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成书》大雪漫天

5、我尽全力，偏偏天不如意

　　趁着办差事的空隙，平尧在酒楼点了菜，和范无救两人吃着。
　　那时偏偏要粘着范无救的小鬼也在，名谢淳明。
　　谢淳明是富家子弟，基本属性就是纨绔纨绔以及纨绔。平尧问为什么要叫范无救，据这位大少爷口述就是“我第一次见着神仙，当然激动啊”。
　　“我不是神仙，是鬼差”范无救一身黑衣，衬得脸色也有些黑。
　　谢淳明谄媚的给范无救斟茶“你是啊”。
　　范无救也懒得理他。
　　谢淳明作为富家子弟，性格倒是好，有什么能在范无救面前露脸的事，不管多苦多累都抢着去做。
　　范无救整天忙着公事，谢淳明跟着孟婆，因此，谢淳明在地府已有一段时日了，却没怎么见着过范无救。就今日出来，还是孟婆让平尧带着谢淳明的。平尧嘛，爱凑热闹，想着带着也无妨。
　　没想到范无救全程黑脸。
　　平尧不在意，范无救对谢淳明一直黑脸，因此谢淳明也不觉得范无救脸色臭，反而觉得能和范无救一起吃饭是真真的好。
　　平尧执灯，收了这病入膏肓连求生欲望都被消磨殆尽的病者的魂魄，又去了北边，那里强盗和官兵正在打仗。
　　隐了身，在刀光剑雨里穿行，收死者魂魄。
　　无论是官兵还是强盗，死后并无什么区别，尸身被放在浇油的柴堆上，火化了事。
　　出策略的文官不因死了将士心痛，只想着为什么没赢，总想着加派兵将定能拿下盗匪，因为逝去将士而心痛的将军和官员，权势太小，说话算不得数。下命的文官殊不知久攻不下正是因为刚愎自用以及腐败。因此近两月，平尧和范无救都要来此处。
　　“这个王朝快要结束了”范无救道。
　　“为何？”
　　“烽烟四起，内忧外患。北面被外族入侵，屡战屡败，屡败屡退，城池丢了大半，兵将的士气也快枯竭了；内里流寇为着生活不断掠夺普通百姓，官吏请朝廷拨款，想的不是治理流寇安抚百姓而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让银钱进了自己的口袋；百姓被逼得无路可走，只好起兵反抗……”范无救一一陈述。
　　“我竟不知这个王朝如广厦将倾，基座已毁”平尧慨叹。
　　“你不同于我天天往人界跑，不知道才是正常的”。
　　谢淳明喃喃道“原来，朝廷竟已如此不堪，我死时…”。
　　平尧提灯朝城中走去“你死了挺久了，在人间来算应该有百年了，想想，你在奈何桥上给孟婆打下手的时候不是送走了你姥姥、父亲、母亲、哥哥、侄子吗？”
　　谢淳明愣了许久“是啊”。
　　平尧察觉自己无意的话竟有些悲凉，谢淳明听来应该更是感同身受。
　　城中一女子不顾身体虚弱产子，孩子活了，女子死了。
　　平尧和范无救赶着去收魂。
　　魂魄离体的时候，女子还有些呆滞。
　　孩子很可爱，可惜女子只来得及看一眼。
　　回了地府，平尧做了些肉给小花喂了，搂着睡觉。
　　自从当了鬼差之后，平尧不像以前那么闲散了。
　　回想以前，怎一个闲字了得。
　　今天灵宝天尊开丹炉，去捧场，顺便讨了几颗丹药；明天三十六天将的辛汉臣和方角比武，要去凑热闹，毕竟看热闹不嫌事大，比较有趣；过几天紫薇大帝寿辰，必须去尽一尽小仙的职责，哪怕没被帝君注意到，也要去露露脸……
　　想着想着，平尧就睡着了。
　　第二日又去收魂。
　　边城战事频频，死伤无数。平尧收魂正忙的时候，发现有些不对，魂魄和生死簿上的数量不是很一样“无救，魂魄数量不对”。
　　范无救蹙眉“我也发现了”。
　　范无救施法，找少了的魂魄“东”。
　　平尧赶紧跟上。
　　鬼也分很多种的，眼前这种就比较厉害了。
　　煞鬼。生前因为怨念深重死后也不得解脱，故而游荡在人世间，靠吃其他魂魄增进法力，眼前这只，是真厉害。
　　煞气重得跟着平尧而来的小鬼都不敢近身。
　　范无救拿了剑和煞鬼打斗在一处，平尧收了灯，也执剑飞去。
　　看这煞鬼的样子，吃了千百人的魂魄才能有这样的修为。范无救不注意，被煞鬼打中胳膊，煞鬼身边围绕着的浓重的煞气霎时间覆了上去，平尧蹙眉“你先去把煞气去了，我来应付他”。
　　范无救不多言，退了出去。
　　煞气入体，非死即魔。
　　平尧虽是元君，可没怎么打过架，这厉鬼经验丰富，平尧一时应付不来，只能自保。
　　平尧手背被割出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出来，煞气争先恐后的覆了上去，却又迅速逃离，平尧发现这煞气似乎很怕神血，于是在剑上抹了鲜血，朝煞鬼刺去，煞鬼凄厉的叫着，黑雾翻滚，平尧以剑为法器，暂时封了煞鬼。
　　范无救蹙眉“怎么样？”
　　“我没事”平尧把剑扔给范无救“给你，煞鬼在里面”。
　　今日一战，平尧流了许多血，脸色都有些苍白了。
　　回到地府的时候，给小花煮了肉，自己也买了猪肝补血。
　　吃得正香的时候，甚仪来了“脸色果然苍白了许多”。
　　平尧可怜兮兮的说“甚仪，原来被打这么疼”由于不怎么出门，没和别人动过手，平尧也没被打过。
　　“自然”甚仪拿了药膏放在桌子上“药，记得涂”。
　　平尧点头。
　　趁着平尧还在吃饭，甚仪摆了棋盘。
　　一盏白檀香，一壶云雾。
　　第一局，平尧输了“甚仪，你棋艺高超，应该让我五子”。
　　让了七子，又输了。
　　国运是可以改的，只是这个将倾的大厦显然没有赢得这场博弈。
　　平尧和谢必安范无救远远的看着金碧辉煌的皇宫内，年迈固执的老皇帝被迫在传位诏书上盖了玉玺。
　　老皇帝的手抖啊抖，迟迟不肯落下去，胸腔里全是愤恨，由最开始时的对逼宫的难以置信到现在的气愤狰狞，不过短短一刻。
　　宫殿外，到处都尸体，夜色正浓。
　　老皇帝摔了玉玺，拿了地上的剑，自刎于每日处理政务的再熟悉不过的书房。
　　平尧飞身掠过去，收老皇帝的魂。
　　老皇帝浑浊的双眼落下了泪。
　　都说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老皇帝的先祖当年也是趁着当朝王族最虚弱腐败之时夺得的皇位。
　　如今，先祖意气风发的画像还挂在皇家祠堂，这个江山却要改姓了。
　　先祖刚登上皇位时，君主个顶个的明君，将江山治理得空前繁荣，盛极一时，受邻国朝拜。
　　后来，王族的日子过得越发安逸，皇朝子弟大多懒散跋扈至极，直至某任君王挑人不当，找了个昏庸至极的皇子做了皇帝，爱酒色爱歌舞，置国家大事于个人享乐之后，而朝廷腐败，群臣附庸，那皇帝便整日醉生梦死，那三代的皇族受他影响，和那皇帝没什么两样。
　　盛极必衰，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这江山被反复折腾，被皇朝剥削，气数已尽。
　　这任君主继位时，这皇朝连表面的光鲜都维持不了了，看着这国家，满目疮痍，再没有当年受朝拜的盛况。
　　百姓都说这任皇帝不作为。因着人寿命有限，看不到这个国家从许久前就开始一点点被侵蚀、寝室、然后腐败，所以怪在这任君主身上也能理解。
　　可是平尧却是知道的，一个大部分人都在做要它倒下的事的国家，凭一己之力是挽救不了的。
　　老皇帝跪在冥殿“我能做的都做了，于先祖于百姓，问心无愧”。
　　是，老皇帝能做的都做了。富国、强兵、反腐，甚至最后保全皇家颜面，自刎，老皇帝都做了，可是大权旁落，皇帝不再是皇帝，成了朝臣的傀儡，皇帝所有的想法全被扼杀了，朝臣生怕自己的权利被重新夺走。
　　不怪他。整个时代就是这样的战火纷飞，他生于这样的乱世又生于皇家，有自己的使命，他承担了，尽力了，只是百姓没看到，便以为他什么也没做。
　　老皇帝落泪不已，想必是总觉得这个盛世王朝不该如此覆灭。
　　谢淳明送了老皇帝，说着他那个时代的盛况。
　　“这谢淳明倒是心地善良，还去安慰安慰这个命苦的皇帝”孟婆道。
　　平尧点头“尽全力，偏偏天不如意”。
　　人间万里江山换了姓氏，开启了新王朝的序幕篇章。
　　因连年不断的烽火而流离失所的百姓们，也有了安定的居所，只是时过境迁，原来熟悉的故乡竟已如此破败不堪，身边的旧人也没了踪影，只余自己一人孑孑独活。
　　新皇帝为了安抚百姓，特令巡抚南下，赈灾救济。
　　原来诗词中的江南烟雨亭台水榭已是过眼云烟，如今只有满地的废墟。
　　平尧坐在街边的小茶馆。
　　今日，前朝余将为报皇帝的知遇之恩，在这里刺杀当朝皇帝左膀右臂的巡抚。日头渐浓，远处传来车马声，平尧起身，于僻静处敛了身形，在茶棚角落等着。不一会，巡抚大人下令在此处落脚。
　　一切都和命薄中写的一样，不出差错的进行着。
　　茶里被下了药，前朝将士率人冲了进来，一番打斗，巡抚大人身边的兵士因药力发作，不敌前朝将士。
　　很快，锋利的刀刃就横在了巡抚的脖子上。
　　巡抚被杀。
　　平尧收了魂。
　　恩恩怨怨的，那个老皇帝都已经投胎转世不再纠缠了，只有还活在人世的忠心耿耿的将领记着。
　　何苦呢，恩恩怨怨的，还不是转世就忘，何苦背着这么深的重担。