，就算渺茫，有也挺好的。

　　这里也许有养羊，有羊的牙齿在石头里。我还找到一些碎碗，可是我要的是水源！我差点要哭了，失望比痛苦还要折磨我！

　　终于，我在一片厚沙里找到了希望。阿拉不小心被什么东西搁了一下脚，我查看的时候发现是个井盖，在厚厚的沙里埋了一个地下井！

　　我止不住精神的颤抖，一颗心总算有了希望。希望啊，连巨大的痛苦都不值一提。

　　我推开那些沙子，看着井盖，又看了看阿拉，我很紧张，甚至害怕，我的手在抖，后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揭开井盖，里面很黑，我什么也看不到。

　　这是个很深的地下井。

　　“我下去看看。”

　　我说，我在心里念叨着：“一定要有水啊！不然我们就要死了！”

　　这是实话，如果这里真的没有水，我们已经没有力气再出去找了，那么我们接下来面对的就是死亡。

　　风吹向地下井的时候，我感觉它像在哭泣一样，但是不具备任何悲伤。

　　２０１７－５－１７　２２：０８：５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