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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二零一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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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喉咙因为极度干燥,而引起发痒一样的咳嗽,我不停咳,在地下暗黑的洞里传来回声。
我是蹬着石梯下来的,没有火把没有灯光,我是靠着薄弱的自然光才勉强摸着了路,但是我还是被一些岩石磨破了手臂上的皮肤,我感觉自己在流血,没有多少疼痛,我的口渴占了大部分的感知。
我抱着一种恐慌的心态下了地面,石梯大概有三米长,可我觉得自己像踩了一个世纪那样久。地面更暗,暗得心慌,重要的是它还很干,没有一块像有水的地方。一种又一种的失望使劲往我神经里戳,扩大!
我觉得自己站不下去,快要整个人倒下来。我的舌头很干,刺刺的,感觉不到一点丁的唾液,它是空的,仿佛晒了几日几夜的一块岩石。
我愣怔,一点儿也不想再上去,不想看见阿拉期待的脸,然后诚实又残忍地告诉她,我没有找到水!一丁点的水!哪怕只够湿润你嘴唇那层皮的水!可是什么都没有!两手空空!我只能看着她虚弱得吓人!我怕我说出来会忍不住哭,会撕肝裂肺地哭!我坚信,我一定会哭的……
这意味着我们死定了……如果我是一个人,我会像以前那样,从容地接受死亡这回事,我向来不惧怕它;可是,我现在并非一个人,我的心脏装了一个小阿拉,她又瘦又小,一心爱着我——这真的是幸福又痛苦的事,人怎么可以那么纠结呢?
“姐姐?”
阿拉在上面叫我,我待在这黑不溜秋的地方挺久了,可是我想着失望,就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现实是必须面对的。
现实的残忍,让我苦不堪言。
我正要走,就在这时,我的耳朵却听到了水滴的声音,十几秒的时间才有滴水的声音,这声音仿佛把我的心敲醒了,珍贵得如同鲸鱼的眼泪。
我顺着这小小的声音,在一个角落找到了滴水的岩石,我伸手一摸,是水!我感觉到指腹的湿润,一点点的水,从岩石上面滴到地上,还有一些沙子掩盖了这些珍贵的声音。这声音如此好听,像竖琴,在绝望的边缘我又爬了上去。
“阿拉,有水!”
我冲上面喊,我听见阿拉的笑声,还有回答:“真的真的?”
“是啊,不过是滴水,井下已经干涸了,还有一块岩石有水流过,这水可能在地下很深的地方。你去找找,我们装水的那个袋子。”
过了一会儿,阿拉从石梯下来,我将袋子打开,顺着那滴水的位置,我说:“看这水流的速度,可能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够接满。”
我和阿拉坐在地上,看着那水滴下来,有些发困,我对阿拉说:“你先睡一会儿,等水好了我再叫你。”
于是,阿拉倒在我的肩头上睡觉了,我偶尔转头看她,她的睫毛越来越长,而且还很卷翘。
我的身体也十分疲乏,甚至说不出话来。四处静悄悄,光芒越来越暗,我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但水接满了,天色也暗了。
“你先喝。”我口干舌燥地看着阿拉,我的嘴唇到处是死皮剥去的血迹。
她喝完水,明显神情好了很多。
轮到我喝的时候,我非常小心翼翼,再渴也不会漏出一丁点的水。我喝了一口水,发现口腔又干了,甚至连唾液也没办法分泌出来。
但是水流过我喉咙的时候,感觉是多么的好,我甚至觉得非常幸福,眼睛也湿润了。我继续喝下去,口腔终于不那么难受,我能够感觉到自己身体有水,有生命,有幸福,有活下去的冲动。
我曾经那么难过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们走出井的时候,星星也出来了,一大片,温柔地发亮,眼睛里的事物美好极了。
2017-5-25 21:02:30
晚上的时候,小房子迎来了一些人,在门外有一群游牧部队,其中有一个别的国家的男子,穿着宽松的衣服,他是来探索这片沙漠的神秘之处。他的右脚有伤,行动不便,听他说是在非洲的时候被一头狮子咬的,骨头有一处断裂了,所以走路的时候另一条腿会矮下去,显得身体很倾斜。
他们骑着骆驼来,这些骆驼背上有精致的布料,像件漂亮的衣裳。这另我想起我的骆驼,于是我有点伤心。
他们在找水,已经缺水太久,他们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疼,我懂得刀割一样的感觉,所以我告诉他们这里有个地下井,不过想要喝水,恐怕还是要等上些时间。
他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我已经存了足够的水,我并不打算将自己的这些给他们,即便他们很渴。在这里,地区严峻,一切都应该是公平的,我为水而付出了时间与耐心,他们也应该这样。要知道水源来之不易,而更加珍惜这水。就像大海里的一条鱼,有一天被冲到沙滩上,被太阳无情地烤着,而一滴水也能够让它流泪。
晚上的风轻飘飘的,我躺在沙漠上的一块凹进去的地里,沙子在我耳边轻盈地舞动,在这样的夜晚里,我觉得我就要被沙子掩埋了,而我没有力气,干些什么,我的心一团乱。星星在今夜似乎格外疲倦。我很久都没有看见花花草草了,它们又小又可爱,在南方,随处可见,而在这里,只有干巴巴的沙子、石头,还有歹毒的蛇……我难不成讨厌这地方了吗?这地方,不再使我的灵魂平静了吗?
风吹着我,夜色已经足够黑了。我没有睡意,我的神经充满颠狂,我又想起了以前,在这样的夜里,想起来了以前,着实让我痛苦。
我想起了药、针水,以及各种刀片。
在夜色里,我还看到了血液,在刺穿我的灵魂。
我看向沙漠,风与沙极细。我浑身疲倦。我又去看阿拉,她已经睡着了,到肩的头发像个枕头,鼻子又小又高,像两条直下的线。多么漂亮的阿拉,可皮肤却有那么多的晒伤。她那么瘦,却还要跟着我风餐露宿。
我多么残忍、可恶、自私!我不该……是的……无论如何都不该……我的生命早在我眼里就不值钱了,尤其在病发的时候,这副躯壳变成了痛苦的罪证,无数次想要毁了它。
那群游牧部队有食物,有代步工具,明天一早会赶路去当地有人居住的地方,也许是小镇或者别的,总之他们知道路线,有方向与地点,那里会有房子、食物。
我打算将阿拉留下来,他们都是好心人,一定会愿意带上她走。我知道,我要是这样说,阿拉一定不愿意离开我的身边,我只能在这样的夜晚里,偷偷离开她。
让她找不着我。这样一走,恐怕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在沙漠里,我看了好几次熟睡的阿拉,想到自己今后一头雾水的行程,我便狠下了心。
风吹得很小声,我低头吻了吻阿拉的鼻子,便一个人向前走。
夜空的星星让我显得很孤独,我的力气仿佛充满了痛苦与疲惫,风吹透了星星,越来越冷,仿佛要掉下来。
掉在任何一个受伤的人的肩上。
我看向远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阿拉的情景,在这样的夜晚里,风时不时向我吹来,在某块沙地里,躺着一个虚弱的小姑娘,风仿佛要将她包起来,藏起那远远的悲伤……
我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在一大片星光,这样嚣张的夜色里,我走得非常缓慢,像是故意一样,沙漠变得非常遥远。
突然另一种声音向我投来,也许一直都有,而是这一次我终于注意到了,还有那影子。我回头,看见阿拉的脸,与怯弱的动作——抬起的腿停在了半空。
“姐姐……”
我觉得自己在做梦一样,这些星星像是梦的礼花。我又觉得惊讶:“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不要离开你。”
她是这样回答。
原来她一直偷偷跟在我身后,而我却一直不愿回头。我还是觉得悲伤,“你,”我说,“跟着他们会比较好……”
她怯怯地抓住我的衣袖:“我们一起走吧。”
“你回去睡觉吧……”
“我不困,我们赶路吧。”
她的绿色眼睛在夜色里发亮,亮得异常,等到我发现她要哭泣的时候,她已经流了眼泪,她看向我:“姐姐,不要赶我走,不要每次都赶我走……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我好想哭,因为我难过,又不安……”
她抽泣着,我张张口,没有说话,于是不知道怎么样安慰这小小的人,而抱住了她的后背,吻她的额头,“好,我们走……”
我的心又软又痛:“我不会再赶你走了,也不会偷偷丢下你一个人。”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如果我不是预感了什么,我就不会事先醒来,而是睡到早上,发现你已经不见了,一想到万一我没有……我就……”
她泣不成声了,像可怜易碎的宝物。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好,在这片沙漠里,我不是一个很坚强的人,我没有办法预测未来。
我牵住阿拉的手,她的手很干,没有汗,没有柔软的感觉,只有像沙子一样的干燥。我的鼻子很酸,但我不能去哭。
我要带着她,去远方,去远远方,像带着所有的幸福,唯一的幸福。风在吹,我们像海里的浪,我们好像很自由,暂时没有想到苦难,一切不好的事情。我们说话,看向远方。太阳一步一步地到达了岗位,用它的明亮接近这荒凉的人间。我们的背影,在这七点刻显得孤独忧伤。
哪怕光明正在暴发。
我笑着看向阿拉,她的可爱与活泼正一点一点地打动我的心。我们去看云彩、沙漠,甚至一块石头。我们是流浪者,我们没有家,没有钱,甚至食物也少得可怜。我那时只是在笑,而一切都没有考虑到,甚至用一下脑袋,我做的一切都是错误的,不是正常人该做的,我早就应该注意到自己精神上的愚昧,现实不是童话,现实的粉碎是真真切切的,是不能修改不能回头的。我早应该注意到,而不是在一切到了无可挽回的时候,才想起我一直用生命作玩笑,我的潜意识里充斥着死亡,我正在一步步将自己带入死神的手里,还要害了一个人。而我竟天真地忘记了,我在寻找死亡,长久地寻找死亡。为了让自己痛苦,为了让自己更加更加痛苦……
我这个无可救药的人,从那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醒过来,现在,我终于后悔了,我想起了我来这里的目的……而这一切都太晚了。
我忘记了阿拉和我都是血肉之躯,一个月后,不幸的事终于落在了我的头顶上——阿拉病了,病得很严重!
风寒使她咳嗽、头晕,甚至呕吐,我将布料浸水拧干,然后敷在她的额头上,她还发烧了,脸很红,我的手碰到她的额头吓得心一硌,烫得吓人,她的脸全是汗。
“阿拉,怎么办怎么办……得找医生!”
我慌手慌脚的,阿拉的表情十分痛苦,她甚至连水也喝不下去,她的嘴唇白得吓人,像一具死尸,她闭上眼的时候,我总怕她会醒不来。
我没有药,甚至医学常识也不会。
我搓她的手,怕她会失去温度,对于疾病这方面,我什么都不懂,这使我恐慌。晚上的时候,我没有一点睡意,尽管我的眼睛因为疲倦变得很疼痛,可我的神经在滚烫,在胡思乱想,甚至好不容易睡了一下,却做了阿拉死去的梦境。
梦里,我哭得眼睛疼,喉咙出了血,我觉得呼吸是巨大的折磨,醒来的时候,我的眼睛也真的肿了,我被自己的梦吓得手脚无力。
阿拉在我的身边睡着,还没有醒来,我有些害怕,我希望她快点醒过来,我想摇醒她。我知道我现在一定很可怕,眼球都是红血丝。
过了一会,她才缓慢地睁开眼,看看我,虚弱地说:“姐姐,你没有睡觉吗?”
“我睡了。”
我舒了一口气。我大概也就睡了一个小时,而这短短的时间里,我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害怕,我甚至怕睡过去,我拼命扼制自己不要睡觉。我已经被自己的梦吓得疯疯颠颠的。
“你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我摸着她的脸,越来越烫,可她却说:“嗯嗯,我好了很多,没有那么难受了。”
她刚挤出一丝笑意,就不停地咳嗽。在这个明媚的早晨里,只有她的咳嗽声在回荡。她虚弱地哪儿也去不了,我不能带着她离开,去求救。
我想起了那群游牧部队说的话,不知道当中的哪个人说的,就在我这个方向,他曾经在这里找到一个村子,被当地的人治好了腿伤。
于是,我对阿拉说:“我要去前面找人来救你,我会在日落之前回来的。”
她已经虚弱地睁不开眼睛,我将水、食物放在她勾得着的地方,我离开的时候太阳很大,我不顾皮肤在灼痛,眼睛在光芒中难以睁开眼。他们说那个村子的外面有一片砾石,还有三棵耐旱的树。
找到这些,就说明村子不远了。
我很饿,还很渴,最大一点是,不安与无助在另我发抖。我不知道走了多久,找到那些砾石的时候我快要高兴哭了,而那三棵树早已经旱死了,没有叶子,变成了柴一样干巴巴的东西,看起来像可怕又痛苦的干尸,捆成一团。
无论如何,有人的地方很快就要到了,那个人说的,那里有医生,阿拉一定会得救的,一定……
2017-7-13 20:12: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