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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二零一七年 ...

  •   13
      我知道化疗会很难受,会比死了还要痛苦,说真的,我很恐惧,甚至有点想逃跑。但母亲就在我身边,她希望我活着,活着以后我可以去孝顺她,去报答她!所以身为她的女儿我不得不承受这些痛苦,这些无可奈何!我这样跟麦麦说,麦麦对我吼了句:“真是没有想到你这般狼心狗肺,你妈可真是养了头白眼狼!”
      那天,我原本打算哭了,打算发火,我已经两周都在往静脉里滴注化疗药水,身体越来越乏力,甚至连走路都使不上力气,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连大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的身体只剩下一颗沉重的脑袋,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的脊梁在瘫软,颈上那颗头颅重得惊人。
      麦麦见我这样,说:“我其实比你还要糟糕。”
      我觉得我要哭了,我有些虚弱地说:
      “我……我好像不会呼吸了……”
      “你别开玩笑!”麦麦见我脸憋得很红,一下子有些慌手慌脚,“你吸气啊。”
      “我没有……力气。”
      “鼻子用点力,实在不行的话……用嘴巴,张口!”
      我照做了她说的话,张开嘴巴吸了吸,总算好受了些。

      14

      那一天晚上,我拿来剪刀、剃刀放在麦麦的床上,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说,你帮我剃光我的头发吧。
      我坐在她的床上,借着房间偏橘的灯光,那晚月光也是特别明亮,我看见麦麦有些手足无措,“什么什么?”

      我无比认真地解释:“反正作了化疗也是会掉头发,我不想每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一梳头就梳下一大把,看着自己一大块白皮东一块西一块露出来,比一块干椰子壳还要惨!所以,你帮我剃光吧!”
      我有生以来(除了出生那会儿逼于还没有头发长出来),在我记忆中,我一直是个留着长发的姑娘,从没有将自己的头发剃到过耳朵,可是现在我要做的是将自己的脑袋弄得一毛不长!

      我看见麦麦的手在抖,我说你别抖,她说从来没有帮别人剪过头发,更别说是剃光头了!我开玩笑说,至少光头比较简单,不需要技术,只要干干净净就行了,不用怕剪坏了。
      “我没有……”麦麦突然说,“还有一点是,我没有碰过女生那种到腰的头发,摸的时候总觉得很漂亮,很可惜……”

      “你不要抖,至少不要让我知道你抖得太利害。”我仰头,头发从床头散开,“不然,我会哭的……”

      我看着麦麦拿起剪刀,一点一点地,甚至轻手轻脚地拨开我的头发,我听见剪刀利索下去的声音,还有头发消失的重感。

      我的身后有些痒,我感觉脑袋越来越空,越来越凉。夜色很浓,但是星星很积极,用它们的身体闯进我的眼睛。
      这些光芒,这些亮晶晶的光芒,恐怕要让我忍不住想哭了。

      15

      那个涂着玫紫色口红的护士看起来明媚极了,与我严重苍白干燥的嘴唇成了非常可怕的对比。
      她正要帮我抽血,针还没有戳进我的皮肤,我就突然俯首吐了起来,我已经好几天没有正常吃饭了,甚至一口也不想吃,一吃胃就恶心,就想吐,一吐就想哭,因为我知道,我明白那恶心的臭味是来自我。讨厌那臭味是来自我的真相。

      我吐的都是胆汁、水之类的,苦苦的,很恶心,我觉得我要虚脱了,昨晚什么也没有吃,单喝水,把提上楼的一整壶热水在一个小时之内喝光了,接着就是不停地上厕所。
      “我知道化疗后吐是正常的事,但是能忍住的话就不要在这里吐,厕所就几脚的路而已。”那个年轻的护士捂着鼻子,小声责备了一句。

      “对不起……”
      我脸红地低下头。又想要吐的时候,我使劲抓住肚子,不呼吸,甚至咬疼舌根。便秘、呕吐、掉发、无力,这些都是副作用,以及各种各样的痛苦。

      “你别再吐了。”她拆开抽血的针管,“我现在要帮你抽血。”
      “嗯。”我点点头,看见她在帮涂黄色的消毒的液体,接着就将针头插下我的血管,可是我的血管又细又小,很难找着,她又向前将尖利的针头向前移了移,还是没有血出来,我感觉我的肉在被剔除一样。

      她皱眉,那抱怨的样子仿佛在说“你这是什么手”一样。她抽回针口,又沿着那个口子扎了进去,又往前捣捣,仿佛我是不知道疼痛的布娃娃一样,可我是个大活人,我实在忍不住,“啊”了一声。她瞪了我一眼,仿佛我乱了她的心。可我只知道疼,还想呕。

      麦麦正好过来了,她看着我的手臂在流血,她大声叫道:“我去,你这是救人还是杀人?喂喂,那个口红很浓的、嘴唇很薄的,你是从屠宰场来的吗??”

      这时候一个老护士过来了,很熟手地帮我抽完了血,一边抽一边骂那个小护士,说她还是实习的。

      我觉得很疲惫,甚至不能说话。母亲提来的饭菜就吃了几口,为了不让她担心,我将剩下的饭菜倒进了便池。

      “你母亲怎么这么久才来一次?”麦麦问

      大部分时间帮我送菜的是外卖大妈,我母亲的朋友。因为我家不是有钱人,但也不算穷,有稳定的工作收入,而因为我的自身使这“稳定”变得“不稳定”,我在医院花出的钱就像在LV店逛街一样,药、针水和治疗,每一笔都是不少的开支。

      已经到了不得不向别人借钱的地步,甚至连周围的亲戚都不得不自动回避我们,变成了打电话过去都是转留言。

      我知道我父母不止东借西凑,还打了几份兼职工,没有睡过好觉,尽管黑眼圈很重,母亲还是在我面前表现出精神抖擞的样子。

      我不明白麦麦是怎么在没有父母的情况下进行那么多次手术的,单是一次小手术就要花去好几万,而且她还是独生女,没有任何工作,难不成她姑妈会这么好心为她支出那么大笔医药费?
      麦麦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想再问了。

      我是家中的老大,还有一个弟弟,才满两周岁,在奶奶家被照顾着。我告诉麦麦这些事,麦麦看着我,然后摸了摸我的光头,不扎手,除了被剃掉之外,还有就是化疗也让一些头发掉的非常干净,都不用石刀刮。

      我对我的光头算是接受了,尽管我还是不敢照镜子。在其他病房里,我看见了很多光头的病人,简直就像是和尚寺庙一样。

      “你的头顶有三颗痣,”麦麦突然没心没肺地笑,“简直就像是动画片龙珠那个三龙珠一样!”
      “要是有七颗,你是不是可以召唤神龙?”
      “你会许什么愿?”
      她叽里呱啦地冲我笑,我十分从容不迫地说:

      “我会许,神龙啊,让麦麦成哑巴吧,免得她残害其他人。”
      “你的心灵什么时候这么歹毒了?”

      她站起来,我回了一句“我睡了”。我盖过被子,又看了一眼窗外。

      那天风很小,云很大朵,好像在身后藏着一条巨大无比的龙一样,如果它存在,如果我有资格,我会许,神龙大人啊,让麦麦这个女孩心脏不再痛吧,不用在小小的身体里用力地痛吧……

      窗帘飘飘的,像抓不住的夏天。像只抓住了痛苦与悲伤的夏天。

      16

      我第一次见到麦麦的表哥是在下午三点的时候,那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高个子、方脸的瘦削男生,五官很普通,单眼皮,眼尾稍长,说话的声音却很好听。
      我当时在上厕所,便秘了半个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腿很软,膝盖差点直不起来,头突然一阵晕厥,差点儿要倒在便坐里。

      我跟医生说我便出血了,医生说这是正常,开了我几支“开塞露”。我推开厕所门,回到病房里,看见麦麦的表哥买了些水果来。

      “他叫江米。真名。我表哥。”麦麦简单地回应我的“他是谁”的眼神,我“哦”了一声,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头发,却被光秃秃的头皮吓住了,才想起来自己就是个光头。
      “你好。”

      江米这个高个子的男孩对我非常礼貌地微笑,也许是那天太阳太红的原因,我觉得我的脸也微微红了起来。这不怪我,在这病房里,我就像个监狱里的犯人,在小小的世界里,除了每天面对麦麦之外,就是上了年龄的医生。
      江米大概半个月来这里两次的频率,麦麦似乎不喜欢他,老是一副嫌弃他的嘴脸,说:“你走走!又想谋我财产!……”

      这句话我从来没有当真,这一定是玩笑,而且麦麦说话总是有些奇怪,突然冒出来的亲情也许让她不习惯吧,毕竟麦麦和我一样是个病人,又无工作能力,哪来的财产?毕竟是别人的孩子又带病,不被亲戚抛弃流落街头都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事了。

      “你是不是喜欢我表哥?”
      早上,麦麦背向我问我话。

      我没有回答,却听见她嘟嘟哝哝地说:“你喜欢他是要受罪的,他老花心了,男朋友女朋友都有……”
      “啊?——”
      我突然想笑,“我没有喜欢他。”

      “那就好。”
      麦麦转过身来。摸了摸我的光头,很肯定的语气:“那种男人是人渣来的!”
      风吹拂过来,我有些疲倦,闻到了外面的桂花香。阳光突如其来地闯进了房间,硕大的光芒爬上了墙。
      我……我或许还真的有点喜欢那个男孩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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