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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二零一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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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开始一点点走掉了,这并不是最糟糕的事情,最糟糕的是我一无所获,我不知道自己沿着这条路走了多久,我甚至不清楚我走了那么久到底累不累。
我的皮肤在红肿,变黑倒没关系,但它已经不属于轻度晒伤了,它很快就会脱皮,甚至起水泡,火辣辣的痛苦让我的理智像埋于水下。
我的脚底大概也出血了,可我没工夫管这些,因为我没有看见任何一个村子!任何一个人!什么也没有,只有沙子越飞越重。我现在走的这条路,肯定超出他们所描述的距离,我想,他们可能没有记错,或许这里真的有那么一条村子,有那么多住民,有那么多的食物、工具……这里曾经沸沸扬扬,有人讲话、走路,可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人们可能早在很多年前就搬走了,也许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废弃的地方,被风沙掩去了所有的痕迹,所以我现在找不到它!无论怎样,都找不到它!
多么残忍,岁月,人类是不可能找回被时间收回的东西的。
我不能往前走了,我答应阿拉要在日落之前回去的,可是现在太阳要往下走动的步伐太快,一种我可能无法挽留得了时间的恐惧油然而生。
仿佛一个激灵,打在了我的心脏里。我回过头,一片荒凉,一种恐怖与不安盘上心底,连一粒沙滚动的样子也让我眼睛一阵抖颤。
我从起初的小跑到气喘吁吁的快跑,我要马上回到她的身边,没有我,夜晚中明亮的星星也不能让她停止担心。也许我真的跑得太快了,也许我连眼睛都忘得用上了,我被一个什么磕倒在了地上,我的双手扑在了柔软干旱的沙地里,可是我的手掌却渐渐得湿润起来,有什么在流淌,在潮热。
等我注意到沙漠上有碎开的酒瓶玻璃片的时候,我的手掌已经出现了一道很深的划口,里面的血液粘住了沙子,但还是能够看见触目惊心的肉来。随后我开始痛了起来,痛的感觉像是钻进了我的感官。血液还在不停溢出外面,我抬头往上看,太阳红得也像受了伤一样。沙漠上一层又一层的褶子,让我感到害怕,仿佛找不到回去的路一样。
我站了起来,身边没有止血的东西,我只好用另一只手按着伤口,我的血小板有些提不起力,我按了一会儿,它还是让血液凝固不了,我感觉疼痛在放肆,在我很着急的时候,它在拼命地打扰我,让我想哭,忍不住想哭,而停止思考。我发现我的腿处也有几处划伤,但是没有流血的现象。我手掌的豁口处有青紫色的东西,有异物存在使它开始发炎。如果……如果我找到了村子,找到了救援的人来,我受到的这些苦倒不算什么,甚至不值一提,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办成,我给阿拉的只有失望,我帮不了她什么,反而一直在害她。这么想,我真的流泪了,但我不能大声哭,因为我还要跑步,还要不停动,不停追赶太阳,哭会让我喘气,让我放慢脚步,会让我的心更疼,跳得更难受。我要回去,回到她的身边,可是太阳,它没有脚,却快得惊人。
黑夜就要来了,就要霸占这片沙漠,就要使我的承诺再次变得虚假、遥远。
终于,在我的体力快要以漏气的速度流逝时,我在摇摇晃晃的脚步下,几乎以落日一同沉下的时间段里来到了阿拉的身边。
我看见她,她也看见我,我们俩心照不宣,我的背后什么人也没有。我早已经抹干了自己的眼泪,可是阿拉突然盯着我看,露出一脸的担心,她说:“姐姐,你怎么受伤了?”
她看向我的手,我才想起它又开始流血了,又开始疼痛,让我皱眉:“啊,这个,不小心。”我想到自己的这趟路程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人在这个沙漠存活一样,仿佛这里是个死亡之地。这里多么寂寞,多么悲伤。
夜色已经上岗了。我的心在停滞,在漂泊,十分凄楚。
“姐姐,不用再去找什么了,什么地方都别去了,你走了好久,我好怕……”
她的脸色十分惨白,我看见留在她面前的食物与水都没有动过的痕迹,我担心极了,可她还是什么也不吃,只喝了半口的水,我说:“我不是回来了吗。”
她点点头:“我突然想听故事……姐姐,给我讲个故事吧……”
她的声音轻轻的,我的声音也轻轻的。我什么都答应她,我已经充满了悲伤,尤其看见她那张虚弱得吓人的脸。一种内疚使我的声音紧绷绷,舌头刺痛。
我想到了小时候看的《小王子》,圣埃克先生笔下的那个可爱的小男孩,他充满谜一样的到来,最后也谜一样地销声匿迹。
也是在这样的一片沙漠里,在星星充满怜悯的夜晚,下落不明……
于是,我给阿拉讲了小王子的故事,内容很短,所以我记得很清楚,要是有书上的插图在,就更有趣了。
开头写得非常滑稽,可它依旧是个非常悲伤的童话,讲到那朵玫瑰的时候,在这个夜晚我变得相当感伤,狐狸的出现使我更加想念星球上那一朵孤零零的玫瑰花。
天上的星星很亮,沙子也白亮白亮的。
最后说到小王子要离开这片沙漠的时候,我发现我要哭了,我甚至痛恨任何一条蛇,它们都不明白一颗心有多痛苦。
“‘B612’小行星究竟在哪里?”阿拉听完这个故事后,这样问。
“在天上,一颗星星上面。我也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它很小。”
“我喜欢这个故事,”阿拉抬头看天空,星星在夜晚流泪,“我也喜欢这个结尾。”
我摸着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压在我的膝上,我感觉她轻飘飘,像根羽毛。
她又说:“他们不是真的离别,就像星星也不是真的在黎明之前消失,花也不会永远光秃秃的,还是会长出来……人总要记得自己在意的,总要回到开始的地方。”
“是啊。”我点点头。
“小王子肯定是喜欢这片沙漠,才会来到这里……我知道地球是很大的,他能够遇见飞行员肯定觉得自己很幸运,与他一起在沙漠里走路,也会觉得幸福……我能够遇到姐姐,我也很幸福,如果没有遇见姐姐,我那会肯定已经死了,在沙漠上孤零零的……我就没有去过那么多地方,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所以就算现在……我只要和姐姐在一起,我就不会害怕……”
她的身体有些僵硬,呼吸也是不通畅的样子,我感觉到她极力掩藏的痛苦,我害怕极了,就像过了这个夜晚,便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太阳一样。
“姐姐,你不要哭,我并不是那么的难受……”
我发现自己的泪水打在了阿拉的脸上,她又说:“不要怪你自己,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责怪自己。”
她说得那么认真,像是最后一次要对我说话一样,我实在忍不住自己的情绪,我太痛苦了,太无助了,在这片孤独的沙漠里,我没有办法做出些什么。我大叫:“不,这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要不是我,你就不会如此难受,我治不了你的病,我无能为力,就像我们的骆驼一样!”
我想起了以前的事,便更加难受。
风吹的时候,我几乎失去了力气。
“可你已经救了我!”她看着我,我却不敢看她,“如果不是姐姐,我早就死了!所以这不关你的事!”
她拼命使出声音,使我非常心疼。我是多么爱哭的人,在风里,我的泪水呜咽,像是一匹马,不停怂恿我。
“姐姐,你抱抱我,我好冷。”
她那双大眼睛巴望着我。我搂着她,生怕我一不留神,她就不见了,我感觉到她的皮肤在发凉,在失去体温。
夜色已经更浓了,更嚣张。明目张胆地包围我们的身体。
我十分清楚这个夜色在发凉,风在无理取闹,不停撞我们的身体。我将头靠向阿拉的头,她的痛苦好像传到我的感官里。
“阿拉……”我又想起了以前,我的过往,“我从来没有跟你讲我的故事,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撒哈拉沙漠……”
“现在我要告诉你。”
“你听了一定会对我失望。”
“我并不是什么女侠客……”
“我很懦弱……”
我看向阿拉,她虚弱地对我笑,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刺穿了我所有的泪腺,而我只有荒凉的凄楚。
……
……
在中国三线城市上的小区,永远在处于待开发的阶段,马路有各种各样的车、鸣笛与灯光,离车经过的很近的地方是我家,每天晚上车在吵、人在吵,早上很早的时候是别的房子在吵,也有人在吵,车在吵,并不是公鸡、鸟在叫醒我。旁边是医院,急救的车在半夜吵的更慌。
我是个重度抑郁症患者,有自杀倾向,我在难过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我发现伤害自己,能够缓解心脏的痛苦。有一次割腕的时候被家人发现了,就开始接受各种治疗,甚至突然之间,得到各种勤快的关心与微笑。
治疗的时期,我不停吃药,那种能让多巴胺变得兴奋的药,一开始真的有效果,后来副作用也跟着来了,我的神经变得更加脆弱、不安,甚至崩溃。
我在晚上莫名其妙哭泣,泪水常常掩没我,不停回想过错,甚至因为一句话而想死,甚至在锁门后开始胡思乱想,开始大哭。
开始频繁地自责。
哪怕亲人无心的一句话,我也特别计较,思前想后,反反复复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是错误。
在凌晨三点,脱去了所有的睡意,像是眼睛本就不该闭上一样,闭上有什么用?那样大脑会更加吵,让头皮都在疼痛。就算闭上眼睛,还是能够感觉眼皮在动,在抖,在不安。
外面是车滚动的声音,偶尔传来其他人的声音。我打开手机,在搜索引擎上查找“自杀”两个字,各种各样的死亡方式,以及各种各样的死亡画面,血腥的,可怕的,我却表现得十分麻木。
大脑在疼,也许是因为缺氧,睡眠不足,或者别的什么,我感觉我的神经在裂开,我不希望此刻有人打扰我,我不希望有谁出现。我不想听见任何说话的声音,我不想见到一个人,一个会让我狼狈不堪的人。
我只想哭泣,或者并不是哭泣,而是不知道该怎样才好。我流泪,流泪的声音很安静,我会幻想我的死亡方式,过程。
我不想大吵大闹,我只想安静,或者沉默。我不想喊,我不想有一个人接近我,安慰我,抱抱我,救救我,我不想……有那么一个人出现。
我的世界是荒唐的,是自相矛盾的。
我分不清夜晚与白天,我那拉上厚厚窗帘的唯一开口的地方,我已经有多久没有出去过了?我有多久没有说过话了?这里不是大牢,而我仿佛服了无期徒刑,每天发呆,出神,也那么的疲倦。我以为我不在乎时间,可我因为时间而变得更加虚度。
我还要服用安眠药,因为我失眠十分严重,有吓人的黑眼圈,虚弱的身体。家人每天只给我半片的安眠药,他们藏着这危险的药片,我知道他们是怕我用安眠药自杀,我也想过这个方法,如果每天收集一点点直到半年,我应该有足够药效的安眠药了。
可是我并没有那样施行,因为半片的安眠药对我太重要了,我不能停止用药到半年,我需要睡觉,哪怕一个钟头,我也不能靠自行办成。我就是那么无能为力,面对这具该死的身体。
没有人的时候,我就哭,就流泪,就胡思乱想,可我一点也不想有人出现。
我需要安静。
我只想一个人流泪。
我的心在痛苦,仿佛我的一秒,就是人家坠楼在地上支离破碎的一刻。这个世界上是不是也有别的人跟我一样,跟我一样痛苦,又自相矛盾。
头在痛,我想掐自己的脖子,活下去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痛苦吗?我的意识,在寻找死亡。
痛苦在放肆的时候,任何一种死法都不可怕,甚至是一种得救。痛苦很贪婪,很致命,只有我一个人是如此吗?
心在烂,在不美好。眼泪轻轻易易就流了下来,我毫无防备,我是个没有防备的人,我只能在这个世界上感受自己的无理取闹。我生气起来,也是无理取闹。
这个世界,也会有跟我一样的人吗?他们是不是还在努力地活着?这种难过,究竟什么时候停止?
半片的安眠药已经失去了效果,在夜晚,我的耳朵能够捕捉到任何细小的声音,能够惊动我的眼皮!我的头发!我的呼吸!
睡眠是薄薄一层的水纹,任何东西都能够让它汹涌澎湃。像击落一个死亡。我说,死亡,也是一种药。
每天醒来,头疼得厉害。自言自语的同时,又不需要一个人来讲话,来问好;伤心的时候,也不希望有一个人在场,哪怕我真的需要一个拥抱。
一份同情。
但我又不希望有一个人在场。
白天我浑浑噩噩,充满倦意,但我又不是真的想睡,我或者想做梦,想做一些轻飘飘的梦。我不会梦见死亡,梦见的话,也是一种负担。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想去一个地方,结束一生,我想一个人死在什么地方。想过坠下山,想过掉下海,但我不想在熟悉的地方,被熟悉的人看到。
一次巧合,我在电视上看到撒哈拉沙漠的纪录片,我被那里的……就是一种感觉,吸引我的感官,让我一种汗毛都在触电的感觉。
我喜欢那里的荒凉,人少的可怜,那种沙子像雾一样飘去,夜晚的星星充满悲伤与美丽。路是多么的遥远,连一棵树都那么孤独,那么平静。
可飞机喜欢从那里飞过。
它那么贫瘠,我却有一种非去不可的想法。
后来,我攒够了钱,买了车票、机票。我初来乍到,跟一群阿拉伯人组队去探索撒哈拉沙漠,可是去旅行的中途时,他们却突然变脸,抢光了我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只给我一瓶水,将我丢在一片陌生的沙漠上。
我想,反正我来到这里就好了,无论怎样也算完成了心愿。我明明打算一个人在这里死去的,我早就有此打算,失去钱财、食物,我一点也不难受,反正也没有用了。心在荒凉,风吹我平静的眼睛。
我不为此难过,流泪,我以前在家的时候,总是为小事而烦忧,甚至为此难过一整天,可是现在,我变得一无所有,没有熟人,没有人在乎我发生了什么。
只有太阳孤单地在天空上,直到夜晚来临。
我睡在沙漠上,星星看着我。那么多那么多的星星,在远远的天上看我。风一吹一吹的,我的头发也无拘无束,我的心平静极了。
我有些口渴,还有些饥饿,我是个凡人,血肉之躯,我不去想,身体还是会提醒我。一天,我拖着自己这具虚弱的身体,开始动身在这片沙漠里寻找什么,可我不希望自己得救,可我又想遇见谁。
太痛苦的时候又想活下去,又想遇见一个人。
头脑变得清晰起来,变得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在这烈日下,我丢掉了所有抑郁症的药。我仿佛也丢掉了名字,丢掉了尸体。
就是这样,一天天地在沙漠里生存下去,发生了许多事情,虽然我还是会感到难受,但沙漠让我顽强了些,让我在夜里静静睡去。我没有力气再歇斯底里了。
故事说完了,我来这里,是带着想死的意图来的。我其实是为了自己,才来这里的。我并不是为了活着,为了任何一个人……
我看向阿拉,我没有一点底气,我不知道现在该如何面对她,我觉得自己很傻,我觉得现在难受的那个人应该是我,应该是我去死才对。
“姐姐……”
夜晚很安静,我的耳朵变得很敏感,她的声音另我发抖,我看到她在看我,她的嘴唇全是死皮,又干又苍白。
“姐姐,你答应我好不好?”
“什么?”我问,看见她低下脸:“你先答应我好不好?”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但这种时候,我说:“我什么也答应你,你要我做些什么吗?只要你说,我就做!”
可阿拉不说话,一个人找来了纸和笔,她不让我看,神神秘秘的,一个人低头去写,然后将写好的纸片折成四角,放在衣服上的口袋里。
“姐姐,我让你做的事,我先放在口袋里存着。”阿拉靠在我的肩上,我们俩换成了坐着的姿势,“你答应的,决不能反悔过,一定哦……”
“一定!”我亲亲她的鼻尖,“你要什么时候给我看呢?”
“额……”她想了想,“到时候吧……”
风在此刻变得有些冷,星星在天上还是那么温柔,我不想睡觉,不想离开她一步。她瘦得让人心疼。
我还是想流泪,为我的过错。
没有可以拯救我们的人出现,在这寂寞的夜晚,连沙子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我在想我身边这块地到处是草木,花朵,还有鸟,多么美好……
突然,我想起了身上的那根灰色发蓝的羽毛,于是我将它送给阿拉,我说:
“这是根很神奇的羽毛,它是一只飞了千里远的鸟儿不小心落下来的,它会实现任何心愿,它会保佑你。”
“真漂亮。”她盯着那根羽毛看,然后放在了胸口上,“羽毛真暖,我好想变成长出这根羽毛的鸟,我也想,一飞就是千里……我要飞到姐姐住的地方,看到你平安无事地回去,我要守在你的窗子上,看同样的月亮与星星……在黎明,为你歌唱,我要以这样的方式叫醒你,好不好?”
“……”
我真的止不住泪水,它就那么简单地冲洗我的脸。我已经泣不成声,将脸埋入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又长了点,这一点又是用多久的岁月长成的……我想看她长发及腰,我想为她梳头发。
“你饿不饿?”我流泪的时候,这样说。
“不饿。”她答。
“那你渴不渴?”
“不渴……”她顿了顿,“……但我好困,我想……睡……觉……”
我能够感觉到她语气里的虚弱,她心脏的跳动也很慢,像是随随便便就要停止一样。离日出还有一个小时,所以我说:“不要睡好不好?就快要日出了,我们一起看日出。”
我不希望她睡去,尤其是现在她的脉搏是那么的虚弱,我的担心是,她好像一睡就永远起不来一样。
“小王子喜欢看日落,伤心的时候看了43次日落。”她说,“我想和你在一天之内看43次日出,但是我不悲伤。”
她靠在我的肩头,我不说话。星星就要回家了。星星已经很累了。
我不困,尽管我的眼睛很疼。尽管风一直在吹我们。
在撒哈拉沙漠,似乎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知道该干些什么,说些什么,只是这样静静地靠着彼此,看着天一点点亮了。
亮得很缓慢。
我注意到阿拉在打瞌睡,便摇醒她:“别睡了,就快天亮了。”
她摇摇眼睛,没有说话,眼皮又耸拉了下来,看起来十分疲倦,但又竭力阻止自己睡去。我不停说:“就快天亮了,太阳就快出来了。”
“别睡了,好不好?”
我的声音也许在发紧,尤其是随着天空的黑色一点一点地在消失,一丝明亮在天上捅开了,仿佛一个洞。
阿拉现在越来越像个孩子,嘟着嘴巴说,好困。
“太阳……还没有出现吗?……”
她的眼睛几乎睁不开,我的声音一点也不平静:“……就快了……不要睡了……”
“好困。”
仿佛喃喃自语一样的声音。
“姐姐……”
“嗯?”
“太阳出现了……好漂亮……”
……
……
我抬头看向天空,仿佛裂痕一样的光芒在蔓延,云朵渐渐发亮,我们的背影也开始亮了,从头发到手脚,再到眼睛、睫毛,直到看清楚了彼此的脸。
“阿拉,是日出!”
我忍不住叫出来,笑着看向日出,开始阿拉没有应我,甚至一动不动,这种感觉让我感到恐惧。我扭过头,一点点看向靠在我肩头上的阿拉,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我有些宠溺地说:“怎么?又睡啊?醒醒啦,小懒虫!”
过了一段时间,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我的声音开始紧张起来,“不要睡了,好不好?”
后来我甚至是乞求的语气:“不要睡了,求求你!”
——拜托了……
她的睫毛也不会动,喉咙也不会动。
我发现有什么人在哭,在这个荒凉的沙漠里,有人在悲伤,在痛苦,在痛不欲生!在支离破碎!……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是我在哭,眼泪一行又一行地落下。
天亮堂堂的,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眼前的这个人永远都不能醒过来了,她还是那么美丽,那么熟悉,怎么就醒不过来了?
风吹了几次,吹得我浑身凉意。
我想到了阿拉留下来的纸条,打开一看,我的眼泪又没完没了地冲了过来:
——姐姐,你一定要活下去
我发现我哭到没有声音了,我的身体也没有了泪水,可是我很痛苦,我想哭泣,我很难受,我的情绪在折磨自己的身体,我像要坏掉了。我希望自己能够坏掉。我希望自己现在是死的,是一个死人,我不能再感到伤心与痛苦了!一点也不能!
我答应了阿拉,在最后的关头,她只希望我能够活下去。
她知道,她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我原本就是一心赴死才来这里的。
我的抑郁症又在作怪,我希望现在我的呼吸与意识在停止,我希望天灾出现,我不能在这个世界上再停留一秒……
我捏着那张纸,泪水已经让它掉了色,阿拉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的头在疼,疼得像在开刀,我此刻需要药,麻醉剂,甚至毒品也没有关系。我要疯了,我的身体在消耗。
太阳变得像火一样烫。我不想阿拉的身体受日晒之苦,于是我用手挖了一个很深的洞,挖到指腹出了血,甚至指甲脱落。背上的太阳在烧我,我的泪水已经没有了,平静地哭泣是那么的痛苦。
风吹过,又是那么的痛苦……
阿拉的身体第一次那么凉,第一次我听不见她的心跳声了……
悲伤在放肆,像沙子一点一点落下来的声音,轻轻掩埋阿拉的身体。手掌里最后一把沙,被风一点点吹散、吹开,吹向远方……又流浪在何处的人间,四分五散……
我已经看不见阿拉了,与她胸口上的那根羽毛。阿拉现在是不是变成鸟儿了?现在是不是自由自在地飞翔着……
我一个人坐在沙漠上,太阳火辣辣地划我的皮肤,我的伤口在剧痛,而我仿佛不知道痛苦,没有了知觉,允许任何伤害在心狠手辣。
沙漠是金色的,像是远远的,被风就能够吹走的眼泪。
我想到了这里是很少有人经过的,甚至连动物都没有,离有人的地方远得很,我刚才挖沙坑的时候,不小心把仅有的水打翻了,它迅速地化为空气,可我并不在意,尽管我的嘴唇裂开了,我渴得很,喉咙因为哭了很久而变得像炎症一样疼。可我什么也不想,只想安安静静地留在这里。
风吹我几乎快要闭上的眼睛……我想起这里是一个人也不会出现、经过的,这样也好……
我只有破落的荒无,在无边无际地生长,我感觉指尖的凉变得刺痛,心脏里的凉也空空荡荡,眼睛再也抖落不出泪水来了……
秃鹫一遍又一遍地在这片荒凉的人间盘旋。许许多多的沙子像面纱一样远去,再远去……这些倦意,被风吹去,沙漠上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2017-7-17 23:14: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