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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零一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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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粮食只有番薯干、肉松与饼皮这类的,我在饿得、渴得快要死了的时候才会填些肚子,不到紧急的关头我是决不吃上一口,一开始食物对我的诱惑还是蛮大的,我总是想着一口气吃光它,说不上好吃,但是连续的挨饿让我有些暴食的念头,后来也就习惯了,甚至会忘记我还有食物这一回事。
我的骆驼在忍饥耐渴的事上让我很吃惊,这么庞高的身体却出奇地可以多日不吃不喝,当我喂了它充足的水,它可以挨上整整三周,而食物的问题我更不担心,没有食物的情况下它仍可生存一个月之久。
傍晚的时候风很大,整片天空阴了下来,沙子与石子在空中乱风;沙漠里的痕迹变化多端,有太多生物经过这片地面,留下来一些特别的足迹,像犁田一样往外延伸。我的骆驼呼吸的声音很大,嘴外全是白沫子,我让它跪在地上,它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天上没有云,就像要下雨一样,可是它只是维持这样的画面不变罢了,沙漠里是从不下雨的,要是有也要赶上三四年才一回。
我背靠着我的骆驼,望着风沙,陷入一片沉思。
我的皮肤在最近这几天龟裂得很厉害,已经不止于脱皮以及发红了,紫外线让我的身体加速老化,我想到了衰老,在一些人眼里它比死亡还要可怖。我想到了不再年轻的他,他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他的身体已经臃肿发福,皮肤松弛,发量越来越少,连声音都有些不同,我不知道时间原来这么的厉害,直到看到他我才猛然触动,他年轻那会儿那么好看,我想过他老去的样子,完全是衰老的模样,但我还是很吃惊,我吃惊的是,他分明是老了,但在我眼中还是那么好看,我的眼睛和心一样诚实。
当我回过神来,星星已经探出了一半,很亮;这一会儿,我真希望自己是个天文学家,在这一片灿烂星空里我却连北斗七星都认不得,况且还有那些美丽又神秘的星座呢!如果此刻有一批少年少女在这片沙漠里跳舞,那该多浪漫。
我的傻骆驼在咀嚼它口里的唾液,它那么悠闲,没有和我一样欣赏这片美丽。傻骆驼!——傻骆驼!有些东西比吃的要重要得多呢……
我的心灵得到了一种升华,沙漠翻滚一些沙衣时我的心也轻轻飘了起来。我已经将不高兴的事高高抛下了,在这里我没有服用任何一片安眠药就能轻松睡着,内心空旷旷的,但并不荒凉,我疲倦的时候连梦都没有办法编织,睡得极其简单、舒服,要是在从前我得不停靠各种安眠抑郁的药锁住心里的痛苦,不然我会无端愤怒,我会哭喊,甚至会想死。
起初是半片的安眠药,之后就没有任何效果,后来是一片两片,当我贪心服到第三片的时候我已经陷入了晕厥,我使自己更加痛苦,更加难过;我止不住地去懊恼、失落、自责,我的呼吸让我的神经沉重,我甚至想让自己的伤害更重些,价值更低些——无用;无力。人是多么奇怪的生物,一些灭顶之灾大部分是自己给的。
我将骆驼留下来,一个人在沙漠里游荡着,我的耳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沙子也沙沙作响;我虽然一个人,但感觉是如此舒服,又想起了一些事情,便专心地想着。
就在我往前走出一个沙丘时,我突然听到一阵无力的喘息声,一开始我以为是风的缘故,这里的风会发出特别的声音,像是动物的私语。但是,我猜错了,这样的声音是来自一个小姑娘的。
我当时在黑夜中发现了她,幸亏那天的星星亮得出奇,照在她虚弱又憔悴的脸上。她趴在沙地上,两眼呆滞,神志有些不清了。她双手紧抓泥沙,头发上全是沙土,抬头看到是我,动着嘴巴对我说:
“救救我……好心的上帝……”
我看到她说完这句话就立马晕了过去,好像我就是她最后的也是惟一的一根救命草,极度疲惫的她终于可以心安理得晕倒了。
我不是上帝,但我承认我真的是她的救命草。我双手将她抱起来,她只是个小孩,一点儿也不重,相反的,她比一般的小孩要轻很多,骨头上好像没有血肉一样,轻得可怖。
我沿着之前留下来的足印回去,星星亮晶晶的,我感觉一切都那么光明。很快的我就到了原地,我的骆驼还在咀嚼自己的唾液,呼吸的声音很大,它什么都不明白地看向我,然后慢慢地发出一声愉悦有力的哽叫声,在沙尘滚滚的无垠沙漠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2017-3-29 16:14:07
我给这个小姑娘喂了些水,她喘了起来,那干得起皮的嘴唇逐渐湿润,涣散的眼睛终于有了些明亮。我再将饼皮撕成小块喂到她嘴里,免得让一个正处于极度饥饿的人狼吞虎咽对胃造成伤害,做完了这些,我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但她还是体力不支,看起来虚弱严重。
“您真是好心……”她细声对我说。
我沉默地看着她,她的脸很脏,泥污的痕迹在她年轻的脸上随处可见,我没有忍住将并不多余的水撒在了她的脸上,细细擦了一遍。她长得像东欧地区那边的人,有一张端正中性的脸,眉毛又粗又弯,有很明显的鼻尖,绿色的眼睛又大又亮,肤色不白不黑,只是因为缺水与晒伤而泛红得严重;一头棕色长卷发更是美丽,她躺在沙漠里,身体轻得甚至不能让沙子陷下去。
我感到奇怪的是她穿着在沙漠里很少见的大红色长裙,颜色非常艳丽,像大朵的玫瑰,只是这样的与她的外貌、年纪都不匹配。
“你几岁了?”
我按耐不住,一直打量她。她一直沉默,我感觉到她脸上有悲怆的感觉。她开口:
“我十三岁了。”
她比我想象中要大很多,我一直觉得她顶多也就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她还对我说这是她的周岁。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拉。”
“你很瘦……”对于我的话她很认同,她抬起细如枝条的手臂,大大咧咧地说: “我出生那会儿更瘦,爹娘都以为我会活不下去……可姐姐你看,我可健康着呢!”
我对于她回答我的速度很满意,可是我的好奇心还是没有得到满足。我没有告诉她我的名字,她也不问,倒是自作主张 “姐姐、姐姐” 地叫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沙漠镀了一层微微泛红的金光,风沙滚动的时候骆驼嘶叫了一声,我看着阿拉,她整张脸都是金色的,灿灿地焕发出一种特别的美;睫毛又卷又长,下巴有个涡,真是个美人胚子。
我拍拍身上的沙子,站了起来,对她说:“天亮了我送你回去,你家住在哪儿?是不是迷路了?你家里人可担心吧……”
我以为她会高兴,谁知道她整张脸阴了下来,表情又委屈又慌张,她整个人瑟瑟发抖:
“你让我回去?回哪?”
“回你的家啊!”
我显得不冷静了,因为阿拉抖得更厉害了,“你怎么了?怎么了?”“可我是逃出来的……”她低下头对我说。
“你发生了什么,阿拉?……”
我一头雾水的,后来才明白阿拉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在逃婚,她穿的这一身是当地的婚服,她在结婚的前一天晚上偷偷溜了出来。
“可你才十三岁!”我吃惊地看着她。
“我算迟了,我身边的一个朋友八岁就出嫁了,现在是两个孩子的妈,她过得很惨,整天被他丈夫扯头发!可轮到我现在不嫁不行了,在那儿我算剩姑娘了,爹娘都很急,让我嫁给一个老男人,我不喜欢他,因为他也喜欢骂女人、打女人,但他给的嫁妆很厚,我爹娘也就帮我接了这门亲事。”
她满脸悲伤,一个劲地哆嗦,阿拉上过学,她比当地的女孩都要聪明。她拉着我的衣袖,“姐姐,我这一走就知道自己是永远不回去的了。”她停下来,想了想,又说:“我知道阿爹一定会生气,我那个什么丈夫现在也肯定在用脏话骂话,诅咒我,我让他丢脸、下不了台,等他见到我一定会用鞭子狠狠抽我,不给我饭吃,以夺走我的贞操为乐。我倒不怕他,可怜我的阿娘她一定很担心我,我对不起她,这会儿她肯定是在哭。”
阿拉还是很虚弱,我从她眼睛里看到她很自责,“你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我……”她咬着下唇,显得可怜极了,“姐姐,我已经逃了一个晚上,什么也没有带走。我知道他们一定在派人四处找我,他们知道阿拉又小又瘦,又饿又冷,无依无靠,坚持不了多久,等过了一个星期,他们就会自动放弃找我,再过一个月,我爹娘就会好心为我做个坟头。他们觉得我一定是死了,他们心头的小阿拉被野兽衔了去……”
她说不下去了,她真的很悲伤。她的身体里虽然没有多少水分,但还是全部用于泪水上,她的眼泪亮晶晶的。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画面,我也哭了。
泪水和沙漠一样沉重。
多么可怜的小阿拉……
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却要经历这么多的曲折,我想到了自己,我没有她那么坚强勇敢,她对生命是如此追求与热爱,不顾一切,她让我我对生命有了新的看法;我心疼她,抹去她眼角的泪水:“你现在很虚弱,别哭了。”
“可是姐姐,我该怎么办?我这么瘦小,又不能回去,我一个人迟早是要死在这里的。”她很不冷静,突然在我面前跪下,“姐姐,你收留我还不好?让我跟着你!跟着你还不好?”
我不是不帮她,可我水与食物都不多,没办法养再活一个大活人,就算是小孩我也是办法给出一些,况且我不知道我还要走多远的路,又不熟悉路段;我做过最坏的打算,我没有逃出这片沙漠,而且食物全无,水一旦喝光我就糟糕了,我会重新面对死神,在这片沙漠上,风一直吹我受伤的身体,与几乎就要闭上的眼睛……
我带着她也只会连累她,但我知道,如果我放弃了她,那么她就一定必死无疑。
她脾气那么倔,是死也不会回去的。
沙漠撑起一轮红火球,远方没有任何可以遮蔽我们的东西,沙子被太阳照得很痛苦似的,在风中瑟瑟发抖。我还是收留了阿拉,她哭了,对我说了声“谢谢”。
我将阿拉驮在驼背上,抱住她小小的身子,她的泪水已经被沙漠里的高气温蒸发得一滴不剩,但是我看出了她还是很悲伤。
我们在金色的沙漠里出发了,沿途的枯草静静地看着各怀心事的我们,风沙卷起在我们荒凉的世界里,但太阳还是那么火热明亮,让我们哭不出一滴湿润的眼泪。
2017-3-30 16:45: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