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的高处旅行》倾斜小兔

12、二零一七年

　　《忧伤的高处旅行》

　　——尽管我们渺小，尽管我们虚弱，但我们仍然是这个世界高高在上的巨人，我们主宰整片天空，拥有整个王国，以晨曦为眠，以海洋为梦，不老不灭。

　　1

　　“当我打开天上的时候，我的心是干净的。”麦麦对我这样说。
　　所谓的“打开”就是指开窗子，我们身处在最高的一层楼里，而打开窗子就像在打开天空一样，麦麦说话总是有些奇怪，好在我已经习惯了，并且能够理解。
　　麦麦和我住在十三楼的住院病房里，窗外有一棵百年之久的大榕树，然而我们比它高。我的身高一米五，麦麦更矮，只有一米四三，我们都是成年了的。我们可以看到它绿色卷曲的头发，甚至不用踮脚，反而要垂望，这让我们两个小个子感到有些自豪。

　　我是前两天搬来这里的，因为大脑被检查出了肿块，必须留下来观察情况，而麦麦在这里已经住了三个月。十七楼的病房里除了我，唯一的一个患者就是麦麦了，没有谁愿意在生病期间住在这么高的地方上，万一患者出现特殊情况，抢救的时间都大大减少了，在这里人很少，晚上很安静，巡房的护士也很少来这里。但是我和麦麦就是喜欢高处，尽管我们俩都很矮小。
　　“小雏菊，”她趴在床上，“我觉得我快要断气了……”

　　“小雏菊” 是麦麦安给我的昵称，原因是初来这里的那一天，我在刘海上别了个超显眼的白雏菊图案的发夹，我本不叫这名，被她叫着叫着，我又觉得这个就是我的名字。

　　第一次见到麦麦的时候，她在床上呻吟，夸张地呻吟，用力地抽搐自己的身体，表情可怖极了。我吓得将行李掉在了脚上，没有喊疼。
　　“你怎么了？”我走上去，“你没事吧？”

　　“我样子看上去像没事吗？”她痛苦地反问我，但在我打算摇头的时候，这个长着方脸的姑娘突然尖锐地叫了一声，然后仰着脖子，嘴巴开得老大，眼睛到处是红血丝，声音形容为撕心裂肺也绝不夸张，就在这声音停止后，我看见她再也没有讲话了，眼睛闭着，身体很僵硬，仿佛不会再动一下。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我当时想，这个瘦弱的姑娘会不会死了？在我决定听听她的心跳时，我一侧头，她就生龙活虎般从床上跳了上来，把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这是预先给你排练的，我先死一次给你看看。”

　　夏天，阳光如火，烧在这幢楼的外面，窗子边有我们的影子，它们像要探过头，急于从高楼上跳下来。20岁的麦麦笑嘻嘻地对我说了这些话。

　　麦麦在10岁的时候被检查出心脏异常，然后就一直住院，频繁换医院是她最平常不过的事情。麦麦拉起她白色的上衣，露出胸罩，对我说：“医生说我这里有异物，我的心脏时不时地疼，我想我的心脏是为了让我知道它的存在而故意的，就像孕妇肚子里的孩子，它也会时不时地踢一下，以证明自己在人间里了。”

　　然后，她又说，“你脑子疼啊，估计是因为它生锈了，里面太空了，运转起来肯定是疼的啊！”她没心没肺地大笑。我知道她在拐着弯骂我笨，我一生气，将枕头扔了过去，她一躲，这么巧地扔到了护士脸上……

　　2

　　麦麦要换针水，每天都要换。她说她的血管是水管，天天都要流，我看着她手上的针口，两只手都有，我问她疼吗？她说：“一开始疼死了，后来习惯了，我这皮肤就像死猪皮一样，不怕开水烫了。”

　　轮到我天天换药水、满手针口的时候，麦麦问我痛不痛？

　　“不痛。”我说。
　　麦麦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我手背有道淤血，因为没有按住针口而鼓起了包，看起来就很痛了，可是说痛说疼又有什么用？
　　医院的病房很明亮，这种亮，与我们是如此格格不入……

　　3

　　云朵在三个小时里前前后后才移了三次，真是懒啊！”
　　麦麦趴在窗边，侧着脑袋对我说话，但那样子看起来更像是自言自语。
　　“接下来，该干什么好呢？”她又说，“七点还要研究星星睡觉的姿势，但五点可以悠闲地看日落，就快了。”

　　“是啊。”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之前我爸妈拿了一大碗饭给我吃，到现在我还没有吃完。这么多天了，我一次都没有见过麦麦的家人，我问麦麦，她随随便便地答：“死了。”
　　正好日落了，红色的光芒扑在她的脸上。

　　虽然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到无所谓的地步，但是她并没有在开玩笑。他们在麦麦小时候就死了，原因都是归根于一颗有问题的心脏，麦麦是在姑妈家长大的。姑妈说她这种病是家族遗传，逃不过天注定的。

　　我看着窗外，日落下的我们总是很忧伤。
　　但这一次，特别忧伤……

　　4

　　一天。

　　“小雏菊，你在吃什么药？”麦麦看着我吃药片还有胶囊。

　　“就是缓解头痛的。”我说，然后就一口吞下整整七片药。

　　“吗啡？”
　　“不清楚，都有吧。”我口齿不清地应，急忙找水。

　　“我喝的止咳水有罂粟壳，真甜！上瘾了的甜！”然后她问，“你的苦吗？”
　　“还行，西药不怎么苦，就是副作用多。”我说完，麦麦突然问：“他们知道你的病因了吗？能够治好吗？”

　　她有些期待。

　　“还不知道，太复杂，还要观察咧。”我想了想，然后问她，“你什么时候出院呢？”麦麦在医院已经待了五个月，我觉得她是时候要回去了。

　　但她没有说话。

　　“我是个负担……”

　　我等了很久很久，她终于说了一句话。

　　墙上的影子，不合时机地抖了抖，仿佛在撕肝裂肺。

　　5

　　“为什么药都是扁圆形和椭圆形的呢？”麦麦看着摆在床上的六瓶药，扭过头问我，“真是希望有心形的呀！”

　　我想了想，回她：“如果心形的话尾部尖尖的，会弄疼喉咙，反正是药弄那么好看干嘛？又不是小孩子的糖果。”

　　麦麦倒下药片，足足十二片不同颜色的药片，然后她一口气咽了下去，我被吓到了，张着嘴巴却听见她痛苦地说：“这些没有棱角的药，让我感觉就像在咽五角星一样难受。”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中午的时候，我在吊一瓶点滴。我大脑上一些细胞恶化了，起床的时候脑壳像是被活生生撬开了，睁开眼看见太阳那会儿我头脑一片空白，直接晕了过去。

　　“伙计，你没事吧？”麦麦在看我，我说：“还好。”
　　“你这瓶点滴打得真慢，都一个小时了才没这点。”她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吊在上空的药水瓶，我手很麻了，“没办法，医生说这瓶药水弄快了不行，这种药水流进我的血液里让我觉得疼，而且还很口渴。”我说完，麦麦就递了一瓶热水给我。

　　“这是第几天了呢？”麦麦问我，“不知道，没数过。”我说。
　　“你不觉得情况越来越糟糕了吗？”

　　“好像是这样子。”
　　“你好像很冷的样子？”
　　“我吗？”

　　“你在抖。”
　　“我的确在抖，但不是因为冷，我的大脑神经总是弄乱我的身体，我去颤抖，并不是为了什么，只是不得不这样而已。”

　　我说完了，又抖了抖，我这样子很好笑，我以为麦麦会笑话我，可她只是静静看着我。

　　我的母亲看望我的时候一直很平静，我假装睡觉的时候，我看见她没有一丁声响地掉眼泪，然后抖颤着身体擦掉眼泪，最后摇摇晃晃地离开，但一切都没有声响。

　　我转头看麦麦，这样的画面她一定看过很多次。她看向窗外，窗帘这次卷了起来，那天太阳照样很大，我们的影子照例从地板长长的拉过窗处，就好像随时要跳下去一样。

　　6

　　我去拍片，浪费了母亲的五百块，依旧是看不出什么端倪。麦麦检查完心脏后，突然对我说：
　　“我好久没有吃过薯片、虾条、辣条、牛肉干了！虽然是垃圾食品，但是真的很好吃！”

　　我奇怪她为什么想起这些，她愤然地回我：“我刚才看见一个小孩在医院里吃这些，还津津有味！馋死我了！”

　　我非常残忍地告诉她，饮食尽量清淡。
　　她鄙视般看了我一眼，“你跟医生一个样。”

　　7

　　第三日，我将被子折了起来，喝了一杯温水，坐在床上的麦麦背对着我，弯下了脊梁，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麦麦。”我叫了一声她。

　　她没有应我，很少见她这么沉默的。

　　我走过去，刚想伸手去拍她的肩头，她突然从喉管里发出夸张的声音，然后头一伸，将一些东西吐了出来，连续吐了三次，脸与脖子都很红，呕吐的声音可以形容为非常痛苦，一下又一下，震动我的耳膜。

　　我赶紧按了紧急情况的红灯，医生与护士都来了，我看见麦麦整个人虚脱般被抬进抢救室里，我心一慌，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大脑突然一片空白，我也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和麦麦都在病房了。

　　“你病发作了。”麦麦这样回我，但她很虚弱，“你说我吗？我已经抢救回来了。”
　　我的嘴唇很干，我说：“你昨天怎么了？”
　　麦麦看了我一眼，才小声地答道：

　　“我昨天吃了十包辣条。”

　　“你！”我正要生气，“你别吼我啊！”她痛苦地说，“我昨天都被洗胃了，都往鬼门关闯了，却看见长着个辣条脑袋的阎王爷，可把我吓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你自作自受！”

　　那天，风很大，窗外的那棵大榕树被风弄哭了，发出非常伤心的声音来。

　　“可能住在附近的另一棵榕树死了，刚才有一只鸟飞过，一定是它讲了这件事。”
　　麦麦照例奇怪地说这些话。

　　我们望过窗外，真的有一只小鸟跳了上来，在树的肩上轻声私语，仿佛一些痛苦又重要的事情，却不能公开给我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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