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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二零一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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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我像往常那样去工作,当我回到草房子的时候沃里太太也在,她还是穿着那身宽大的橘色长袍,照样戴着那一顶诡异的帽子;她左手拿了几个红鸡蛋,正在慰问西娜。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蛇的心肠就是想着咬人的。”沃里太太说,她没有看我,但她知道我来了,我走过去,西娜冲我笑笑。我听见沃里太太小声地对她说:“你还收留她们啊?不清不楚的,也不知道手脚干不干净。”换言之,我在她眼中可能是个会偷东西的东方女人,她不喜欢别的地方人来他们这片土地,搞得我们像要抢了这地方似的。
“沃里太太,你在想什么?我啊,遇见她们是我一生的好运气,幸亏有她们在,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西娜努力解释着,说了我是怎么在她生病的期间分担她的工作,怎么把挣来的钱给在她手上的。沃里太太听了,显得很吃惊,她已经没有再干那份工作了所以不知道我也在上班的事。她看我的时候目光怪怪的,我没有办法被人这样直视着,便走出了外面。
阿拉爬在一棵没有多少枝条的树上,在黄昏下她的脸很灿烂,“阿拉。”我叫了一声她。
她转过身,看着我,笑笑回了我一声“姐姐”,然后从树上跳下来,这棵树很矮,再加上地上是泥沙,所以我并不担心与意外什么。
“萨沙呢?”我没有想到要说什么,便顺口问她。
“不知道。”她含糊地回应,两只眼睛看着地上的沙土,好像要回避什么一样,我从中看到了端倪。于是,我觉得他们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你们最近怎么了?我都没有怎么看见你和萨沙玩了。”
她一听,抬起下巴看我,然后,我看见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尤其现在是傍晚,她在一片晚霞中,像熟透的果子一般愈发红透。
然后,她愤怒的但又有些羞涩地开口:“他偷亲我!”
“萨沙吗?”我感到很意外。
“是啊!他亲我嘴巴了!”
“然后呢?”
“我一把推开他,然后就甩了一巴掌!”
“你打他了?”
“我很气啊!”
“什么时候的事?”我看着嘟起嘴巴的阿拉,她说:“就昨天,他趁我不注意亲了我一口,我打了他就跑了。”
“可是我不敢告诉你。”后来她又说。
黄昏的时候我们处在的这块地方很寂寥,土地一片空旷,没有杂草,只有风尘吹过没有皱褶的云朵,它们在飘远,变得稀薄。
“你为什么会……”我是打算这样问她的,可是说出来一半我又改了,“可你还是跟我说了不是吗?”
“姐姐,我是怕你又会叫我留下来。”她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我也跟着她坐下,我感到诧异,脱口而出:“怎么会呢?”我这样一讲,阿拉的语气好似在责怪我一般,“怎么不会啦?我们每到一个村子你就会让我留下来,这次,你肯定会让我不如就这样当萨沙的老婆好了!”
她又气又羞,看她这样子,我就故意问她:“你喜欢萨沙吗?”
“不喜欢!”
她突然站起来。这时候,天空与云朵都失去了瑰丽的颜色,它们很淡,使我们有些看不清彼此的脸。一阵风吹过,我们的发丝很疲倦,它们也懒得飘起来。
一日,我在草房子外面乘凉,搬了一张西娜自己编的滕椅一屁股坐下,因为西娜的脚好得差不多了,她不让我干一点活,叫我留下来休息几天再走。我看见萨沙回来的时候,阿拉躲了起来,他没有问我,我无意瞥见他的脸出奇地红。
西娜见我很闲,就叫萨沙带我去村子里逛逛,正好,今天有一户人家成亲,他们在办结婚的仪式。我从来没有见过沙漠的人办婚事,所以感到很好奇,我就直直盯着人家新娘看,因为新娘蒙面又躲在屋子里头,偶尔才出门外看几眼,搞得我看了半天也不清楚她长什么样子。
他们的习俗也挺繁杂的,女方要包得严严实实,而男方要在门外干等着,他们请来一些巫师来祈福,等时机到了,他们要过火盆。屋外摆了很多好吃的,但是我们没有交他们份子钱,所以我们只能在外面一边看着一边咽口水,当时太阳很大,正是中午,我觉得口渴难耐。
好不容易,小新娘终于出门了,我有些兴奋地巴望着,就在这时候,萨沙不知道怎么的就在我旁边倒下了,我顿时被吓住了,周围的人也齐刷刷看向我们。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老太婆看向我们,然后口中碎碎念,我当时着急也不管她在干嘛,我扶住萨沙的头,他两眼涣散,我看见他的脸发红,呼吸困难,就像严重脱水一样虚弱,很吓人。他说头晕,心慌。我当时笃定萨沙是中暑了,我让他躺在阴凉的地方,向周围的人要些水,可是他们端来的是一碗浑浊的东西,水里面有红色的纸条。
我又跟他们说要水,清水,不要这种东西,但是他们强行让我喂他这碗又红又怪的水。我不肯,他们就骂我这个女人什么都不懂,他们将我从萨沙身边分开,强行这碗怪东西灌到萨沙的嘴巴里。我非常恐慌,嚷嚷:“你们喂他什么?什么?”
我看见萨沙被动地吞掉碗里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将背直起来,然后弯曲,表情非常痛苦,五官扭打在一块,接着他将东西全吐了出来。
后来,我才明白那碗水是加了香炉灰与门上的红纸搅拌的,他们认为萨沙与新娘相冲才会这样子,只有喝了炉灰水才可以渡过。
我感觉不可思议,并庆幸当时没有带着阿拉凑这热闹,如果她也中暑了,喝下这种鬼东西的就是她了,她一定会反抗,会撒野,将婚礼弄得沸沸扬扬。
又一日,赶上了恶劣的沙尘天气,我在草房子里看着外面一片荒凉,风沙从荒漠一路吹到村子里。气候非常干燥,天空中没有半点云。
这种天气不适合出去,我们一个个巴望着屋外,只有西娜在专心缝补衣物。
阿拉在教萨沙识字,用一块碎木碳在地上写着阿拉伯数字,萨沙没有上过学,不认识任何一个字,比如当阿拉教萨沙拼写他自己的名字时他很感动,但又羞愧又敬佩,我看得出来阿拉很得意。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和好的,但看到他们又和睦相处实在另人欣慰。我又看向了外面,看见沙尘一堆乱卷,风在病态地呻吟。我觉得喉咙发痒,今早就开始疼了起来,但我没有提出喝水这种要求,我觉得自己还可以忍耐。
喉咙的事我还可以放在一边不管,可是我的身体发痒起来实在让我受不了,我掀起我的袖子,然后裤腿,我突然感到一阵搔痒能忍,我用手去抓皮肤,它变得很红,越来越痒,后来我就直接用指甲抓,抓出痛苦的感觉来,但之后痒的感觉就如浪潮般吞噬我。
我的小腿、手臂全都是凸起来的红点,还有一些大规模的抓痕,看起来非常瘆人。我觉得自己的心像被啃成了东一块西一块,非常难受。西娜看见我拼命往身上抓便问我:“你怎么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身好痒,尤其是手脚。”我一边抓,一边回答。我不知道抓还是不抓好,皮肤火辣辣的,抓也痒,不抓也还是痒。
“让我看看。”
西娜跑过来看我,然后检查我的四肢。阿拉他们也跑过来,看见我将手抓得很可怕,于是急得不得了。
“你等等,我去叫人来帮你看看!”西娜说完便急匆匆地往外跑,她没有蒙上面纱,在一片沙尘中就像一片叶子一样发抖,行动非常艰难。
当她回来的时候,我小腿肚的那处地方已经被我抓出血来了,我每次都想忍住,可是搔痒的感觉让我想想都觉得难受。我看见她身边站着一个大概四十出头的蒙面女人,穿着有奇怪花纹的厚裙子,图案看得我眼花。
“她怎么了?巴木女士,你快看看!”一旁的西娜着急地喊着,“她说她痒,怎么办才好?”
那个叫巴木的女人是当地的巫师兼医者,在这里,是没有科学与正规的医学的,什么病都是靠巫医来弄,巫医还有一个规定,就是她们从不结婚,并且都是女人,只有保持处女之身才可以当巫医。
所以,当我搔痒难耐的时候看见那个巫医在我身上作法,向我撒一些树叶浸泡的水,口中还有念念有词的时候,我感到一顿无名火,在她认为我是“中邪”还是“鬼上身”的时候我就对她绝望了。
“没用没用!”我让那个巫医闭嘴,并且吼着,“你的巫术对我一点儿用都没有!”
“你伤害了我的骄傲!”她突然对我说这句话,我没有明白过来,但看见她很生气我就大概知道怎么了,她认为我在侮辱她,在当地巫医是最受人尊敬的。
她想走我也没有留她,可是西娜不让她走,她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才将她留了下来,她打开自己挂在腰处的袋子,我看见这个巴木女士从中掏出了供神用的香灰炉,心想着她又在弄什么名堂。
只见她坐在我面前将香灰放在金钵里,加水用棍棒捣成泥。她将金钵递到我面前,要我涂这东西,我本不愿意的,但是西娜叫我试试,再加上我实在痒极了,没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但是我的内心是抗拒的,尤其是看见那个巴木满是污渍的手时,她就这样直接用手指抠一大块抹我在身上,皮肤感觉有厚重的东西盖在了上面。不过才抹了几秒,我的皮肤突然剧烈痒了起来,像成千上万只蜘蛛爬过最敏感的神经,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痒得要疯了,恨不得找把刀用力划过去。
我当时顾不得什么,满脑子想的是抓伤自己,怎么抓疼自己,我就要痒哭了,我推开继续给我下药的巴木女士,她猝不及防地倒在地上,凶巴巴地重复之前那句:
“你伤害了我的骄傲!”
我根本不理会她,我刮掉皮肤上的香泥,这时候我才想起来我的行李,我打开袋子找到了那一瓶医用酒精,还有棉签,更幸运的是我还找到了一支红霉素眼药膏(这是那个因心脏病死掉的人的)。
我用酒精清洗我的皮肤,因为我抓伤了皮肤的缘故我不仅感到冰凉,之后还有灼热的刺痛感,□□挥发得很快,强烈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擦了酒精我的皮肤更红了,但红得很整齐,我身上这股怪味道沙漠上的人是从来没有闻过的,我记得巴木女士当时吓坏了,她以为我在放毒,她惊恐地指着我说:“你是个可怕的女人!”
阿拉因为闻过酒精的味道,所以这一次她没有表现得很惊讶。我涂上红霉素眼药膏,是米黄色透明的膏体,没有什么气味,我记得这种东西是有消炎抗菌的效果的。就这样等了大概20分钟的时间,果然身痒的感觉变好了。她们好奇地看着我皮肤上的红点开始变平,红痕也变淡了,我的表情也轻松起来。
“好了。”我说。
巴木女士感到很惊讶,她聚精会神地盯着我看,好像我就是一位神仙一样,我以为她又要对我说出“你伤害了我的骄傲”这样的话来,可是她一言不发的,接着,我看见她沉默地离开了。样子相当落魄。
“你真厉害,”西娜当时对我这样说,“你也可以当巫医了!”
我耸了耸肩,一脸疲倦,从东部刮来的风差点儿就要吹倒我了。“我皮肤只是过敏了,没有适应这种天气才这样的。”我说。
我累了。我再也说不出一点话来。
我们是第二天离开的,虽然是黎明时分,但我们头顶上的太阳却很大,照亮所有刚醒来的东西,但明亮的同时,又有黑色的影子跟在它们身后。
我们走的那一天村子里的人正好在祈雨,他们请来大批的巫师,每一个月祈求一次,在干旱的沙漠上,雨仿佛变成了一种精神寄托。
风也很明亮,沙子与它交头接耳我们并不知晓的秘密。我看见村民们在不停地曲膝、叩头,他们衣服很整齐。在这个原始荒凉的地方,我感到很疲倦,我掉过头,只有返回到这片金色的沙漠里我才觉得内心平静。
西娜送了我很多东西给我,大部分是吃的,临走的时候,阿拉低下头吻了吻萨沙的鼻子,“你现在是我收的弟弟了。”
萨沙脸红得低下头,同时恋恋不舍。
——再见了。我说。
——是的,再见。他们说。
我们往金亮的沙漠中走去,我们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我们的皮肤很黑,但很健康。
2017-4-16 13:5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