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的高处旅行》倾斜小兔

3、二零一七年

　　真是不可思议，植物、水源样样都有，这么大一片绿洲我却找不到一个足迹，甚至连鸟也没有飞过这里；湖畔有几棵树，它们长得不太高，但年轮的数量多得惊人，它可能活得比我还要久。

　　我将长长的又杂乱的头发清洗了一遍，再洗干身体，我的力气要很大才能洗掉脏土，但仅仅是水流过我发烫的皮肤都让我觉得有些疼，它已经红肿脱皮，变得很柔软，我将身体泡软后便撕去脱落不完整的死皮，我憋住呼吸，面对这副虚弱受伤的躯体，我很不争气，甚至想哭。

　　四下非常寂静，除了偶尔有风沙滚过来的声音，就只剩下我平伏的心跳声。

　　我躺在柔软的草坪上，没有看到一朵花，我知道再丑的花也不愿意待在这样的气温里，花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娇惯，让它顶着这样的烈日，晚上还要挨风沙的打，再顽强的花也长成了草。

　　我的呼吸平稳，自我感觉良好，这片远离文明的世界让我从没有过的坦然，这里的水、风景不需要金钱就可以得到，没有互联网、智能机械，回归到一个真真实实的原始美丽。

　　我甚至没有工作、财富、学历，但却不必担心，在这里，我从没有想过这些，人大多数的烦恼都是跟人情世故脱不了关系的，没有主仆之分，权力之别，这里不是一张考卷就会决定你的成就的，这里也不是靠一张漂亮的脸就能得到区别对待的，这里是沙漠！一片荒无！一片破落，你只能不停地躲避风沙、烈日与猛兽，用你所有的自由、热爱与坚持。

　　在这里，你还会觉得孤独，但这种孤独不同于在城市里、房子里散发的那种孤独，它在这片沙漠里让你明白很多新的东西，对生命的重新认识与热爱。如果要形容这种孤独感，我只能说它美丽又高贵，使我的心灵得到了另一种慰藉，就像被指引到一个宁静的地方，虽然荒凉，却让你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就是这样……我此刻的心情就是这样。

　　泪水已经灌溢我心灵的沙漠了，它再干旱，也让我流过眼泪。

　　我头顶上方的这片星空不需要门票，但它就是美丽得像要重点保护一样，那么珍贵，却不需要金钱衡量；星星在风中一动不动，风很大，它们亮晶晶的，有好几次，我都觉得大风要将它们吹偏了，它们那么小，好像连吹灰之力都能将它们吹下来……

　　我在想，这片沙漠那么美丽，那么金光闪闪，不可思议，会不会真的是因为天上的星星有几颗掉下来的缘故呢，这些沙子其实都是星星落下来的碎片。它们在夜色中看起来比白天还要滚烫明亮。

　　一定是这样的，它们躺在这片大漠上，早上晒足了阳光，晚上就能够继续发亮，光明永远在大地上不灭……这样子它们不仅能够在晚上发光，也能够在大白天里闪烁。

　　我的幻想使我高兴，我觉得美丽极了。我的身体也不觉得冷了，但我还是抱着自己入睡了，我已十分疲惫；眼皮有一层星光，我感受得到，我和星星一样美丽、自由。

　　我醒来的时候很迟了，阳光正处于一种极度灿烂金辉的状态，整片沙漠金灿灿的，宛如一个金碧辉煌的露天城堡。我睡的地方刚好是阴凉处，一棵树挡去了照在我身上的阳光，我的皮肤已经不再龟裂了，但还是疼，触目惊心的疼。

　　我往天空一看，阳光像要钻进我的眼睛里一样，我感到一阵火热的眩晕；我站起来，喝了点水，这里没有食物，我的精神还是提不了劲。

　　我浑身瘫软，望着远方，没有表情。

　　我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那些阳光很明亮，都驻足在这片神奇的地方。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后来我分辨出这种声音来源于某种动物的脚步，我已经看到了一群骆驼步队，就像从沙漠尽头、太阳中心缓缓驶过来一样，一种古老又神圣的感觉在我心中燃起。

　　是人啊！两条腿两双手的跟我一样的人啊！

　　我很久没有见过同类了，我是那样激动，以致于我的表情有些呆滞。他们皮肤黝黑、龟裂，终年被强光、风沙与紫外线侵害的脸过早老化，到处是斑点，但是他们的五官非常立体好看，眼睛又大又深邃，身体纹着古老的字形。

　　他们的骆驼跪地，停在我面前，有些惊讶地看着这片绿洲，他们同样被震撼了，眼睛一闪一闪的。

　　然后，他们又试探地看我，庄严又礼貌地问我他们可不可以在这里休息，我觉得很惊讶，原来我是第一个发现这片绿洲的人，在他们眼里，我就是这里的主，他们太口渴了，想要向我乞讨一些水，可是这里是属于自然的，我并没有为它付出什么，也没有权力管辖它，所以这里并不属于我，如果可以，我只会想给它取个名字，人人都可以这样叫它，但是它依旧独立又自由。

　　他们很高兴我能让他们在这里休息，他们大概觉得我慷慨大方，是个知书达礼的人，他们送了我一条手链，是用动物的牙齿做的。

　　他们当中有一小半女人，穿着厚布长裙，戴着长长的又非常轻盈的面纱；女人们站在风沙中，不畏惧任何一丝阳光，她们洁白的面纱灵动在身后，在沙漠里悠扬飞舞，非常好看。

　　男人们又高又壮，留着爱尔兰人一样的胡子，声音很粗犷，他们是沙漠当地的居民，住在西部的草房子里，那里水源缺乏严重，他们派出一些人，一直跋山涉水地为了寻找水源，他们就是其中队伍里的一支。

　　我对他们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不属于我，这片绿洲人人有分，而这些水他们如果需要也不用来问我，他们可以自己处理与拥有。

　　他们很感谢我，我又说自己要离开这里，我要到南方去，可不知道方向。他们热情地替我指明方向；他们好心告诉我到南方的路会很波折，要经过的危险太多，必须要时刻谨防那些凶猛的怪兽。所谓的怪兽也就是些恶毒的动物罢了，适者生存，劣者淘汰。

　　他们吃惊我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的，并又好心用他们当地的方法帮我祈祷。

　　他们人太好了，还给了一些干粮和一匹骆驼给我，而我把这片绿洲交给他们，只带走十升的水和一片绿叶。我一直想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绿洲，等我真的找到了，我并没有在那里安家、种果树、养花，做任何幸福快乐的事，这些都没有，而我只是默默地挥手告别，没有目的。

　　我知道他们另一些部队也会跟着赶来，他们在这段时间可以慢慢等待，而我时间不多，趁还是中午就要赶路了，免得夜间太冷不方便远行。

　　起初，他们给我的是一匹皮毛非常柔软漂亮的白色骆驼，但我不忍心这样漂亮的东西跟我一起漂泊受苦，我自己挑了一匹模样非常丑又壮实的黑色骆驼，它有很多伤疤，像一枚勋章那么了不起，座骑的软布是血一样的颜色，它那两只眼睛却又大又亮，睫毛很长，我牵着它，低声说：

　　“伙计，我们要到沙漠的魔鬼里抓虱子了……

　　２０１７－３－２８　１７：０８：４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