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二零一七年 ...
-
8
这几天连续下了几场暴雨,窗户白茫茫的,让我看不清外面的世界,我总是睡觉,不停地睡觉,好像睡觉才是人生惟一的行为。
但这一次我睡得特别久,也特别痛苦,中午醒来的时候我感觉喉咙有异物,呼吸有点难受,哽咽的时候发现有点疼,并且还呼吸困难,鼻子很热,就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漏出来一样。
麦麦在吃一碗米线,是附近新开的福建小吃店,又贵又不正宗,老板说他是福建人,但是他的口音明显不是,麦麦说他是越南人。
“我个乖乖,你终于醒了!我现在都在吃午饭了,你要不要我帮你叫个外卖?”麦麦正对着我,想起了什么,又说,“我跟你讲哦,那家新开的店搞个什么小朋友消费的话就送个茶叶蛋活动,我去买那店小二直接给了我两个蛋!这不说我小嘛?”
我头很晕,也许脸还很红,我稀里糊涂地应:“你身高多少?”
麦麦好像要埋怨我挑她的刺,瞪了我几眼,然后指着放在桌上的茶叶蛋:“算了,我还可以免费吃个蛋呢!还剩一个,你快吃吧,别嫌丑,壳裂的才入味。”
我有些艰难地站起来,外面总算是出了太阳,连续几天的阴暗天气另我一下子习惯不了这种突然的明朗,我的眼睛有些雾气。
我剥开鸡蛋壳,吃了几下咽住了自己,便灌了几大口水,才呱呱咽到肚子里不久,我突然感到一阵痛苦,喉咙痒痒的,胃里的东西涌了上来。
我非常夸张弯下脊梁,就在这时候,我吐了。
云层里的阳光移动到我们眼前,非常明亮。我有些晕厥,但没有跌下去。
“哇靠!这家店有那么难吃吗?”
麦麦看着我,然后我在她吃惊的注视下,迷迷糊糊地说:“我好困……”
我也许是晕倒了,或者真的只是睡去了,我不清楚,我的身体总是让我很忧郁。那些阳光肯定不知道我在它的明亮中,梦见了自己在大草原里不停地奔跑,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在风中穿过青草与牛羊……
9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头发粘在一块,一些缝隙的地方全是汗。
我的鼻腔还发热,很痒,麦麦掏了几张面巾纸给我,我揉搓着,擤出了一些鼻涕。我还不停咳嗽。
医生说我原本就体质差了,现在还碰上大型的感冒与发烧,这次恐怕好得会很慢。我在打针水,总共要打五瓶,小瓶的很小,大瓶的让我觉得挨着针口到明天也打不完。
我的手背全是密密麻麻的小针口,有些拔针的时候没留意按着它,让它淤血了,在皮肤上鼓包、发蓝。
吃完母亲带来的饭菜我就开始吃药,两包混合冲的颗粒,一支口服的药水,各种不同形状、颜色、药名的药片,我没有敢数,只是胃一阵抽疼,着实不想当零食一样吃这些药。
吃完这些药我就开始睡觉,这些药的副作用让我觉得疲倦不已,我觉得呼吸困难,用嘴巴、鼻子去呼吸,这些氧气都不够身体舒服些。
头沉得像砖块,有时候我真的没有在睡觉,只是没有力气睁开眼,我热得连耳朵都是汗。我的身体可能很臭,这些另我的心情很烦躁。
不停地吃药使我大量消耗了乐观的动力,我一点儿也不想动,甚至畏惧窗外的阳光。“感冒的时候就得多喝白开水。”麦麦说。可是我没有应她,我又已经睡去了,仿佛陷入一个漩涡,不停地以直线转圈。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画面,而我一个人在那里非常非常痛苦。
10
我时常晕过去,大脑像是被人麻醉了一样,有时候在洗澡的时候我也能够晕倒,甚至在发呆的时候也会突然倒下来,进入短暂的入睡,或者,晕厥。
麦麦问我痛苦吗?
我说,有点像被电击中的感觉,但是没有感受到痛苦,我就已经陷入无尽的黑暗当中了。我晕倒的次数愈发增多,麦麦已经习惯我这个奇怪的大脑了,仿佛分分钟都要拥有睡眠,所以当那次麦麦讲着“这个夏天蝉又开始歇斯底里了”、而我在喝第一口水时,我突然倒在了地上。麦麦仍然可以继续讲下去,接着那个“蝉”的话,直到我醒过来,她没有一点意外。
她朝我耸肩,好像一切都很平常一样。
“你觉不觉得蝉是个矫情的物种?总是对太阳发情,得不到就发牢骚!”她得出这样的结论,“为什么非要在夏天出现,然后在秋天死去,这样才显得轰轰烈烈又悲惨荒凉吗?”
“我不知道。”我回。
“一定……”
“什么?”
麦麦看向远方,更亮的光芒,另我们迷晕了眼睛。
我听见她说:
“它们的死去是对光明奋不顾身的后果……”
窗外的阳光很大,我们很热,但医院仍然坚持让我们注意保暖。
“怎么办?”麦麦说,“热得我想马上死!”
我在挥折扇,天花板上挂的吊扇永远是一档,像是即将死去的风一样,很虚弱。
“我要死了。”
于是麦麦在那里装死,但是脸很红,而且眉头皱成一片。
“不像。”我说。
“怎么不像?”她抬起一只脚指着我,有些可笑。
“就是不像,”我这样说,“活人永远装不了死人,而死人也永远装不成活人。”
“噢……”麦麦闭上了眼睛,“头一次听你说这么深奥的话……”
她说完,就一动不动的,我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仿佛一团空气,没有痛苦,没有疲倦,什么都没有,安静极了,就好像真的死去了一样。死掉的人总是没有痛苦的。
那天傍晚六点钟,天上的太阳还是完整的,还是没有变成支离破碎的模样。
留院检查了很长的时间,花去的费用是一笔沉重的负担,它变成了过去,依旧像骡子背上的米包,足以压死我。
有时候想,这些钱一开始就不应该用在我身上,父母可以去一趟非常好的旅行了,我这病人,早已是被上帝扔弃的,从一开始,就利用时间支撑泄气的身体。
这副皮相,还是尽早入土吧。
这样想的时候,麦麦也在叹气,她刚照了心电图,前几日她面色苍白极了,连走几下都喘,她对我讲,情况恶化了。
“有些钱,是让人苦的,针、药、烟、酒、毒品……”那一日清晨,她坐在窗栏上对我说,“作茧自缚,自掘坟墓。”
因为她的身体很小,可以轻松坐在窗口,黎明时分,她的影子很长,可怕地从窗口掉落,在地上你一定能够看到她黑色的死尸,没有五官。
“我以前吸烟,”她挑起两指,作着夹烟的动作,幽幽地说,“我心烦的时候会闷抽上几口,的确有用,但是我的心啊肺啊,还是受不了这点毒害,抽了一年,我能够在半夜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喘气,呼——呼……”
她用力吸着气,突然皱眉,挤了一声:“好疼!”
“疯子。”
我就只是简单地抛出这样一句话。
她不理会我的评价,想了想,说:“烟的作用太弱,要是能将大麻弄到手就好了,那种东西在国内太难找到了,检查那么严,要是在美国……我听说在那里这东西是合法的。”
“……”
她看着我,又说:“毒品一定能够缓解我的痛苦……”
“哪儿的?”我问。
“所有的。哪儿都有。浑身上下。”
我们说着意味不明的话,仿佛只有我们清楚明白而已,在这高耸又苍白的世界,我们学会了另一种语言,一种孤独的语言。
我记得当时的麦麦在昏暗的光线下,露出一种让人心疼的笑容,而窗外的光线很强,一片金灿,这样的对比,总是让人难过。
11
麦麦迷上画画是上星期日的事,她买个了系线的画薄、一支中华画笔、一块橡皮擦、一盒儿童蜡笔。这些工具都是在一大早出现在我面前的。
麦麦并不擅长画画,相反,一点儿也不适合画画,我作为一个曾经上过美术培训班的人,对于画画怎么讲也是懂些皮毛的,我偶尔会一本正经地说她拿笔的姿势不对啦,上的颜色又不对啦,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干扰别人,偶尔回想自己的那副说教的嘴脸,总是很心悸,像是犯了错一样,会羞愧。
麦麦双腿盘着,低头画画。
我探过脑袋看去,一支长长的笔握在短短的手里,手剧烈地运行着,仿佛在划掉这薄薄的纸,划出支离破碎的伤口。
画上的是许多线条,无数条上上下下、起起伏伏,像黑色的波浪,用力的样子仿佛随时碎裂。
后来,麦麦这样告诉我:
“我在画我的心脏电波图,这样看,你是不是觉得它很痛苦。”
在苍白的病房里,那副画被丢在卫生间右侧的垃圾桶里,三天后,有人走上来倒了它。
12
早晨我起来的时候突然倒下来了,趴在地上的姿势有些奇怪,我醒来的时候麦麦在注视我,仿佛在注视一个玩具般。
我晕过去的时候通常几分钟就会醒来,可现在进展到要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多小时才清醒,我觉得身体越来越笨重,像个被别人控制的机械。
“小雏菊,”麦麦说,“你这一次晕过去,仿佛要长眠一样。”
我不知道今天是第几个月待在这里了,我看着麦麦熟悉的脸笑笑,她转过头看那烈阳,光芒大得让皮肤看起来很白,没有毛孔、没有血色的那种,只属于多年卧床的病人那种惨白,或者像电影里故意涂白得可笑的僵尸一样。
麦麦看起来比我还要虚弱,她已经瘦了十几斤,原本就是纸片人的身材,现在瘦得简直是只剩下一具骨架,苹果肌也凹成了高高的颧骨,看起来就像个涉世太深的三十岁的人一样。被生活榨取了一身血肉,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肉横飞,不知不觉,轻轻地,默默地,越来越虚弱……
麦麦在前几天做了一次手术,虽然是开刀,但是也没有解决她心脏坏掉的地方,是一种开膛破肚的血腥手术,来检查来寻找病源,这样的手术麦麦经历了很多次。
“没有用吗?”我问,她给我看她胸口缝针留下来的疤痕,我倒了一口冷气,但是我说话的时候没有抖。
“一定又会复发,又像以前那样,除了换一颗健康的心脏没有别的办法了……可是……”她趴在窗口,后来才说,“哪有活人愿意把心脏挖给我?”
窗外一宿星星,亮汪汪得,宛如一条星河,不知道疲倦,不知道发出光芒也是需要力气的,那么亮,亮得那么憔悴。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等到了准备化疗的通知,那一天我起得很早,四处静悄悄的,回头才发现麦麦也起得很早,我们相视,又沉默。
“不困吗?”我问。
“我要是一大早醒了,就不会有想继续睡的困意……”突然,她慵懒地开口,好似想起了什么,“我有点想抽烟,想抽一个台湾牌子的烟盒,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了,那是我第一次学会抽烟用的牌子。烟蒂是蓝白色,并不贵,后来有点钱了,我就开始抽‘骆驼烟’,然后就不再抽了。”
后来她对我说:“对了,我第一次抽烟是在十岁的时候,那是一个染着狮子一样金色头发的‘社会姐’教我的。”
“哦。”
我只是这样淡淡地回应。窗外的阳光正一点点从楼上爬下来,最终抓住我们的窗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吃力,竖着身子张望我们,好像看到了我们的颠沛流离,而存心发出那残忍的光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